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
吴家良
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
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
龙山上的日子,总是被公文与会议切割得棱角分明。我天天从它肩头经过,却从未真正看过它一眼。直到那个仲秋的黄昏,我偶然抬头,竟望见了天穹之上,一场盛大而寂静的相逢。
西边的苍山,正将一日最后的金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那不是寻常的霞光,更像是十九峰共同捧出的、一坛封存了千年的老酒,于此刻轰然开启。云是醉了的,层层叠叠地晕染,从鎏金到绛紫,再到一种近乎悲壮的深红,仿佛南诏国的武士卸甲归田前,最后一次披上了战袍。我想象着,一千两百年前,那些沿着茶马古道而来的商队,是否也曾在这般霞光里,卸下疲惫,遥望大理城阙?那些被贬谪至此的那个叫杨慎(杨升庵)的状元文人,他眼中的晚霞,是否也如此刻一般,一半是壮美,一半是流放途中的怅惘?
就在这苍山十九峰的倒影,即将被暮色吞没的刹那,我低下头,目光越过山麓,落在了洱海之上。然后,我看见了洱海渔灯。
第一盏渔灯,像一颗坠入人间的、疲倦的星子,在洱海幽深的蓝色里,怯怯地亮了。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洱海水面的渔灯,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那不是现代都市那种急躁的、连成一片的辉煌,而是疏疏落落的,带着一种千年不变的、近乎固执的从容。每一盏灯,都是一户人家,都是一段在水上漂浮的生计,都是一个关于洱海的、被反复吟唱的故事。
苍山的晚霞是神祇的,是宏大的,是向过去与未来敞开的史诗;而洱海的渔灯,是凡人的,是具体的,是只属于此刻的、温暖的家书。神与凡,宏大与具体,史诗与家书,它们本不该相遇。然而,在这个被偶然选中的仲秋黄昏,在天地将暗未暗的那几分钟里,它们竟同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霞光将最后的暖意,投射在洱海的水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通往彼岸的金色桥梁。而那些渔灯的光,则安静地、羞涩地浮在洱海的水面之上。霞光在退却,渔灯在亮起,它们一个在退潮,一个在涨潮,就在这潮汐相遇的罅隙里,我忽然觉得,天地间所有的“昨日”与“今日”,所有的“远方”与“此地”,都融化了,融化在这水天一色的、短暂的琥珀里。
我忽然想起了“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的句子。此刻,那千秋的画,正在褪色;那万古的琴,却刚刚拨响了渔歌唱晚的第一个音符。渔灯的每一次闪烁,都是洱海在轻拨琴弦,是在弹奏一首只有生活在此处的人,才能听懂的渔光曲。这曲子,如小河淌水般的响起,远道而来的马帮听过,那些在龙山上为官一任的官员们,或许也曾在某个如斯的夜晚,凭栏远眺听过。
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之所以魔幻,便在于它的短暂与偶然。苍山与洱海,一刚一柔,一静一动,它们相依偎了千万年,却很少有机会,如此清晰地互致问候。晚霞与渔灯,一个是即将落幕的辉煌,一个是刚刚开始的微光,它们在这几分钟里,完成了一次庄严的、无声的交接。而我,一个日日穿梭于龙山的凡庸过客,竟成了这场交接的、唯一的、卑微的见证者。
天色终于暗了下去,霞光彻底隐退,洱海上的渔灯,也汇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分不清哪些是灯,哪些是倒映在水里的星。我站在龙山之上,心里却像是刚刚看完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戏,那戏里,有南诏的风,有洱海的月,有千年的渔樵耕读。
我转身往回家走,身后的苍山与洱海,重新隐入无边的夜色。可我知道,那片绚丽多彩的晚霞与星星点灯的渔灯,已经在我心里,生出了一片永不熄灭的、温柔的光。原来,历史与文化,从不在书本的故纸堆里,它们就这般,在某个仲秋的黄昏,以一场魔幻的相遇,轻轻叩响了,一个过客的心门。而我,何其有幸。2026.09.22
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
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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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
苍山晚霞与洱海渔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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