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大足宝顶山景区大佛湾，游客在参观石刻。记者 尹诗语 摄/视觉重庆

9月9日，大足宝顶山景区大佛湾，工作人员在为千手观音除尘。记者 尹诗语 摄/视觉重庆

9月9日，阳光和煦。大足区一处院落里，石屑在光线中飞扬，工具与石面碰撞出清脆声响。院子中央，69岁的刘能风微微俯身，身前，是一组快完工的大型石雕作品。他手中的凿刀悬在石面上轻轻比画，向身边的人讲述着凿刻门道。他的一头中长发已显斑白，一双眼睛却清澈有神。

作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石雕（大足石雕）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刘能风已经在这条石雕之路上行走了40余年。而在更远处的崖壁上，千余年前工匠留下的石刻，也仍在晨光中迎来送往。

一古一新，相互呼应，共同讲述着一块石头的前世今生。

从手艺人到传承人，一个人的40多年

刘能风一直生活在大足龙岗村。村子坐落在北山石窟脚下，日日抬头便见“菩萨”“仙女”。

上世纪80年代，大足石刻的游客多了起来，刘能风蹲在人群边看得入神，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

1985年，刘能风到四川美术学院进修，经年累月，逐渐琢磨出手感。经过他雕刻的佛像作品，衣纹、璎珞、头冠、飘带，层次分明，纤毫毕现。

走进刘能风的工作室，石雕作品琳琅满目。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获得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工匠杯”设计创作大赛金奖的紫袍玉石雕《岁寒三友》。它打破了人们对石雕厚重的印象：积雪覆于松枝，梅花薄如蝉翼，竹叶随风微倾，鸟儿栖于枝头……轻盈、惟妙惟肖。

作品背后，是老手艺人对材质与题材的深刻理解。刘能风说，大足石雕多以重庆本土的砂石、青石，以及贵州、四川等地的紫袍玉、汉白玉为材质，创作题材包罗万象，尤以复刻大足石刻造像见长。2009年，大足石雕被列入重庆市第二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1年，又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大足石雕和大足石刻是相伴而生的，从初唐起就有了。”歇工的间隙，刘能风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缓缓说道。

深耕石雕艺术40余年，刘能风先后培养300余名徒弟，其中3人获评工艺美术大师。“大足十分重视石雕的传承，已经举办了4届石雕大赛、5期石雕人才高级研修班。”刘能风说，他希望雕刻老百姓喜爱的作品，让古老的石雕技艺在年轻人手中持续焕发生机。

从崖壁到人间，千年石刻的艺术巧思

就像村里的匠人一刀一凿接续传承，千余年前，同样有一群工匠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和美好愿望刻在了崖壁之上。

大足石刻始建于初唐，鼎盛于两宋，是集儒、释、道三教造像于一体的大型石窟造像群，共有造像141处、5万余尊，以宝顶山、北山、南山、石门山、石篆山等5处石窟最具特色，代表了公元9世纪至13世纪世界石窟艺术的最高水平。1999年12月，大足石刻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继敦煌莫高窟之后，中国第二个石窟类世界文化遗产。

大足石刻融汇了古代工匠的艺术巧思与科学智慧，具有鲜明的民族化、生活化、世俗化等特色。比如华严三圣每尊造像高达7米，其中文殊菩萨手托1.85米、重达800余斤的宝塔，历经800多年屹立不坠，是力学与艺术融合的典范；由12幅连环画组成的《牧牛图》，充满巴蜀田园生活气息，妙趣横生……这些杰作，既是当时雕刻艺术的集中展示，也是巴渝生活的镜像。

从“救命”到“治病”，崖壁上的守护接力

要让崖壁上的不可移动造像“延年益寿”，需要一代代人的守护。

9月9日，晨光熹微。宝顶山大佛湾，千手观音造像的830只手臂在光影中层层铺展。800多年来，千手观音于崖壁之上观沧海桑田，看人间烟火。但经年累月受自然环境侵蚀，造像累计出现34类病害。

2008年，国家文物局将千手观音造像列为“全国石质文物保护一号工程”，实施抢救性保护。严格遵循原形制、原结构、原材料、原工艺的“四原”原则，历经近8年，工程于2015年6月正式竣工。

大足石刻研究院保护工程中心主任赵岗介绍，千手观音完成大修之后，保护工作重心转向常态化环境监测与日常保养维护。如今，千手观音造像现场布设着多套环境监测设备，持续跟踪造像保存状态与修复效果，同步开展除尘、局部修补等日常养护，保护团队还将重点关注粉尘裹挟下微生物定植带来的细微损伤。

如果把对大佛湾千手观音的保护比作“救命”，那么小佛湾的修缮则是“治病”。小佛湾是大足石刻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前，小佛湾的造像存在本体砂岩风化、分层起翘、裂隙、局部缺失等多种病害。2019年底，小佛湾造像保护修复工程正式开工，2024年底，项目通过初步验收。

“我们以‘现状修复’为理念，不动大手术，不重新贴金、不重新彩绘，对于局部彩绘或者贴金出现起翘的造像，一般进行回贴、加固，保持造像的原真性和完整性。”赵岗表示，修复项目虽已结项，但技术人员仍在对小佛湾进行跟踪监测。

从初唐崖壁上的第一凿，到当代工作室里的每一刀，刀凿之声千余年未歇，那些镌刻在石头上的长江文明与巴渝故事，也因一代代工匠与文物保护工作者的接力，跨越岁月，持续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