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上海一家女装公司举行时装表演,胡蝶与阮玲玉等当红影星应邀亮相。台上展示的是新式旗袍、西式大衣和晚礼服,台下看的却不只是衣服——人们更关心胡蝶穿了什么、怎样搭配,以及明天哪家裁缝铺会照着做。
那时的胡蝶刚被公众票选为“电影皇后”。她的照片登上画报、广告和月份牌,身影出现在银幕与商店橱窗之间。过去,上海女人追逐新式样,往往先看名媛和社交场上的红人;到了30年代,
女明星开始接过时尚话语权
。
所谓“胡蝶式穿搭”,并不是一件有统一图样的衣服,而是一整套摩登生活的视觉样本:改良旗袍收出腰线,外罩西式大衣或披肩,再配卷发、丝袜、皮鞋和精致妆容。中式的端庄与西式的利落,被她穿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但胡蝶为何能压过那些家世显赫、见惯巴黎新装的交际名媛,成为上海滩的时尚标杆?
## 名媛先登台,明星随后走进千家万户
在胡蝶之前,上海的时髦已有一套自己的传播路径。
20世纪二三十年代,报刊中的“交际花”是一个含义宽泛、甚至略带轻蔑的称呼。它常被用来指活跃于舞会、慈善游艺会和文化沙龙的知名女性,其中既有名门闺秀,也有演员、歌者和社交界红人,身份并不相同。
唐瑛与陆小曼
是其中最受注目的两位。唐瑛出身富裕家庭,能说英语,也能唱昆曲、演话剧;陆小曼熟悉外语、绘画和戏曲。两人的美并不相同:唐瑛的衣着往往收敛整齐,陆小曼则喜欢在传统装束中加入戏曲和西式审美。
1927年开业的云裳公司,便把这种上层社交圈的审美变成了服装生意。它参考巴黎、纽约的新样式,又聘请美术家参与设计。唐瑛不只是穿衣服的人,还进入公司管理与顾问层面;年轻的叶浅予也曾为其绘制服装图样。时装从私人衣橱走向公开展示,已经有了现代服装品牌的雏形。
同年举行的一场慰劳北伐前敌将士游艺活动中,唐瑛领衔时装表演。模特穿着新装登台,也把商号广告带上舞台。时髦、慈善、新闻与商业,由此被缝在了一起。
可是,名媛的影响仍有边界。
普通市民未必能参加她们的舞会,也未必进得了高级饭店。人们只能从画报的一张照片、报纸的一段文字里猜测她们的衣着。
电影明星却不同
:一部影片可以反复放映,一张剧照可以传遍各地,明星穿着旗袍走动、转身、落座的样子,比静止的时装画更容易被模仿。
胡蝶恰好赶上了这个变化。
## 一张选票,把她推到橱窗中央
1933年
,《明星日报》发起“电影皇后”评选。胡蝶以21334票当选,阮玲玉、陈玉梅等人也获得大量支持。这当然是一场商业色彩浓厚的公众投票,却说明一件事:银幕上的女性,已经成为城市大众共同谈论的人物。
胡蝶的优势不只在容貌。
阮玲玉清瘦敏感,银幕形象带着强烈的悲剧气质;胡蝶则脸形圆润,眉眼柔和,一对酒窝极有辨识度。她既能演富家小姐,也能在《狂流》《姊妹花》等影片中塑造处境不同的女性。尤其《姊妹花》中,她一人分饰性格、身份迥异的孪生姐妹,让观众看到衣服如何帮助演员改变人物。
她穿旗袍时,不以纤弱取胜。裁缝会依照她的体形调整腰身、肩线和衣长,让服装显得丰润而不臃肿。她又很少把中式服装孤立地穿在身上,而是配以西式大衣、披肩、手袋和皮鞋。
这正合当时上海的趣味:
不是全盘西化,而是中西合璧
。
30年代的旗袍变化极快。早期袍身逐渐收窄,袖子缩短,腰线变得清楚;1933年至1934年前后,一度流行较高的开衩;1935年以后,开衩又有所降低,衣摆则不断加长。旗袍外加西式大衣、毛线衫或披肩,也成了常见搭配。
胡蝶不是这些款式的唯一创造者,却是最有效的展示者。
