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写字楼的顶层会所空了两年多,灯还亮着,主人却早已在东京安顿下来。就在这两年里,他名下那家挂着“年营收1300亿”“中国民企500强第66位”招牌的上海均和集团,从光鲜的贸易帝国变成了一地鸡毛——5000多号员工被赶着签离职、24家地方城投抱着一堆坏账坐立不安、福州长乐的楼盘迟迟交不了钥匙。这就是何旗和他的均和集团,眼下最真实的样子。
先说何旗这个人。1982年出生,福建长乐人,标准的80后闽商。发家路径不算稀奇,起步做大宗商品贸易,电解铜、钢材、煤炭这类都碰。真正让外界惊讶的是他的“做大”速度——短短几年,均和系旗下孵化出至少三家跻身中国500强的公司,构成一张覆盖多个省份的庞大贸易网络。
问题是,这1300亿的营收,到底是怎么攒出来的?
清流工作室的调查揭开了那层窗户纸。均和的核心操作,业内叫“无货循环”。听着复杂,其实理解起来不难——一批货,比如仓库里的一堆钢材,今天从甲公司卖到乙公司,明天再从乙公司卖回甲公司。货压根没挪窝,光是发票和合同在几家关联公司之间来回打转,账面流水就哗哗地涨。
真正让这套把戏能玩到千亿量级的,是均和找到的合伙人——地方城投。
均和的路数是这样的:跟各地城投谈合作,一起成立合资贸易平台。城投出钱当大股东,把这块收入并进自己的报表;均和呢,专门负责操盘走单。城投图的是营收数字漂亮,报表一好看,信用评级上去,发债融资就顺当;均和图的则是城投这块金字招牌,凭借虚增出来的贸易体量拿银行授信,再拿这些资源撬地、圈产业园。
这种玩法其实早有前例。前些年翻车的雪松控股、正威国际,走的都是差不多的路子。这两家当年还上过世界500强榜单,如今谁也没能收场。
房地产还没崩的那些年,戏演得挺圆满。地能拍下来、房能盖起来、利息按时能付上,所有环节都装作看不见问题。到了2021年之后,房企一波接一波倒下,城投顶到台前撑局面。城投比谁都需要一份好看的营收表,均和这种“流水外包商”反倒更抢手了。
只是这条链子有个死结——它靠的是信用循环不间断。银行只要不续贷、合作方只要不再垫资、监管只要认真问一句“你这货到底在哪儿”,转得飞快的陀螺分分钟就得倒。
2025年,监管口子开始收紧。上交所修订了公司债审核的相关指引,明确要求发债企业说清楚三件事——货是谁的、风险谁扛、利润从哪儿来。这三个问题,均和答不上来,跟它绑在一起的城投同样答不上来。
第一个憋不住往外撤的,是福建南安的城投。2025年春天,南安市城投宣布退出跟均和的合资公司,要求按合同回购股权,涉及金额近3亿元,其中近2亿已经逾期。紧接着,南安投资集团直接把均和告上法庭,还申请冻结了对方的股权。
这一诉,等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此后一年多,跟均和有生意往来的城投和金融机构挨个跟进,先解除合作、再排队追债。均和原本靠信用堆起来的合作网,一夜之间变成了催收网。
更麻烦的是,均和手里那些土地和产业园早就抵押给了各家债主。产业园一个个被查封,想变现还债都做不到。到了2026年上半年,资金链彻底断掉。
公司通知全员——要么在期限内签自愿离职协议,把此前的工资社保结清;要么留下来,从下个月起工资停发、社保停缴。5000多号员工,绝大多数选择走人。留下没意义,连之前拖欠的几个月工资都可能拿不回来。
那老板何旗人在哪儿?
据财新等媒体报道,多名前员工证实,早在2023年上半年,何旗就以“考察海外供应链”为由出境,先去了新加坡,转头飞到东京,从此再没回国。他的太太、儿子、母亲,比他还早一步全部离境。到了那一年年底,他开始大规模转移境内资产。这位常年住在陆家嘴顶层会所的80后老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公众视线里消失了。
也就是说,均和真正塌下来是2026年,可老板两年多前就已经跑到东京去了。等国内的员工和债主意识到不对劲,人早就不在这片土地上。
眼下最难受的,除了那5000名员工,就是被“套牢”的24家地方城投。合资公司的钱大概率收不回、增值税发票被列为异常凭证、烂尾的产业园还得自己接盘处理。有的城投贸易板块的收入占比曾高达八九成,均和一垮,它们自己的报表也得重做,原本安排好的发债计划全部搁浅。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一家民企出事,一串地方国资平台跟着蒙圈。
再往下一层,是无数中小供应商和买房人。钢材、水泥、建材货款没了下文;福州长乐的楼盘延期交房,几乎奔着烂尾去了。据业内不完全统计,2024年以来全国有十几个政企合作的产业园项目陷入停工或半停工,牵扯上下游中小企业数以百计。有的施工方垫资几千万进场,如今工人的日结工钱都发不出来。
均和这盘“空转生意”,把一场没有实货的贸易游戏做到了千亿级别。翻过账本,能看清的东西其实不多——几张单据、几家壳公司、几栋抵押掉的产业园。看不清的东西反倒更扎心:那些被裹进链条里的普通人,那些拿国有资金去撑门面的地方平台,那些以为买了房就有个家的普通家庭。
东京那头,何旗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上海这头,法院门口排队立案的人还在增加。所谓“金蝉脱壳”,最后脱下来的是一层壳,压在下面的是一层又一层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