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那个飘着冷雨的黄昏,我跪在县医院走廊的瓷砖地上,死死攥着继母沈竹君枯瘦的手。她躺在那张泛黄的床单上,氧气罩蒙着一层薄雾,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
"上海……"她喉间滚出气音,"永嘉路……我有亲女儿。"
我愣住。十五年朝夕相处,她从未提过自己还有骨血。
三天后她走了。我在她陪嫁的樟木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照片——身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年轻女子抱着婴儿站在石库门前,门牌上"永嘉路287弄"的字样依稀可辨。
我请了长假,揣着那张照片,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第一章 雨里的继母
我叫周念祖,三十八岁,是皖南一座小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
我们这座县城叫青桐县,四面环山,一条青桐江穿城而过。县里人说话慢,性子也慢,一辈子窝在山坳里,最远去过省城合肥。我从小在这儿长大,闻着桐油味、听着江涛声,念完了县中,又念了省城的师范。
我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去了江西,再无音讯。父亲下葬那天,族里的长辈围在坟前,商议着把我送给邻村一户姓赵的人家当孙子。据说那户人家儿子媳妇不能生养,愿意出两千块钱"买"一个男孩传宗接代。
就在族长拽着我胳膊要把我塞进牛车的时候,一个女人从雨里冲了进来。
她瘦,但骨架大,一双布鞋溅满了泥点。她拨开人群,挡在牛车前面,声音不大,却像桐油锤砸在木板上:"这娃是我男人留下的,谁也带不走。"
族长皱眉:"竹君呐,你一个寡妇,自己都吃不饱,咋带得了娃?"
她叫沈竹君,那年四十二岁,是父亲生前娶的第二个女人。父亲头一个女人得肺痨走了,留下一座修鞋摊和两间土坯房。沈竹君原本是江北过来的绣娘,逃荒时在镇上给人绣鞋面,跟父亲搭上了话,就这么过了门。
沈竹君直直盯着族长:"我绣花能挣钱,修鞋摊也能挣钱,念祖我带定了。谁要抢,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族长讪讪,终究没敢动手。乡下人迷信,沈竹君嫁过来三年,镇上风言风语不少,说她克死两任丈夫,是"扫把星"。可那天她站在雨里,腰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淌,没人敢上前。
就这样,沈竹君成了我的继母。
那一年,我三岁,她四十二岁。
她带我,是真不容易。
父亲留下的修鞋摊,她接了过来。每天天不亮,她就挑着担子出门,在县中学门口支起摊子。一双鞋修下来三块五块,她一分一厘攒着。我上幼儿园,她把我带到摊子旁边,给我一个小板凳,让我在墙根写作业。冬天冷,她把我的小手塞进她怀里,用体温焐热了再让我写字。
我记得很清楚,七岁那年我发高烧,四十度,烧得说胡话。那天是腊月,下着大雪,沈竹君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她自己只穿了件旧棉袄,把我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到医院时,她的棉袄湿透了,贴在背上,结了一层薄冰。
医生给我打了点滴,她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我退烧了,看见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发上全是雪化成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棉袄上。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
"妈。"我小声叫她。
她猛地惊醒,第一句话是:"祖儿,饿不饿?妈给你煮鸡蛋。"
那是我第一次叫她妈。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转身去护士站要热水,手抖得差点打翻杯子。
后来我长大了,问过她:"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又不是你亲生的。"
她正在缝鞋底,针脚没停,淡淡说了一句:"你爸临走前,攥着我的手,就一句话——'竹君,念祖交给你了'。我答应过他,就得做到。"
她从没说过"爱我"两个字,可十五年里,她把能给的都给了。
我上小学,她每天五点起床,生炉子,熬粥,烙饼,把我的棉袄烤得暖烘烘的才让我穿。我上初中,她每天骑车送我到江边渡口,风雨无阻。我上高中,她戒了荤,说年纪大了吃不动,其实我知道,她是把钱省下来给我买复习资料。
我考上师范大学那年,她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请了修鞋摊旁边的几个老主顾吃饭。她喝了二两白酒,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祖儿,出息了。"
那一刻,她眼里有光。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都能收到她寄来的三百块钱。她不写什么话,就在汇款单附言栏里写"好好吃饭"四个字。我知道这三百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意味着她把修鞋摊收得更晚,意味着她戒了她唯一的嗜好——旱烟。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青桐县中学当语文老师,每个月工资三千二。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接到我学校附近租的房子里,让她不要再摆修鞋摊了。
