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青终身未娶,40年后病房闯进一家人:爷爷,终于找到您了

国内游 1 0

第一章 梧桐树下的“时钟先生”

清晨六点整,上海徐汇区田林新村七号楼底楼的门准时开了。

沈怀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红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他走到小区花坛边的长椅前坐下,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杯里泡的是大麦茶,热气在初冬的晨光里弯弯绕绕地升起来。

小区里的老邻居们都知道这个规矩——沈怀远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坐在这张长椅上,喝一杯大麦茶,看半小时报纸,然后去菜场买二两青菜、一块豆腐、三只鸡蛋。多一样不买,少一样不买。风雨无阻,比钟表还准。

“沈老师,今朝报纸上头又讲养老金要涨了嘛。”隔壁楼的张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停下来搭话。

沈怀远抬了抬眼镜,笑一笑:“是吗,那蛮好。”

“你一个人哪,涨了也花不了几个钱。”张阿姨话里有话,眼珠子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我家老头子单位里有个同事,姓刘,退休教师,老伴走了三年了,人长得清清爽爽,要不要——”

“谢谢张阿姨。”沈怀远把报纸折好,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一层透明的壳,“我这个人,一个人惯了。”

张阿姨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这样的对话,过去二十年里沈怀远经历了几十次。从五十岁说到七十岁,从张阿姨说到李大妈说到居委会的刘主任。每次都是一样的拒绝,一样的客气,一样的滴水不漏。

小区里的人背地里喊他“时钟先生”。一个人过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精确,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睡,阳台上两盆吊兰一盆文竹,礼拜二礼拜五拖地,礼拜三礼拜天洗衣服,过年过节从来不走亲访友。隔壁王老伯有次喝醉了说:“沈怀远这个人哪,活得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啥都好,就是少了点人味儿。”

没人知道沈怀远床头柜最底下一层抽屉里,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穿一件碎花棉袄,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赵秀芝。

一九七五年。

北大荒。

沈怀远是六九届初中生。一九六九年秋天,上海火车站人山人海,几十个绿皮火车皮排着,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父母和背铺盖卷的知青。沈怀远记得很清楚,他母亲把一只铝饭盒塞进他怀里,里面是红烧肉和两个卤蛋。父亲站在两米开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沈怀远那年十六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一件父亲的旧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火车开了三天三夜,从上海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坐卡车到嫩江县,再坐老乡的牛车到前进公社红星大队。

北大荒的冬天,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

沈怀远第一次见到赵秀芝是在大队部。那天他们刚到,十几个上海知青灰头土脸地站在雪地里,像一群迷了路的羊。赵秀芝从大队部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喊了一声:“上海来的,快进来暖和暖和!”

她是大队会计赵老贵的闺女,在当地算是有文化的姑娘,念过初中,写得一手好字。那年她十八岁,脸被炕火烤得红扑扑的,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北大荒冬天难得的暖阳。

沈怀远后来总想,如果那天赵秀芝探出头的不是那一刻,如果他恰好走在队伍最后面而不是最前面,如果那盆热水不是恰好递到他手上——他的一生可能就是另一种光景了。

可人生没有如果。

第二章 北大荒的雪

在北大荒插队的第一年,沈怀远差点死过去。

他从小体弱,没干过农活。铲地的时候,锄头挥得歪歪扭扭,别人一上午铲一垄,他铲半垄还落在最后面。割麦子的时候,手被麦芒划得全是血口子,晚上回到知青点,十根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赵秀芝在地里干活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挨着他。看他铲地铲不动,她就从他那垄的尽头往回铲,两人在地中间碰了头,她擦一把汗,笑着说:“沈怀远,你这样干,到天黑也干不完一条垄。”

沈怀远红着脸说:“我……我尽力了。”

“不是让你尽力。”赵秀芝从他手里拿过锄头,做了一个示范,“你看,腰要弯下去,锄头贴着地皮走,别抬太高。你越使劲越累,巧劲比蛮劲管用。”

