一次在一个餐厅吃饭，耳边传来邻桌几个女孩的私语，说的是在职场里有身边的同事在领导面前搬弄是非，使她莫名被领导歧视；另一个更委屈地说自己生活中的一些无意中的话语被人听到了，结果在一些同事中传开了，让自己很尴尬。

这不由得让人想到上海话里的“听壁脚，戳壁脚”。这里的“壁脚”，不是建筑物墙壁的底部，而是指市井文化中的一种负面现象。上海人将搬弄是非的行为称之为“戳壁脚”，为了八卦需要，偷听一句半句人家的私语就是听壁脚。戳壁脚和听壁脚，一个用嘴，一个用耳，一露一藏，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在见不得光的壁脚里的不厚道行为，可见有不少上海话表达还是惟妙惟肖的，恰似上海弄堂深处的浮世绘。

老弄堂里的七十二家房客，邻舍隔壁，一墙之隔，隔壁人家的无线电播放的评弹、绍兴戏，小孩的哭闹，乃至夫妻的吵相骂，眼睛看不见，但真真切切听得见，虽然各家的生活场景不同，可是总难免参与共情。仔细想想，所谓隐私的“隐”，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只有被另一个人偷听到，才算真正成立了。

无意中的听见是被动的，有目的地去听是偷听。当年弄堂里听壁脚的姿态各异，有的假装在灶披间里剥毛豆，有的假装在客堂间里看报纸，其实都在用心侧耳倾听。上海弄堂里的流言大致上都是这样听出来、戳出来的。张家姆妈知道了李家娘舅的什么短处，陈家爷叔又了解到王家阿婆的秘密，好像人人都握有他人的把柄，又都担心着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人手中。

听壁脚的人之所以乐于此道，源于心理需求，通过偷听以窥探他人隐私为乐，其根本目的还是获取可以八卦或去挑弄是非的资料。如果仅仅为了八卦，至多也就是类似于动物的梳毛，寻求心理安慰而已。这种行为人常常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只是在分享自己的所知，当然也有所见，只是一种朴素的社交，但其可怕之处在于不良之行往往有一层看似薄薄的外衣——我们只是在闲聊。

有意损人，搬弄是非戳壁脚，那就是缺德了。上海人将戳壁脚的人称为喜欢嚼舌头的人。虽说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喜欢搬弄是非的毕竟还是少数。惯于嚼舌头的心理动机多种多样，有的是为了讨好他人，从中渔利，而流言一经传出就如长了脚一样不受控制，正言还在穿鞋，谣言已经赤脚飞奔了。有的嚼舌头是为了挑拨离间，甚至于两头挑拨，有意拱火，撬脱别人的良好关系，自己在暗处看“白戏”偷着乐。这种人就是上海话里的“撬棒”。

既然社会上不乏戳壁脚和听壁脚的，那么身在其中还得用得上一句老古话：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不妨坦然视之，坦然处之。如果有人在自己跟前戳壁脚，也不能耳根子太软，听到什么就信什么，防止被人壁脚戳进，被人利用当枪使。也用得上一句古语：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样才是活得明白，否则就会常常寻出烦恼。

在上海闹市区走走，老弄堂越来越少了，旧式弄堂里的“壁脚”细语也仿佛只残存在记忆深处。但是偶尔一阵风吹过，有人也会恍惚以为自己又听见了什么。末了要说一句，公共场所里飘进自己耳朵里的不应该属于听壁脚，不是有意偷听，所以更不会去戳壁脚。正派的人，说话的嘴和听话的耳都会用在正道上。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