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〇年深秋的某个清晨,上海南市老城厢的一条弄堂口,一个穿竹布长衫的少年蹲在老虎灶前的长条凳上,把三个铜元一枚一枚地码在满是油渍的木桌上。
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白汽,旁边竹篮里码着刚出锅的烧饼,芝麻粒在晨光中泛着微亮。
摊主用火钳夹起一根油条,裹进烧饼里,递了过来。
少年接过,咬下一口,从口袋里摸出第四枚铜元,又要了一碗咸豆浆。
这是他每天上学的早饭,共花去铜元四枚。
那一年,上海城里的一个银元,可以兑一百二十八枚铜元。
这个少年叫陈存仁,后来成为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滩最负盛名的中医之一。
他在晚年写了一本回忆录,叫《银元时代生活史》,把自己从童年到中年亲历的物价、收入、日常开销,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这本书以银元为线索,记录了清末至抗日战争前近六十年间上海物价的变迁。
翻开这本书,能听到银元碰撞时发出的铿锵之声——那是民国上海最有辨识度的市井音景。
一个银元,究竟能买到什么?
在1930年代的上海滩,如果规划得当,一块银元够一个普通老百姓从早到晚吃得妥妥帖帖,精打细算,还能体体面面过上三天。
但与此同时,同一个城市里,纱厂女工一个月的工资才十三块银元,黄包车夫拉一趟车赚不到几个铜板。
一枚银元,照出的是整座城市的生存光谱。
先把银元本身说清楚。
民国三年,也就是1914年二月,北洋政府财政部颁布了《中华民国国币条例》,规定“以库平纯银六钱四分八厘为价格之单位,定名为圆”,“一圆银币,总重七钱二分,银八九,铜一”。
此后从1914年12月到1929年,天津造币总厂及江南造币厂先后开铸一圆银币,币面镌刻大总统袁世凯侧面像,民间俗称“袁大头”。
每一枚袁大头标准重量为七钱二分,折合今天的计量方法是26.697克,成色89.1%,含纯银23.493克。
这枚银币成为中国近代货币史上流通最广、信誉最高的硬通货,前后铸造数量以亿计。
袁大头不是中国最早的银元。
早在明末清初,外国银元就已随着贸易流入中国沿海。
墨西哥的鹰洋、西班牙的本洋,在东南各省的市面流通了将近两百年。
上海的沙船商人甚至自铸银饼,规定每一饼有白银五钱,用于发放雇工工资,免得称量碎银引起争执。
但真正让银元变成全国性主币的,是北洋政府的一纸条例和天津造币厂的冲压机床。
银元之下是辅币。
银角子又称小洋,铜元则是市井百姓日常使用最多的货币。
铜元与银元的兑换比例并不固定,随着行情每日涨跌。
在1920年代,一个银元可兑128个铜元左右。
到了三十年代,随着银本位的取消,银元变得值钱,基本稳定在两千多文铜钱;1935年推行法币的时候一度超过三千文。
所以同样是一枚铜元,在不同年份买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但铜元的购买力始终令人惊叹。
一个铜元,可以买糖十粒八粒,可以买大饼油条各一件,或是买生梨一二枚、马蹄二串。
幼年的陈存仁到城隍庙去游玩,一个铜元可以买一块百草梨膏糖,一面吃一面听卖糖的人唱各式各样的歌词。
城隍庙的酒酿圆子每碗铜元二枚,一碗肉面四个铜元,一块肉又大又厚。
汽水在上海叫“荷兰水”,每瓶铜元二枚。
鸡蛋一块钱可以买到一百五十余只,那已经算是很贵的了。
这是1920年代上海南市的物价。
当时陈存仁的父亲带他到英租界去“吃大菜”,在石路口一家很简陋的粤式西餐馆进餐。
从法租界坐电车到英租界,收费铜元一枚。
西餐每客小洋二角,第一次吃到牛油面包和炸猪排。
父亲告诉他牛油和面包是不要钱的,他就吃了很多,觉得涂了牛油滑润异常,极为可口。
吃完之后,父亲又带他到一家戏馆看戏,每客收铜元十枚,儿童不收钱。
这段记忆里藏着一个关键信息:西餐二角小洋,折合铜元大约二十几枚。
而一碗肉面只要四个铜元。
一顿西餐的价格,相当于在城隍庙吃五六碗大肉面。
吃西餐、看戏、坐马车,是当时上海市南居民到租界游玩的“三部曲”,属于超出日常开销的“奢侈消费”。
日常的一日三餐,远比这朴素。
陈存仁小时候住在南市,吃得最多的是“实惠款”早饭:一副大饼油条三个铜元,配一碗咸豆浆两个铜元,总共五个铜元下肚,能扎实顶到中午。
要是想再省一点,单买个烧饼两个铜元,或是一根油条一个铜元,就着家里的稀粥,一个铜元就能对付过去。
午饭是一天的正餐。
陈存仁在中医专门学校读书时,每月由四伯父给零用钱二元,包括鞋袜、膳费和车费。
那时一顿午餐,吃得省俭一些是铜元八枚,要是吃得丰富一些,要小洋二角。
他所节省出来的只是车费。
