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美今年六十八,上海人,住在杨浦区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墙皮掉了好几块,她也懒得补。客厅的窗户朝南,太阳好的时候,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灰尘在光柱里飞都看得清楚。
可这两年,王大美看不清灰尘了。
先是觉得电视上的字模糊了,字幕像蒙了一层纱,她得凑到跟前才认得出来。后来织毛衣的时候,针脚老是对不准,一根线穿半天穿不进针眼。再后来,连对面楼邻居晒的什么衣裳都分不清了,红的绿的,在她眼里都是灰扑扑的一团。
“老花眼吧。”她对楼下的李阿姨说,“老了,不中用了。”
李阿姨比她大三岁,眼睛好着呢,天天看手机追剧。“你这不是老花,是白内障,我姑妈也得过,去医院做个手术就好了,十几分钟的事。”
王大美没当回事。她这辈人,小病忍忍就过去了,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再说,她一个人住,儿子在浦东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要带孩子上补习班,哪有空陪她看病。老伴儿走得早,走了快十年了,要是他在,还能有个人商量。
就这么拖了半年,王大美的眼睛越来越不行了。
有天早上煮粥,她往锅里倒米,倒着倒着发现米撒了一台面。她凑近一看,原来碗口对偏了,大半碗米都倒在了外面。她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拿抹布把米一粒一粒擦起来,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当天晚上儿子回来吃饭,看见厨房台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米粒,问她怎么回事。
“妈,你眼睛到底咋了?”
“没事,就是花。”
“去医院看看吧,我请半天假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王大美嘴上说自己去,其实心里发怵。她这辈子没做过手术,连牙都没拔过。想到要在眼睛上动刀子,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些听来的传闻——谁谁谁手术做坏了,谁谁谁上了手术台就没下来。
但她还是去了。因为那天撒了米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眼珠子上蒙了一层白翳,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她吓了一跳,这才觉得不能再拖了。
医院是儿子帮挂的号,上海最好的眼科。王大美一个人坐地铁去的,换了两趟线,出站的时候转了向,问了三个人才找到医院大门。
诊室里坐了个年轻医生,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比儿子还小。他拿个仪器对着王大美的眼睛照了半天,然后说:“大娘,白内障,挺严重的了,建议手术。”
“疼不疼?”
“不疼,打麻药的,十分钟就好。”
“能治好吗?”
“能,换个晶体进去,比原来的还清楚。”
王大美犹豫了一下:“多少钱?”
“医保报销完,自己出几千块吧。”
几千块。王大美心里算了一下,她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攒几个月就够了。儿子上次说要换车,首付还差两万,她本来想帮衬一把的。
“我回去想想。”
医生给了她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一只清澈的眼睛,旁边写着“重见光明”四个大字。王大美把宣传单叠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了半天。马路对面的楼,楼下的花坛,花坛边的垃圾桶,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块毛玻璃。她想起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活,纱锭上的线头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她一眼就能穿过去。那时候眼睛多好啊,能看到对面车间里谁在偷懒,能看到食堂今天烧什么菜。
才几十年工夫,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回到家,王大美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决定做手术。儿子在电话那头挺高兴:“行,我帮你约时间,到时候我请假陪你。”
手术约在一个礼拜后。这一个礼拜里,王大美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冰箱擦干净了,床单被罩换了,阳台上那盆快死的君子兰也浇了水。她怕万一手术出什么岔子,好歹屋里是整洁的。
手术那天早上,儿子七点就来接她了。王大美换了件新买的毛衣,枣红色的,衬得脸色好一些。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长什么样,只看到一团红影子。
“妈,你紧张不?”
“不紧张。”王大美说,“小手术嘛。”
但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旁边坐着好几个老头老太太,有的做过一次了,来做第二次,有说有笑的。王大美听着他们聊天,心里稍微安了点。
轮到她的时候,护士让她躺到一张窄窄的床上。头顶上有盏大灯,白晃晃的,晃得她眼睛疼。医生用块布蒙住她的脸,只露出要做手术的那只眼睛。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进眼睛里,凉凉的,大概是麻药。
然后她听到仪器的声音,嗡嗡的,像蚊子叫。有人在旁边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她感觉眼球被碰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动。
“别动啊大娘,马上好了。”医生的声音很平静。
王大美屏住呼吸,攥着床单的手全是汗。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好了。”
真的就十几分钟。王大美被扶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这就完了?她眨了眨眼,纱布蒙着,什么都看不见。
护士给她戴上一个眼罩,嘱咐她这几天别碰水,别用力,按时滴眼药水。儿子在门口等着,搀着她往外走。出了医院,外面的风一吹,王大美才觉得腿有点软。
“妈,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拆了纱布就能看见了。”
接下来几天,王大美就一只眼睛能看见东西。另一只被纱布蒙着,眼罩扣在上面,像戴了个海盗的眼罩。她对着镜子看自己这副模样,觉得好笑,拍了张照片发给儿子。儿子回了个大笑的表情,说“妈你酷毙了”。
王大美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洗脸用毛巾擦半边脸,洗头是去楼下理发店躺着洗的。做饭只敢用电磁炉炒个简单的菜,刀更是不敢碰。每天晚上滴眼药水,严格按医生说的来,不敢多一滴也不敢少一滴。
她等着拆纱布那天。宣传单上说,“重见光明”。她想象着自己又能看清电视上的字,能看清对面楼的衣裳,能看清儿子脸上的皱纹——上次他回来,她凑近了才看见他眼角有褶子了。
三天后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拆纱布了。
护士一点一点把纱布揭下来,轻轻的,像撕一张贴了很久的膏药。王大美觉得眼皮上松快了,慢慢睁开眼睛。
光线涌进来,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又睁开。