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帮他调整握锄头的姿势。沈怀远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老茧,心跳得厉害,耳朵根都红了。

“会了没?”赵秀芝松开手,歪着头看他。

“会……会了。”

“那你再试试。”赵秀芝退后一步,背着手看他,像一个小老师在检查学生的作业。

沈怀远后来就真的学会了。不光学会了铲地割麦,还学会了挑水、劈柴、砌炕、赶牛车。他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晒黑了,也结实了。老乡们说,这个上海小囡,刚来的时候像根豆芽菜,现在倒像个正经庄稼人了。

沈怀远和赵秀芝好上,是七一年的夏天。

那天收工以后,知青们都在场院里乘凉。赵秀芝把沈怀远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说:“沈怀远,你帮我看看,这信是我表哥写的,有几个字我不太认识。”

沈怀远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打开信纸,里面只写了一行:秀芝,我妈让我跟你说,下个月初八把彩礼送过去。

沈怀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订亲了?”

赵秀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过信纸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傻子!这是我编的。我哪有什么表哥。”

“那你为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赵秀芝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沈怀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你要是不好意思说,那我就替你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喜欢你。”

场院里的蛐蛐叫得特别响。远处的白桦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沈怀远站在月光底下,看着赵秀芝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倒是说话呀!”赵秀芝跺了一下脚。

“我……”沈怀远咽了一下口水,“我也是。”

赵秀芝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从那以后,两人就正式好了。在大队里不算秘密,但也不算张扬。知青谈恋爱在那个年代是敏感的事,弄不好要挨批评。所以他们很小心。白天在地里干活,最多交换一个眼神。晚上收工以后,沈怀远假装去大队部看报纸,赵秀芝假装去大队部算工分,两人在煤油灯下坐一会儿,一个看报,一个拨算盘,偶尔在桌子底下碰一下手,就能高兴一整个晚上。

七三年冬天,赵秀芝把自己织的一件毛背心塞给沈怀远。毛线是用攒了好几个月的工分换的,颜色是最便宜的黑色,但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思。沈怀远穿在身上,热得鼻尖冒汗。赵秀芝看了他半天,忽然说:“沈怀远,你要是回上海了,会不会把我忘了?”

沈怀远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回去也带着你。”

“你爸妈能同意吗?”赵秀芝低下头,“我一个农村户口的。”

“我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沈怀远把她拉过来,“秀芝,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

赵秀芝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棉袄洇湿了一块。

那天晚上,沈怀远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七三年十二月十七日,我要娶赵秀芝。

后来他把这页纸撕掉了。

七五年春天,上海来了一封信,说沈怀远的母亲病重。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潦草,说母亲胃上长了一个东西,正在医院等检查结果,让他想办法回来一趟。

沈怀远拿着信去找大队长请假。大队长是个实在人,看了信叹了口气:“小沈啊,按理说家里有事应该让你回去,可是今年春耕任务重,你这一走,你那垄地谁管?要不你等等,过了春耕再说?”

沈怀远等不了。他去找赵秀芝商量。

赵秀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我替你干活。”

“秀芝——”

“你妈要紧。”赵秀芝把他的手攥得很紧,“你回去看看,没事的话就早点回来。我等你。”

沈怀远走的那天,赵秀芝一直送到公社的汽车站。三月的北大荒还很冷,赵秀芝围着一条红围巾,在风里站了很久。汽车开动的时候,沈怀远从车窗里往后看,看见赵秀芝追着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路中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红点。

沈怀远回到上海,母亲的病查清楚了,是良性肿瘤,手术切除以后没有大碍。但就在他准备回北大荒的时候,上海开始陆续有知青返城的消息。

先是云南的知青闹返城,然后是新疆的。到了七八年底,黑龙江的知青也开始人心浮动。沈怀远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家里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已经在插队,妹妹还在读书。母亲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家里里里外外都靠父亲一个人撑着。

“怀远,”父亲有一天晚上把他叫到跟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在黑龙江……有对象了?”