她在回忆中提到,自己的许多衣服由上海鸿翔服装店承做,那里老师傅的做工十分考究。鸿翔采用西式装袖、开肩缝和立体剪裁,又保留中国服装的镶、滚、嵌、绣等工艺。
裁缝负责造型,明星负责让造型被看见
。
随后,胡蝶的形象又进入商业广告。她为香皂等商品拍摄宣传照,低眉微笑、衣饰整洁的形象出现在报刊和招贴中。一件旗袍由此不再只是银幕道具,而被包装成可以购买、可以模仿的都市生活。
“胡蝶式穿搭”真正厉害的地方,正在这里:不一定人人买得起鸿翔,却可以让街坊裁缝缩窄一点腰身;不一定拥有昂贵披肩,却可以学她把旗袍与大衣搭在一起;不一定能登上画报封面,也可以烫一头相似的卷发。
明星把奢华拆成了可以仿效的细节。
## 走出上海以后,衣服成了中国形象
对胡蝶时尚地位的第二次检验,发生在
1935年
。
这一年,她作为中国电影代表团成员前往莫斯科参加国际电影展览会,随后又到柏林、巴黎、伦敦、罗马等地访问。她不是作为社交场上的名媛出行,而是凭借《姊妹花》等影片,成为代表团中的演员代表。
在上海,旗袍是百货公司橱窗里的商品;到了欧洲,它又变成外国观众辨认中国女性的一种视觉符号。胡蝶所代表的也不再只是“上海最时髦的女人”,而是一个正在建立电影工业、努力用现代方式表达自己的中国。
这让“胡蝶式穿搭”多了一层意义。
它并非把中国服装改得越像洋装越好,而是借用西式剪裁,使中国衣装更适合现代都市生活。立领、斜襟、盘扣仍在,肩部、腰线和袖笼却发生变化;传统丝绸与现代印花并用,旗袍之外又搭配大衣、披肩与高跟鞋。
此前,鸿翔制作的新式旗袍还曾送往
1933年芝加哥世界博览会
,以西式结构结合中国传统工艺获得奖项。中国裁缝与上海女明星,一个负责把衣服送上国际展台,一个负责把它穿进公众记忆。
不过,时髦背后仍是一个分层明显的上海。真正能经常光顾高级女装店、参加舞会的人只是少数,更多女性穿的是布料普通、便于行动的简朴旗袍。画报中的“个个美艳动人”,既是现实中的一小群人,也是商业社会精心挑选出来的一面橱窗。
胡蝶最终成为标杆,不是因为她比所有名媛更富有,也不是她发明了某一种旗袍。
她站在电影、画报、广告、百货业和裁缝手艺的交汇处
,让一套原本属于少数人的穿衣方式,被无数普通观众看见。
1935年从欧洲归来后,“电影皇后”的称号仍然跟随着她。此时人们再谈胡蝶,谈的不只是酒窝、卷发和旗袍,也包括中国电影第一次成规模地走向国际时,她曾以怎样的形象站在那里。
这才是“时尚标杆”的分量:唐瑛、陆小曼等交际名媛让上海看见新衣服可以怎样穿,胡蝶则借助银幕与画报,让更多中国女性相信,自己也可以用一件改良旗袍走进现代生活。
如果你生活在那个年代,面对昂贵却新颖的明星款式,你会追随胡蝶去做一件中西合璧的新旗袍,还是选择更朴素、更方便行动的日常衣装?
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胡蝶口述、刘慧琴整理《胡蝶口述自传》,作家出版社
② 袁仄、胡月《百年衣裳:20世纪中国服装流变》,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③ 包铭新主编《中国旗袍》,上海文化出版社
④ 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海上衣传——历史文献中的近现代海派服饰风尚”展览资料
⑤ 人民网上海频道“品牌上海”之鸿翔制衣专题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