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天花板、灯管、护士的白大褂、墙上的白色瓷片。这些都看得清,比之前清楚多了。她眨眨眼,让眼睛适应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医生。医生站在她面前,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头。王大美看见他的额头上有几颗痘痘,看见他眉毛中间有一根白色的眉毛。
都看得清。
“怎么样大娘?”医生问。
“清楚,清楚多了。”王大美高兴地说,声音都高了八度。
她转过头,看见儿子站在旁边。儿子的脸清清楚楚地在她面前——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连下巴上那颗痣都看得见。只是,儿子的眼睛怎么是歪的?一只在上,一只在下,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
王大美愣了一下,又去看医生。医生的眼睛是好的,两只都在一条线上。
再看儿子,还是歪的。
“你……”王大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怎么了?”儿子凑过来。
王大美看着那张凑近的脸——眉毛左边高右边低,鼻子有点歪,嘴唇一边厚一边薄。整张脸像是被人用手捏过,捏得不对称了。可她知道儿子长什么样,养了三十多年了,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描得出来。不是这样的。
“你站远点。”王大美说。
儿子退后两步。隔着两米远,王大美看见儿子的脸又正常了。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整整齐齐地在该在的地方。
她又让儿子走近。一近了,脸又歪了。
“妈,你怎么了?”儿子急了。
王大美没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户。窗外有棵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树是直的,没错。可树旁边有个电线杆,她看着那电线杆,上半截在左边,下半截在右边,中间错开了一截,像两根拼在一起的。
她又看地上的地砖线。直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左脚好像比右脚长了一截。
王大美慢慢闭上眼睛。
“咋回事?”她问医生,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医生把她带到仪器前又照了一遍。照了很久,中间还出去打了个电话。等回来的时候,医生的脸色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
“大娘,这个情况……”医生斟酌着字眼,“可能是晶体位置有点偏,也可能是眼底本身的问题。您之前看东西一直是模糊的,大脑习惯了那种模糊,一下子变清楚了,可能会有点不适应。再观察观察。”
王大美听出来了。医生在安慰她。
她没再问。儿子扶着她往外走,她走得很慢。走廊里的灯管一排排从头顶掠过,每一根都直直的,清清楚楚。可走廊尽头那扇门,怎么看都是歪的,左边高右边低。
回到家,王大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屋子里的东西她都能看见了——沙发上的印花开得鲜艳,茶几上的水杯有个小缺口,墙上挂的老照片里,她和老伴儿的笑脸清清楚楚。
可沙发是歪的。水杯是歪的。墙上那排相框,一个比一个斜,像一排喝醉了酒的人。
“妈,你别急,医生说再观察。”儿子在她身后说。
王大美转过头,看着儿子的脸——又近了,又歪了。她连忙退后两步,退到两米开外,儿子的脸才恢复正常。她看着那张正常的脸,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趴在她膝头让她掏耳朵。那时候她的眼睛好啊,耳朵眼里的小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回去吧。”她说,“我没事,想睡一会儿。”
儿子不肯走,被她硬推了出去。门关上以后,王大美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上的新闻主播,脸是正的,可主播身后的背景墙,横着的线是斜的,竖着的线是弯的。她换了个台,在放电视剧。女主角的脸凑在镜头前,王大美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在她眼里扭曲着,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到一边。
王大美关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听见隔壁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的响。这些声音都很正常,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她的眼睛毁了。
她慢慢抬起手,放在眼前。五根手指清清楚楚,指纹都看得见。可手指是歪的,中指像要倒向无名指,食指像要离开大拇指。她攥了攥拳头,拳头攥紧了,在她眼里却是松松散散的,像握不拢。
王大美想哭,但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半夜。
后来几天,王大美学会了怎么用这只新眼睛。
看人得隔两米远,近了就看不清人长什么样。看路得找参照物,直着的电线杆在她眼里是断的,她就看旁边的树,树是直的。看电视只能看远景,不能看特写,特写里的人脸都变形。
她把家里所有的相框都挪到了两米开外的墙上,这样她看老伴儿的照片,看的才是老伴儿真正的脸。她又把茶几搬远了,坐在沙发上看水杯,水杯才是正圆的。
儿子给她买了个新手机,屏幕大,字也大。她把手机举得远远的,举到胳膊最长的位置,才能看清上面的字。发微信的时候,她打一个字要看好几遍,怕打错了。
一个月后去复查,医生告诉她,那个“歪”的问题是视觉中枢的适应障碍。简单说,就是她的脑子用了几十年的模糊视力,突然清晰了,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就把图像“算”错了。就像一个人一直戴着度数不对的眼镜,突然换了对的,反而头晕。
“能好吗?”王大美问。
“大部分人慢慢能适应,但也有人……”
医生没说完,但王大美知道了。
她回到家,站在两米外看着老伴儿的照片。照片里,老伴儿笑着,眼睛弯弯的,嘴巴咧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老家伙,”王大美对着照片说,“你倒好,走得早,什么都看不见了。”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王大美的身上。她站在光里,看着那张清楚又正常的脸,慢慢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算了,好歹还能看见。比完全瞎了强。
她走到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居然活了,还冒了个花骨朵。王大美隔了两米看它,绿叶子,红花苞,清清楚楚,正正常常。
她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一摸近了,花就又歪了。
王大美收回手,站在两米外,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朵还没开的花。她想着,等花开了,一定很好看。只要隔两米看。
隔壁的厨房飘来饭菜香,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这个世界忙忙碌碌的,什么都在转,什么都在动。只有王大美站在阳台上,隔着两米的距离,看她的花,看她的日子,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