沈怀远点了点头。

父亲叹了口气:“是当地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父亲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掐灭了。

“你妈身体不好,你弟弟在安徽插队,妹妹还在读书。你要是回不来,这个家……”

父亲没有把话说完。但沈怀远听懂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他想起赵秀芝在公社汽车站追着车跑的样子,想起她把毛背心塞给他的样子,想起她在月光底下说“我喜欢你”的样子。然后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父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妹妹还穿着打了补丁的校服。

第二天早上,他去街道办签了返城协议。

后来他给赵秀芝写了十几封信。第一封说母亲的病好了,他很快回去。第二封说返城手续还在办,可能要多等一阵子。第三封说上海这边有招工指标,他想先把工作定下来再回去接她。第四封、第五封……

所有的信都退回来了。邮局的人说,红星大队的地址变了。

七八年底,沈怀远正式落户上海,进了徐汇区一家街道工厂当工人。他没有再回北大荒。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回去以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去的资格。

第三章 一个人的四十年

沈怀远在上海的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水。

他在街道工厂干了十二年,从工人干到车间副主任,再干到厂办文书。九十年代工厂倒闭,他下岗了,又去了一家私立学校做了十五年门卫,直到六十五岁退休。

他一直没有结婚。

年轻时,父母催过,亲戚介绍过,同事撮合过。沈怀远每次都说“不急”,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问了。父母去世后,弟弟妹妹各自成家,偶尔打个电话来问问,逢年过节来看看,吃顿饭就走了。

沈怀远一个人住在田林新村的老公房里。房子是九十年代厂里分的,一室一厅,三十几个平方。客厅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机。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厨房里碗筷只有一副,锅只有一口。

唯一多余的东西,是床头柜抽屉里的那张照片。

沈怀远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赵秀芝。没有跟父母说,没有跟弟弟妹妹说,没有跟任何同事朋友说。那是一段被他锁在抽屉里的岁月,锁了四十年。

每年冬天,上海下第一场雨的时候,沈怀远会坐在窗前,看着雨丝发一会儿呆。他会想起北大荒的雪,想起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雪地里冲他笑。然后他会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看一会儿,再放回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然后他继续过日子。六点起床,六点十分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喝一杯大麦茶,看半小时报纸。

日子过得像一条安静的河,没有波浪,没有声音。

直到今年秋天,沈怀远在菜场门口摔了一跤。

第四章 病房里的陌生人

沈怀远摔得不轻。左腿股骨颈骨折,加上他有高血压和心律不齐,医生建议做手术。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沈怀远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护士问他:“老先生,紧急联系人填谁?”

沈怀远想了想:“我弟弟。”

弟弟沈怀国来了,在病床边坐了半个小时,接了两个电话,说家里孙子发烧要先走。走之前问了一句:“哥,要不要请个护工?”

“不用,我自己能行。”

沈怀国走了。沈怀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发出来的白惨惨的光。监护仪有规律地响着,滴,滴,滴。

入院的第三天下午,沈怀远刚睡醒,迷迷糊糊听见病房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不像护士。沈怀远侧过头去看,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病床前,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三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男孩十来岁,背着书包。

沈怀远以为是走错了病房。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找谁”,但那个中年男人先开口了。

“爷爷。”

沈怀远愣住了。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在病床边蹲下来,眼眶红红的。他又叫了一声:“爷爷,我是您孙子。我爸叫沈建国。”

沈怀远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中年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怀远。照片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面。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沈怀远的手开始抖。

“这是……秀芝?”

“是我奶奶。”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她叫赵秀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但沈怀远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她还好吗?”