按照一个月三十天计算,单是午餐一项,最节省也要二百四十枚铜元,折合银元约两元。
加上早饭、晚饭、车费、鞋袜,两元零用钱实在捉襟见肘。
但那是学生时代的事。
陈存仁1898年出生,到1929年独立行医时,已经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
他在《银元时代生活史》里回忆,当时米价每担四元左右,小家庭一夫一妻的话,每月三四斗就够了,子女多的人家一个月也不过吃一担米。
一担米是一百六十市斤,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每月三四斗米,也就是说四十到六十斤米,够两口人吃一个月。
以1926年至1936年上海大米平均每市石10.2银元计算,也就是每市斤大米六分多钱,一个银圆可以买十六斤大米;猪肉每斤大约二角至二角三分,一个银圆可以买四到五斤猪肉;棉布每市尺大约一角五分至一角八分,一个银圆可以买六尺棉布。
倘若把一块银元全部用于吃饭,一个普通上海市民的一天可以这样度过:
早饭花五个铜元——大饼油条加咸豆浆,这是最经典的搭配。
或者如果想“奢侈”一点,到老大房买熏鱼,小洋两角能买六七块,油光锃亮,鱼肉紧实。
邵万生的熟火腿也是两角一包,切几片夹在大饼里,咸香四溢,这在那时就算是早饭里的“顶配”了。
午饭是正餐,讲究“午饱晚淡”。
平民百姓常去的是本帮菜馆,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不过小洋一角,一盘清炒青菜五个铜元。
点上两个荤菜一个素菜,再配碗米饭,拢共也就小洋四角。
剩下的钱,还能打一角钱的黄酒,中午小酌一番。
如果不想下馆子,街边的面摊上一碗大肉面四个铜元,一块肉又大又厚,同样吃得扎实。
晚饭可以简单一些。
一个铜元煮青菜一大盘,一个铜元购豆腐豆芽之类,两个铜元购一块“东洋鱼”——这是红色的海产鱼干,又称萨门鱼,由日本运来,价廉味咸而耐食。
四个铜元,一顿晚饭就对付过去了。
这样算下来,一天的伙食开销大约:早饭五个铜元,午饭十几个铜元,晚饭四个铜元,再加上路上买点零食、喝杯茶,总共约三十个铜元。
一个银元兑一百二十八枚铜元,花掉三十枚,还剩九十多枚。
第二天、第三天如法炮制,一块银元撑三天绰绰有余,最后还能剩下几十枚铜元以备不时之需。
这就是标题里说的“在大上海能滋润地过三天”。
但等一下。
并不是所有人的一块银元都这样花。
把视线从陈存仁的书房和诊室移开,转向杨树浦的纱厂。
1935年,国民政府做过一次调查,上海纱厂工人平均月薪十五块大洋,商店店员平均月薪十块大洋,在美商上海电力公司上班的小职员属于白领阶层,平均月薪十九块大洋。
纺织女工的收入更低。
根据上海市社会局1929年发表的纺织业工资统计表,丝间女工每日工作七小时半,工资六角左右,织工部男女工与机器原动间每日在一元以上,余均平均在五角左右。
如果按每月工作二十六天、日薪五角计算,月薪不过十三块银元。
十三块银元一个月。
一天不到半块银元。
半块银元,兑六十四个铜元。
一个女工一天的生活费就是这六十四个铜元。
她需要吃饭、坐车、付房租。
房租是最大的开销。
公共租界以外地段,亭子间的月租在三十年代“一二八事变”后已经涨到了二十元,之前一般是七到八元。
亭子间是石库门房子里最差的房间,位于灶披间之上、晒台之下,高度两米左右,面积六到七平方米,朝向北面。
一个纱厂女工的月薪,付了亭子间房租就所剩无几了。
国民政府盖了一些“平民住所”——最初叫“贫民住所”,觉得不好听改了名——月租一般在两块大洋到两块五角之间,每处设有学校、礼堂、公厕和公共洗衣处。
但六百多套廉租房对于上海数百万工薪阶层来说,杯水车薪。
1930年,上海有几百家工人家庭接受调查,平均每家四五口人,其中有三四口人上班挣钱,全家年收入还不到三百四十块大洋。
折算下来,全家人均月收入不到六块银元。
这样一个人家,一块银元是全家好几天的口粮。
陈存仁在书中记录过一个细节。
父亲去世后,全家搬离绸缎庄后面的旧宅,在薛家浜租了一座巨宅,每月租金二元。
这座房子后面有一条臭河浜,浜的另一面有七八十家猪棚,上海大部分的猪肉都取给于是。
他们住在那里,一天到晚鼻子闻到的都是猪只的臭味,听到的都是猪只的叫声,推开后窗一望,满地血腥。
母亲为了节省开支,咬紧牙关忍着住了三年。
这三年中,陈存仁家的伙食是:米价每担三元六角,每天佐膳食品限定四个铜元——一个铜元煮青菜一大盘,一个铜元购豆腐豆芽之类,两个铜元购“东洋鱼”一块。
五天吃一次蛋,每月难得吃到一次“炒肉丝”,即使有肉,肉丝也不过寥寥可数的十几条。
一个银元在他们家,是六天的菜钱。
同一个银元,在不同人手里,分量完全不同。
陈存仁在中医专门学校读书时的月零用钱是二元,一顿午餐花八枚铜元。
当时上海的黄包车夫拉一趟车赚多少?
