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烟台这个地方，说老实话，出发之前我心里是没有太多的期待。

在我这样一个上海老头子的脑袋里面，山东嘛，无非就是大葱、煎饼，还有海边，如此而已。

我的老伴她一直反复讲，去烟台没有什么意思的呀，还不如跟旅行团去青岛。

可是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偏偏喜欢往别人不太去的地方跑，这是我几十年的习惯了。

于是九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我一个人买了高铁二等座的票，就这样出发过去了。

三天玩下来，我必须要很诚实地承认一句：出发之前的那个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第一站我去的是烟台山，还有它下面的朝阳街跟所城里，这三个地方是连在一起的。

站在烟台山上，我才第一次晓得,"烟台"这两个字，原来是有它的来历,不是随便乱叫的。

导游的小姑娘同我讲，早在明代洪武年间，为了防备从海上过来抢东西的倭寇,官府就在这个山头设了狼烟墩台。

所谓狼烟墩台，就是一旦望见海面上有敌情，士兵们便点火放烟，一处接一处地传递消息，跟古时候烽火台是一个道理的。

烟因台起，台以烟名，"烟台"两字，就是这么样来的，你说有意思不有意思。

我一个上海人，从前只晓得我们外滩有租界的老房子，却不晓得烟台山上，也是同样站着一排一排的旧领事馆。

据说在1861年烟台开埠往后，英国、法国、美国等等十几个国家，陆陆续续都跑到这个小山头上盖房子、设领事馆。

这些石头砌的老楼，一栋挨着一栋，红瓦黄墙，同我们上海武康路那一带,竟然有几分神似,让我这个外乡人心里头忽然就亲切起来了。

山顶上还立着一座灯塔，是可以上去的，我买了票爬到上头。

海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带着一股子咸腥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锈的气息，这个味道，是我们黄浦江边闻不到的。

朝阳街是山脚下的一条老街，青石板的路，两边是修旧如旧的洋楼跟小铺子。

我在一家老店门口坐下来，点了一碗当地人讲的"焖子"，这个东西，是我从前听也没有听说过的。

焖子这样小吃，据讲在烟台、大连、秦皇岛一带,都是很有名气的,主要用地瓜淀粉做出来的。

老板娘把煎得焦黄的焖子铲进碗里，"刺啦"一声浇上蒜泥同虾油，那个香味一下子就窜到我鼻子里来了。

一口咬下去，外面一层是脆的，里头却是软软糯糯、QQ弹弹的，蒜的辛辣同海鲜的鲜，两个味道搅在一起，我一个人闷头吃了两碗。

讲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上海也有很多小吃，生煎、小笼、蟹壳黄，样样精致。

但是上海的小吃，讲究的是一个"细"字，皮要薄、汤要多、样子要漂亮。

烟台这个焖子却是另外一种路数，它不修边幅，粗粗糙糙一大碗，可是那个实在劲儿、那个热乎劲儿，是会叫人吃了还想再来的。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大早，专门坐车跑去蓬莱，就是为了看那座蓬莱阁。

蓬莱阁这个名字，凡是中国人大概都听过，它同黄鹤楼、岳阳楼这些个，一起被人称作是古时候有名的楼阁。

它始建于北宋嘉祐年间，算一算，到现在差不多是有将近一千年的历史了。

我一个人慢慢地在阁楼上走，脚下的木头地板"吱呀吱呀"地响，风从窗洞里穿进来，海就在眼皮子底下，白茫茫一片。

站在这里，我脑子里头忽然就想起来很多古老的传说。

早在司马迁的《史记》里面就有记载，说这东方的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山上住着神仙,还有长生不老的仙药。

当年秦始皇也好，汉武帝也好，都曾经派人到这个海边来，一心想要求得那个不死之药，结果当然是求不到的。

还有大家从小就晓得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个故事的发源地，据说也正是在这个蓬莱。

更叫我惊讶的是，大文豪苏东坡，居然也同这个地方有一段缘分。

北宋的时候，苏轼曾经做过短短几天的登州知州，登州就是今天蓬莱这一带。

他在这里亲眼看见了海市蜃楼，激动之下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我到现在还记得："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一千年前那个白胡子老头看到的海，同我今天看到的这个海，会不会是同一片呢，这样一想，我心里头是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感动的。

第三天，我没有再安排什么大的景点，就是去了海边发发呆。

烟台的海滩，我去的是金沙滩，那个沙子是真的很细很软，光着脚踩上去，暖暖的，像踩在面粉里头一样。

我把裤脚卷起来，在海水边上走了很久很久，海浪一次一次地漫过脚背，凉丝丝的。

远处有渔船慢慢地开回来，空气里全是那种海产品晒着的味道，虽然有点腥，但是我很喜欢闻。

中午我在一家小馆子里，吃到了当地很有名的鲅鱼水饺。

那个饺子个头很大，一个抵得上我们上海饺子的两三个，一口咬破，里头的鱼肉馅是嫩的，还会往外冒汤汁，鲜得我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老板还给我下了一碗蓬莱小面，汤是用海鲜吊出来的，勾了薄薄的芡，稠稠的、滑滑的，配上一点小海鲜，同我们上海人早上吃的阳春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临走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又爬上了烟台山，想再看一眼那片海。

回想出发之前，还笑话自己是不是选错了地方，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浅薄了。

一座城市有没有看头，从来不在它出不出名，而在于你肯不肯低下头去，慢慢地看它、慢慢地听它讲自己的故事。

烟台这个地方，海是老的，山是老的，连焖子跟饺子里头，都藏着几百上千年的味道。

它不吵不闹，也不急着讨好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渤海边上，你来，它欢迎，你不来，它也不勉强。

回到上海往后，老伴问我烟台到底怎么样，我想了半天,只回她一句话。

我说：本来以为无看点，谁晓得，是处处都有新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