中年男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奶奶去年冬天走的。”

沈怀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第五章 一封信等了四十年

中年男人叫沈建国,是赵秀芝的儿子。他带来的那个男孩是他的儿子,叫沈小北,今年十一岁。跟在后面的女人叫孙丽,是沈建国的妻子。

沈建国在沈怀远的病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赵秀芝的故事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沈怀远走后第三个月,赵秀芝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赵秀芝的父亲赵老贵气得摔了家里的搪瓷盆,母亲哭了好几天。大队里有人指指点点,说赵老贵的闺女不要脸,跟上上海知青搞破鞋。赵秀芝在家里跪了一夜,求父母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我爸说,让我把孩子打了,然后找个老实人嫁了。”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死活不同意。她说,这是沈怀远的孩子,她要生下来。”

赵老贵最后拗不过女儿,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了。但条件是,孩子不能姓赵,跟沈怀远姓沈。赵秀芝给儿子起名叫沈建国,意思是“建设国家”,其实是她心里埋着的一个念想——沈怀远是上海人,建国的“建”和上海的“海”一样,都带个“三点水”。

沈怀远走后,赵秀芝给他写了十几封信,寄到上海沈怀远留给她的地址。那些信全部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一个戳:“查无此人”。

赵秀芝不知道的是,沈怀远留的地址是老家闸北区的旧弄堂。沈怀远回上海后不久就搬家了,搬到了徐汇区母亲的娘家。老地址没有人知道沈怀远去了哪里。

“后来我奶奶托人去上海找过您。”沈建国说,“八十年代的时候,她攒了两年的钱,让村里一个跑供销的帮忙打听。那人回来告诉她,说上海的知青回来以后都安排进了工厂,您也在工厂里。但具体哪个厂,哪个区,他打听不到。”

沈怀远闭上眼睛。八五年的时候他正在街道工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经过徐家汇的天桥,经过漕溪北路,经过一条又一条他不认识的弄堂。他不知道,一个北大荒的女人正在千里之外找他。

“我奶奶一直没有嫁人。”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村里人给她介绍过好几回,她都说不嫁。她说,建国的爸爸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沈怀远的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后来我长大了,我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去上海找他。她说,她去过一回。”

沈怀远猛地睁开眼睛。

“大概是九零年的时候。”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的字迹褪成了浅褐色,“这是她回来以后写的,一直没有寄出去。去年她走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的。”

沈怀远接过信封,手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边已经碎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一行行娟秀的字——

“怀远:

我去了上海。我找到你信上写的那个弄堂,人家说你搬走了。我在弄堂口站了一下午,不知道往哪里走。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我找不着你。

我回来了。建国问我找到爸爸没有,我说找到了。他问你长什么样,我说,高高的,瘦瘦的,戴一副眼镜。其实我没有看见你。我就是不想让建国觉得他爸爸不要他了。

怀远,我不怪你。你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你回不来,肯定有你的难处。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建国长得很像你。他的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他学习好,考上了中专,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

你过得好不好?你要是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秀芝”

沈怀远看完信,嘴唇哆嗦了很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第六章 赵秀芝的四十三年

沈建国后来又来了几次。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本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画了很多红圈。沈建国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给沈怀远看。

第一张是赵秀芝抱着婴儿时期的沈建国,站在大队部的土坯房前面。赵秀芝瘦了很多,脸上的红扑扑没有了,颧骨突出来,但眼睛还是弯弯的,在笑。

“我小时候我妈总跟我说,你爸爸在上海,上海有很高很高的楼,有黄浦江,有外滩。”沈建国指着相册里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赵秀芝站在一片玉米地前面,怀里抱着两三岁的沈建国,“我妈说,等你长大了,妈带你去上海找你爸。”

沈建国是在红星大队长大的。赵秀芝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给他做饭、洗衣服、辅导功课。赵老贵老两口虽然一开始生气,但到底是自己的外孙,后来也帮着照看。

沈建国记得,小时候家里最穷的时候,赵秀芝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吃。她自己喝稀粥,把稠的捞给儿子。有一回沈建国问她:“妈,你咋不吃饭?”赵秀芝说:“妈在队里吃过了。”沈建国后来才知道,她根本没吃。