根据资料,1937年黄包车夫拉一趟车大约赚0.02元,也就是两分钱,折合铜元两三枚。
拉一天车,好的时候能挣到几角钱。
一个银元,是一个黄包车夫拼命拉上两三天才挣到的收入。
而当时上海的大学教授月薪多少?
鲁迅在北京大学时期的平均月收入大约是四百二十元,蔡元培做北京大学校长月薪六百元,陈独秀月薪四百元外加《新青年》编辑费二百元。
一个大学教授一个月的收入,是一个纱厂女工的三十到四十倍,是一个黄包车夫可能一年都挣不到的数字。
银元时代上海的物价水平,便以这样的方式将人分成了不同的世界。
陈存仁的行医生涯起步时,月薪大约二十五块银元。
他偶尔阔气一回买份火腿夹饼做早饭,同事们都眼馋得很,这顿“顶配早餐”也不过花掉一块银元的零头。
二十五块银元的月收入,在当时上海的工人阶层中算是中等偏上。
在二三十年代,上海工人的月工资一般为二十元上下,家庭月收入超过五十元的话,就基本达到小康水平;如家庭月收入有一两百元,就可算是中产阶层。
张治中在回忆录中说,他于1921年因失去军职而避居上海,在法租界租了一个楼面十六元,用布帘隔开,一间做卧室,一间作书房,他与妻子及一个孩子每月的生活费是五十元。
五十元养活一家三口,这在当时已经算是比较拮据的了。
普通人家每个月一般吃四次荤菜——肉、鱼、蛋、海鲜——通常为每月的初二、初八、十六和二十三,这几天叫做“当荤”,其他日子则以蔬菜、豆制品为下饭菜。
陈存仁说他自己八九岁的时候一个月只能吃一次荤,说明当时他家的生活是比较困难的。
至于拉黄包车的苦力,他们一般只能吃蔬菜、豆腐、咸鱼,这在当时被认为是“极为低廉而粗劣”的伙食。
一块银元放在这些人面前,意味着什么?
对一个大学教授来说,一块银元是一份报纸订一个月的费用,是一本厚书的价钱,是二十张公园门票,是十张电影票。
据资料记载,三十年代在北平,一块银圆可以请一顿“涮羊肉”;在上海,一块银圆可以请两客西菜套餐。
要逛公园,一块银圆可以买二十张门票;要看演出,可以买十张入场券。
一份报纸零售三分,一块银圆可以订阅整月的报纸;一部《呐喊》售价七角,一块银圆可以买一本比较厚的书。
对一个纱厂女工来说,一块银元是她三天的工资。
是她的房租的一多半,是全家几天的口粮,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的“大票子”。
陈存仁记录过这样一个场景。
他的大姐被亲戚讽刺“穷归穷,家里还有三担铜”,大姐听了就哭起来,母亲不出一声,只是暗暗拭泪。
那是陈存仁幼年家道中落时的旧事。
一枚银元像圆台面一样大——这是当时上海的俗语,说的是银元在穷人手里的分量之重。
陈存仁小学毕业前想要一双皮鞋,最贵的儿童皮鞋达一元左右,他向母亲要,母亲坚持不肯,他含泪想把自己的私蓄一块钱拿去买,但考虑了几天,还是作罢。
一块银元,是一个孩子整整一笔私蓄。
1935年11月4日,国民政府实行法币改革,规定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三家银行发行的钞票为法币,一切公私款项的收付概以法币为限,不得使用银元,违者全数没收。
银元从市面流通中退出了。
当时一元银币兑换法币要损失三角钱以上。
持有银元的人被迫兑换成纸币,而此后法币不断贬值,银元时代就此终结。
但在银元退出流通之前的那三十年里,它一直是上海这座城市最诚实的度量衡。
一枚银元能买什么,取决于你站在哪条马路上,兜里还剩下几枚铜元,明天有没有工可做。
陈存仁晚年写《银元时代生活史》,从吃饭、坐车到买房置地,一笔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记下了银元时代最微小的一个侧面:一个铜元,可以买一块百草梨膏糖,孩子们一面吃一面听卖糖的人唱着各式各样的歌词。
那个蹲在老虎灶前码铜元的少年,后来成了名医,用笔墨为那个已经消失的货币时代留下了最细致的账单。
银元的铿锵声早已散尽,但那本账还在。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人的一天,或者说,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