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瘦西湖

——江南百景图之五

烟花三月，下扬州游瘦西湖，赴杭州逛西湖。游览两湖，印象里自然形成此湖与彼湖的对比，同时还生出一个疑问，为何扬州的湖会被称之为“瘦西湖”？两者之间有何异同？

先来看看杭州的西湖。杭州，素有“人间天堂”之美誉，西湖是其文化标签，水域宽阔，烟波浩渺，最妙的是有经典十景，属于5A级景区。而扬州也是历史文化名城，被誉为“中国运河第一城”，瘦西湖其状狭长如河，是扬州最有名又唯一的5A级景点。

西湖是天然形成的湖泊，水域面积广阔，湖体轮廓近椭圆形；而瘦西湖是由古护城河连缀而成，水道蜿蜒曲折，有点像L形状，长达十里，最宽处仅百余米，一眼望去可清楚看到隔岸房舍街市。相比之下两者形态区别明显。

西湖湖面积约是瘦西湖的十多倍，整个游览区规模更是瘦西湖的60倍左右。从对比数据中不难看出，两者体量天差地别。

将西湖和瘦西湖这一“大”一“小”、一“圆”一“长”、一“阔”一“瘦”相比较，把扬州这一汪狭长的湖水命名为“瘦西湖”还真是名副其实。只是这“瘦西湖”的名字是谁最早提及的呢？

瘦西湖，原名“保障湖”。清乾隆元年，杭州诗人汪沆游历扬州，看到扬州商贾云集地、生财销金窟，堪比西湖，景色也丝毫不逊色于西湖，只是体量纤秀、蜿蜒狭长，正好和杭州西湖的开阔丰腴形成鲜明对比，于是随即赋诗《咏保障河》，诗句云：

垂杨不断接残芜，

雁齿虹桥俨画图。

也是销金一锅子，

故应唤作瘦西湖。

自此“瘦西湖”在乾隆、嘉庆之后逐渐被文人雅士广泛认可，并随着扬州园林的兴盛而固定下来。

瘦西湖一个“瘦”字道尽此处虽无西湖浩渺，却更显灵秀精致的风韵，更符合江南园林的婉约审美。瘦西湖虽“瘦”，却自有自己独特的风貌。

瘦西湖实则是一个大型的综合性山水园林景区。园中最具代表性的地标性建筑是五亭桥，始建于清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在巡盐御史主持下，扬州盐商捐资建成。

五亭桥，顾名思义是瘦西湖水道之上建有五座亭子的一座桥。五亭之间以短廊相接，形成完整屋面，黄瓦朱柱白栏杆，亭子为四角攒尖顶，中亭为重檐。桥下共有15个桥洞，中心桥孔最大，呈半圆形。亭子的建造规制与风格大有皇家气派，桥梁专家茅以升曾评价其为“最具艺术美的桥”。难怪那些旅游团队以及我等散客们大都聚集于此停留游玩。

踏进桥上亭子，自身的脚步影踪夹杂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汇入如织的人流里，赏景观澜打卡拍照，看桥下画舫游船一艘艘载客穿桥洞而过。在无意间还听到一团队导游的讲解词，大意说的是五亭桥、白塔、钓鱼台与乾隆之间的故事。

五亭桥本名莲花桥，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相传乾隆南巡时感叹此处景象像北京北海“琼岛春阴”，只是缺一座白塔。陪同的富贾盐商，为讨好皇帝，便连夜仿造一座白塔，立于桥上随即可见。

我看这盐商的马屁拍得又响又及时，但我以为即使是天兵天将下凡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建起一座塔。此处当存疑。

所谓连夜建成白塔，其实是盐商连夜用盐包堆了一座假塔。真实的白塔，始建于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由盐商集资仿照北京北海白塔建造而成。看来导游把传说当事实来讲解，不过是为引人兴趣博人眼球而已，并不可当真。

接下来又听导游还讲了乾隆在瘦西湖钓鱼台钓鱼的故事。这个传说应该是真有其事。

钓鱼台，原名“吹台”。本是盐商为迎接乾隆演奏丝竹乐器的亭台。因其三面环水更适合垂钓。

相传乾隆在此钓鱼，半天没鱼上钩，陪同的盐商急了，偷偷安排水手潜到水下，举着荷叶换气，等乾隆鱼竿一落，便把活龙鱼挂上去。乾隆钓上来的全是龙鱼，心里起疑。宠臣和珅见机解围回话道：“凡夫岂敢朝天子，万岁金钩只钓龙（鱼）”。

从导游的讲解中可知，和珅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顿时让乾隆心生欢喜。我以为这便是宠臣之所以受宠的原因了吧。试想假如是诤臣，来一句实话实说的忠言，道破事情原委，那肯定逆耳又触动了逆鳞，后果不堪设想。从和珅的语言天分与敛财手段来看，马屁拍得响还是有好果子吃的。忽然感叹这世道这人情自古多如此。噫，惜乎！

听罢这几段帝王与臣子、盐商的逸闻趣事，感觉历史传说纵然饶有趣味，可终究是人间旧闻遗事，亭桥塔台的建筑虽美轮美奂又富丽堂皇，但终敌不过眼前的十里春风一堤烟柳，更让人醉眼迷心。

漫步十里长堤，春风拂面，湖水潋滟，桃花婀娜，柳色清新。园中时有“春江花月”、“春风十里”等字样的标牌映入眼帘，自然记起杜牧《赠别》中的诗句：

娉娉袅袅十三余，

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

一句“春风十里”成了刻入扬州与瘦西湖基因的专属文化符号。

同样的还有杜牧的另一首写扬州的诗《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

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

其中的“二十四桥”一句，也成为扬州的文化符号。世人又将“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千古绝唱落在此处的瘦西湖，所以瘦西湖景区里有一大片区域被专门命名为“廿四桥景区”。

关于“廿四桥”，有两种说法。一是记实的，据沈括《梦溪笔谈》记载，唐代扬州城内确有二十四座著名桥梁，如茶园桥、大明桥等。二是传说的二十四桥只是一座桥。清代《扬州画舫录》认为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因相传有二十四位美人在此吹箫而得名。根据杜牧诗中“玉人何处教吹箫”一句的意思，我倒是更认可后一种说法，一个美丽又浪漫的传说，更有诗意。所以转遍二十四桥景区也没找到二十四座桥，只遇到一座单孔似彩虹的桥，造型颇具艺术性。

我觉得对“二十四桥”应该这样理解，它代表的是扬州的繁华与浪漫，是瘦西湖标志性的景观，与“明月夜”共同构成优美的画面。一桥风月，便揽尽扬州瘦西湖的婉约风流。可别像我似的，开始时我和老伴到了“廿四桥景区”，为了坐实二十四桥在哪里，还好奇地去咨询工作人员。一次不知真相的询问成了游览中好笑的小插曲，反倒很难忘。

游瘦西湖，我差不多走遍了整个景区，目之所及无尘、无垢、无染，所见景致精致、精巧、精彩。寻诗而来，发现那些千古诗句道尽了瘦西湖的婉约、灵秀、明丽、清幽，文字赋予一城一山一水丰富的想象与隽永。

一湖清瘦烟波，映照千年唐诗的月色与箫声，亭桥塔台，坊间逸闻，都只是岁月里的缕缕轻尘，唯有十里春风年年如约。当脚步辞别这一汪碧水，那些沉淀在山水间的文脉与风月，久久萦绕心头。由衷赞叹道，好一个春风十里的瘦西湖！

2026. 9.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