沈建国读书很用功。赵秀芝对他说:“你爸是读书人,你也要读书。”沈建国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学的是农机专业。毕业后分到镇上的农机站,后来又调到县里,一步一步做到了农机局的副局长。

“我妈一辈子吃了很多苦。”沈建国说,“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就一回。”

那是沈建国上中专的时候。有一年寒假回家,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赵秀芝坐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他悄悄走过去,看见母亲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就是沈怀远床头柜里那张。赵秀芝没有发现儿子站在身后,她只是看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灶台上。

沈建国没有出声,悄悄退回了屋里。

后来他问过赵秀芝:“妈,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秀芝想了很久,说:“你爸是个老实人。什么话都憋在肚子里,但心是热的。”

沈建国又问:“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赵秀芝说:“他肯定有他的难处。”

沈建国后来自己也做了父亲,才慢慢理解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一个上海知青,在北大荒和一个农村姑娘谈恋爱,回城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家里的压力,社会的眼光,户口、工作、住房,每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关。有些人过不去,有些人不想过。

“我不恨他。”沈建国对沈怀远说,“我妈到死都没有恨过你。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你,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沈怀远抬起头,眼睛红得不像样子。

“她说:'怀远,你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第七章 孙子的账本

沈建国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账本。

账本是那种老式的硬面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建国记账”四个字。沈建国把账本放在沈怀远的床头柜上,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我妈记的。”沈建国说,“从我出生那年开始记的。”

沈怀远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账本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赵秀芝的手笔——

一九七六年三月,建国出生,奶粉两袋,五块四。

一九七六年四月,建国拉肚子,买药一块二。

一九七六年五月,建国满月,请接生婆吃饭,三块。

沈怀远一页一页地翻。账本记得很细,从沈建国出生一直记到他中专毕业。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连几分钱都记着。但在这些账目之间,赵秀芝还写了一些别的话。

一九七八年冬天,建国会叫妈了。他什么时候能叫爸?

一九八零年春节,包了饺子。建国吃了十个。他要是回来,给他多包几个。

一九八三年,建国上学了,老师说他聪明。你小时候也聪明吧?

一九八七年,建国考了全班第一。我跟他说,他爸小时候读书也好。

一九九零年,我去上海了。没找到你。回来了。

最后一条记录是二零零五年,沈建国结婚那年。赵秀芝写道:建国成家了。媳妇是个好姑娘。你要是看见,肯定高兴。

沈怀远合上账本,手还在抖。

“我妈一辈子没有怨过你。”沈建国说,“她把所有的苦都咽到肚子里了。这个账本她从来没给我看过。去年收拾她的东西,在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她……埋在哪儿?”

“县城的公墓。”沈建国说,“墓碑上刻的是'赵秀芝之墓'。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我加上去的。”

“什么字?”

“'建国之母,怀远之妻'。”

沈怀远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四十三年了,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此刻,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沈建国没有劝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等。

第八章 沈小北的问题

沈小北是个机灵的孩子,在上海读小学五年级。他第一次跟着爸爸来医院的时候,一直躲在妈妈身后,偷偷看沈怀远。

后来熟了,他就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趴在床沿上问:“爷爷,你以前真的在东北待过啊?”

“嗯。”沈怀远摸了摸他的头,“在黑龙江。”

“那里是不是很冷?”

“冷。冬天零下四十度。”

“那你为什么不回上海?”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那时候……有事情走不开。”

沈小北歪着头想了想,说:“是不是跟我爸一样,工作忙?”

沈怀远笑了,笑得有点心酸:“差不多。”

沈小北又问:“爷爷,你有没有想我奶奶?”

这一次沈怀远没有笑。他看着沈小北,看了很久,然后说:“每天都想。”

沈小北“哦”了一声,又说:“那你怎么不去找她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子,扎在沈怀远心口上。

“爷爷……找不到路。”

沈小北眨了眨眼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他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沈怀远面前:“爷爷,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

沈怀远接过来看。纸上用彩色蜡笔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前面有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戴眼镜,矮的扎两条辫子。两个人手拉着手,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这是你和奶奶。”沈小北说,“爸爸说,奶奶在天上。我把太阳画大一点,让奶奶暖和。”

沈怀远把画贴在胸口,眼眶又湿了。

第九章 沈怀国的意外

沈怀远的弟弟沈怀国知道这件事,是在沈怀远住院半个月以后。

那天沈怀国来医院送饭,推开病房门,看见沈建国正坐在床边给沈怀远削苹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沈怀远脸上带着一种沈怀国从未见过的表情——松弛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沈怀国愣了一下。

“哥,这是……”

“怀国,”沈怀远坐直了身子,“这是建国。我……我儿子。”

沈怀国的脸色变了。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把沈怀远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哥,你什么时候有个儿子?我怎么不知道?”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沈怀国听完,半天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点点沈怀远看不太懂的东西。

“哥,你确定这是真的?”沈怀国终于开口了,“现在骗子多得很,专门盯着独居老人——”

“怀国!”沈怀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他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沈怀国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你四十年没见过那个女的,突然冒出来一个儿子,你不觉得蹊跷吗?”

“他有照片。有信。有账本。”

“照片可以伪造,信可以编,账本可以——”

“怀国。”沈怀远看着弟弟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沈怀国沉默了。

兄弟俩僵持了一会儿。沈怀国叹了口气,说:“哥,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突然多出一家子来,我怕你被人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沈怀远的语气软下来,“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怀国没有再说什么,把饭盒留下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沈建国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建国站起来,客气地叫了一声:“叔叔。”

沈怀国没应,转身出了病房。

第十章 病房闯进一家人

沈怀远出院那天,来了很多人。

沈建国开着车,孙丽抱着花,沈小北背着书包,还有两个沈怀远没见过的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沈建国介绍,女人是他姑姑,赵秀芝的妹妹赵秀兰。男人是赵秀兰的丈夫,姓刘。

“我妈走的时候,我姑姑从哈尔滨赶过来的。”沈建国说,“她一直想见见您。”

赵秀兰走到沈怀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沈怀远比她想象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但那双眼睛,赵秀兰认得——姐姐的照片上见过。

“你就是沈怀远?”赵秀兰的声音有点冲。

“是。”

“我姐等你等了四十三年。”赵秀兰的眼眶红了,“她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你的照片。”

沈怀远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我姐这辈子,苦了一辈子。”赵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种地,一个人伺候我爸妈,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倒好,在上海过你的清闲日子——”

“秀兰。”赵秀兰的丈夫拉了她一下,“人找到了就好,别说了。”

赵秀兰抹了一把眼泪,没再说什么。但她看沈怀远的眼神,还是带着怨气。

沈怀远理解。如果换了他,可能比赵秀兰还要激动。

沈建国把沈怀远接回了自己家。沈建国在上海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单位外派到上海工作的。房子不大,但挤一挤也能住。

那天晚上,沈怀远坐在沈建国给他收拾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想起了一个很遥远的画面——北大荒的夜空,星星多得数不清,赵秀芝指着最亮的那颗说:“怀远,那颗星星就是北极星。以后你回上海了,看着它就能想起我。”

沈怀远后来在上海看了四十年的夜空,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亮的星星。

第十一章 一张出生证明

沈怀远搬到沈建国家的第三天,沈怀国来了。

沈怀国是自己来的,没有带家人。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一杯茶,沉默了半天,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哥,我想了几天。”沈怀国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这个你看看吧。”

沈怀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上面写着:

母亲:赵秀芝,二十四岁,黑龙江省嫩江县前进公社红星大队社员。

父亲:沈怀远,二十二岁,上海市徐汇区人。

婴儿:沈建国,男,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七日生。

下面盖着嫩江县人民医院的公章。

“我托人查的。”沈怀国低着头,“是真的。”

沈怀远看着那张出生证明,手在发抖。

“哥,对不起。”沈怀国的声音很低,“那天我说那些话,是怕你被人骗。我……我没想到是真的。”

沈怀远摇了摇头:“不怪你。你也是为我好。”

沈怀国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哥,你这些年……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沈怀远苦笑了一下,“说我年轻时谈过一场恋爱,后来散了?说我有个儿子在东北,我找不到了?你会信吗?”

沈怀国说不出话来。

“怀国,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沈怀远把出生证明折好,放回信封里,“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大家都好好的,就行了。”

沈怀国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说:“哥,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沈怀远点了点头。

沈怀国走了以后,沈建国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沈怀远面前,说:“爸,喝茶。”

这一声“爸”,叫得沈怀远浑身一颤。

他活了七十三岁,第一次有人叫他“爸”。

第十二章 赵秀芝的墓碑

第二年初春,沈怀远跟着沈建国一家回了北大荒。

从上海飞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坐火车到嫩江,再从嫩江坐汽车到前进镇。一路上,沈怀远趴在车窗上看。四十多年了,这片土地变了很多。土坯房没有了,变成了砖瓦房。泥巴路没有了,变成了柏油路。但有些东西没有变——远处的白桦林还在,天还是那么蓝,风还是那么冷。

赵秀芝的墓在县城公墓的一角。墓碑是花岗岩的,上面刻着“赵秀芝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建国之母,怀远之妻”。

沈怀远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照片,蹲下来,把照片靠在墓碑前面。照片上的赵秀芝还是十八岁的样子,扎着麻花辫,笑得眼睛弯弯的。

“秀芝,”沈怀远的声音很轻,“我来了。”

风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吹动了沈怀远花白的头发。

“我晚了四十三年。”

他用手掌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指尖在“怀远之妻”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等我这么多年,辛苦了。”

沈建国站在几米外,没有上前。孙丽拉着沈小北的手,远远地看着。

沈小北问:“妈妈,爷爷在跟谁说话?”

孙丽蹲下来,搂着儿子的肩膀:“在跟奶奶说话。”

“奶奶能听见吗?”

“能。”孙丽的声音有点哽,“奶奶肯定能听见。”

沈怀远在墓碑前跪了下来。他的膝盖不好,跪下的时候疼得直皱眉。但他没有起来,就那么跪着,双手撑着地面,头低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建国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爸,妈知道了。她知道你来了。”

沈怀远点了点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墓碑前面的土地上。

第十三章 沈小北的作文

回上海后不久,沈小北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人》。

沈小北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家有四口人:爸爸、妈妈、我,还有爷爷。爷爷是今年才来我家的。他以前一个人住,住了很久很久。爸爸说,爷爷以前在东北待过,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就是我的奶奶。奶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爸爸说,奶奶一直在等爷爷。等了四十三年。”

“爷爷来了以后,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但他不是在花坛边坐了,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我问他,爷爷你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你奶奶。我说,奶奶不是在天上吗?他说,对,但她也在风里,在树里,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很喜欢爷爷。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是他给我削苹果的时候,会把皮削成一整条,不断。他教我下象棋,总是让我一个车一个马。我问他为什么让我,他说,爷爷欠你的,先还一点。”

“我爸爸说,爷爷这辈子过得不容易。我不太懂什么是不容易。但是我希望爷爷以后开开心心的。我会每天陪他下象棋,每天给他削苹果。虽然我削得没有他好。”

沈小北的作文被老师打了满分,还在全班念了一遍。沈怀远不知道这件事,是沈建国偷偷把作文拍下来,发到了家庭群里——一个沈怀远来了以后才建起来的群,群名叫“一家人”。

第十四章 最后一个秘密

沈怀远在沈建国家住了半年以后,身体好了很多。他开始每天出门散步,从小区走到菜场,从菜场走到公园,再从公园走回来。路上遇到邻居,会点个头,偶尔搭一两句话。

有一天,他散步回来,看见沈建国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

“爸,你过来看看。”沈建国的表情有些奇怪。

沈怀远走过去,看见铁盒子里装着一些旧东西。有一张发黄的报纸,一本旧杂志,还有一封信。

“这是我在妈的遗物里找到的。”沈建国把信递给沈怀远,“之前没给你看,因为……因为我不确定要不要给你看。”

沈怀远接过信,打开。

信是赵秀芝写的,日期是一九七五年五月。信纸已经黄得不像样子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怀远:

你走了以后,我一直等你的信。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信来。

我去公社问了,人家说上海来的信有几封,但都是寄给别人的。我托人去县里邮局问,人家说没有你的信。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去找你,可是我没有钱,没有介绍信,去不了上海。

我爸让我把孩子打了。我不肯。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要把他生下来。

怀远,你要是收到这封信,能不能回个信?哪怕就一个字,告诉我你是安全的,我就放心了。

我不怪你不回来。你要是回不来,肯定有你的难处。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秀芝”

沈怀远看完信,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他问。

“没有。”沈建国说,“我猜我妈写完了,但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寄。你原来的地址已经没有人了。”

沈怀远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四十三年。四十三年的误会,四十三年的等待,四十三年的沉默。原来赵秀芝从来没有怪过他。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理解和原谅。

“爸。”沈建国坐在他旁边,“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好。现在你过得好了,她在天上也安心了。”

沈怀远点了点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沈小北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爷爷和爸爸坐在一起,小声问:“爷爷,你怎么哭了?”

沈怀远擦了擦眼睛,冲孙子招了招手。

“小北,过来。爷爷给你讲一个故事。”

沈小北跑过来,趴在沈怀远腿上。

“从前有一个上海知青,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十五章 爷爷,终于找到您了

又过了半年,沈怀远搬回了田林新村的老房子。

沈建国一开始不同意:“爸,你一个人住那边,我们不放心。”

沈怀远笑了笑:“我在这边住了三十年,习惯了。你们有空来看看我就行。”

沈建国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但他和孙丽商量了一下,把沈怀远的老房子简单装修了一下——换了新的热水器,装了扶手,还买了一台新电视。

沈小北每个周末都来。来了就趴在沈怀远的小方桌上写作业,写完了就缠着沈怀远下象棋。沈怀远每次都让他一个车一个马,沈小北还是输。输了就噘嘴,说:“爷爷你太厉害了。”沈怀远就笑,说:“是你太急了,下棋要慢慢来。”

有一天下午,沈小北写完作业,趴在小方桌上画画。沈怀远坐在对面看报纸,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小北画完了,把画举起来给沈怀远看:“爷爷,你看。”

沈怀远放下报纸。画上是一座房子,房子前面有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老爷爷,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小孩。三个人手拉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是我。”沈小北指着画上的人说。

沈怀远看着画,眼眶有点热。

“爷爷,奶奶现在能看见我们吗?”沈小北问。

“能。”沈怀远摸了摸孙子的头,“她一直都在看着。”

沈小北想了想,又问:“那爷爷,你现在开心吗?”

沈怀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春天的阳光很好,楼下的梧桐树发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大荒的春天,白桦林也是这么绿。赵秀芝站在白桦林里,扎着麻花辫,笑着喊他:“怀远,快过来!”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孙子的呼吸声,是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是远处弄堂里传来的叫卖声。

“开心。”沈怀远睁开眼睛,看着孙子,笑了,“爷爷现在很开心。”

沈小北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赵秀芝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沈怀远坐在床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秀芝,我找到他们了。”

窗外的上海,万家灯火。

远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沈怀远知道,那是北极星。

【全文完】

作者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