她不肯。她说:"妈还能动,能动就动。你刚工作,钱要攒着娶媳妇。"
我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她依然每天出摊,只是收摊早了些,回来给我做饭。
我二十八岁那年娶了妻。妻子叫苏婉,是县医院的一名护士,性格温婉,通情达理。苏婉知道沈竹君和我没有血缘,却待她如亲生母亲一般。婚后我们和沈竹君一起住,日子过得平淡而温暖。
二十九岁那年,苏婉生了个儿子,取名周念安。沈竹君高兴得合不拢嘴,抱着念安不肯撒手。她说:"这小家伙,眼睛像祖儿,眉毛像祖儿。"
念安三岁那年,苏婉调到了市医院,我跟着调到了市里的实验中学。我们劝沈竹君一起去市里,她不肯,说城里住不惯,爬楼梯费劲,还是县城好。我拗不过她,只好每周开车回来看她,后来工作忙,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
沈竹君从不抱怨。每次我回来,她都提前准备好一桌子菜,虽然大多是剩菜热热,但盘子摆得整整齐齐。我说她别麻烦,她说:"你来一趟不容易,不吃饱了咋行。"
她三十五岁那年,修鞋摊不摆了,说是腰疼,弯不下去。她靠着我每月给她的两千块钱过日子,闲时就种种菜,养养鸡。她把后院开辟成一小块菜地,种了青菜、萝卜、西红柿。她说:"自家种的,没农药,安全。"
我三十八岁这一年,沈竹君五十七岁。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里,她从未提过自己还有亲生骨肉。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就是孤身一人,父亲是她的全部。直到那个飘着冷雨的黄昏,她躺在县医院泛黄的床单上,攥着我的手,说出那句让我震惊的话——
"上海……永嘉路……我有亲女儿。"
第二章 樟木箱底的照片
沈竹君走的那天是农历十月初八,深秋。
县医院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的、褐红的,被雨水打成泥浆。我和苏婉、念安守在她床前。她走得很安详,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护士来拔掉了氧气罩,给她合上了眼睛。
我跪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地流。苏婉搂着念安,念安才六岁,不太懂死亡的意义,只是怯怯地问:"爸爸,奶奶怎么了?"
我说:"奶奶睡着了。"
沈竹君的遗体被送去殡仪馆。按照乡下的规矩,我给她擦了身,换了寿衣——那是一件她自己缝制的藏青色对襟褂,针脚细密,是她年轻时做绣娘的手艺。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卧室的那个老樟木箱子前站了很久。
这只樟木箱是她陪嫁过来的,据说是从江北带出来的,箱盖上雕着牡丹和喜鹊,漆色早已剥落,露出原木的纹理。箱子里放着她的几件旧衣服、一双她自己纳的布鞋、几块绸缎碎片——那是她当年做绣娘剩下的边角料,她留了三十年,一直没舍得扔。
我在箱子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小包。
解开蓝布,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身着阴丹士林旗袍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女子站在石库门前,身后是青砖灰瓦,门牌上"永嘉路287弄"的字样依稀可辨。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1978年秋"。墨迹洇开,像是被泪水浸过,成了一团淡蓝的云。
1978年。沈竹君1942年生,1978年她三十六岁。
我捧着照片,手指发抖。
三十六岁,抱着婴儿,站在上海永嘉路的石库门前。然后她离开了上海,北上逃荒,来到了皖南的青桐县,嫁给了我的父亲。
也就是说,在她嫁给我父亲之前,在上海,她有过一个女儿。
我忽然想起她临终前那句话——"上海……永嘉路……我有亲女儿。"
原来如此。
我的继母,照顾了我十五年的继母,她有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在上海。
我坐在樟木箱前,一遍遍抚摸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沈竹君年轻、清秀,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是她在修鞋摊前疲惫的目光,也不是她看我时温柔的目光,而是一种混合着骄傲、眷恋和不舍的复杂神情。
她抱着那个婴儿,抱得很紧。
我忽然很难过。十五年里,她从未提过这个女儿。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而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被她藏在记忆的最深处,连提都不敢提。
为什么?
她当年在上海经历了什么?那个女儿是谁的孩子?为什么她离开上海,再也没有回去?这十五年里,她难道不想念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
苏婉走进来,看见我捧着照片发呆,轻声问:"念祖,那是……"
我把照片递给她。她看了许久,叹了口气:"妈这是……藏了一辈子的心事啊。"
念安在门外喊:"爸爸,奶奶的菜地里还有西红柿呢。"
我走出房间,来到后院的菜地。秋雨刚停,西红柿的藤蔓上还挂着水珠。沈竹君种的西红柿是那种老品种,皮薄,酸甜,她总说超市里卖的那种硬邦邦的西红柿"没味儿"。
我摘下一个,红了半边的,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沈竹君菜园的味道。
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上海,去永嘉路287弄,替沈竹君找到她的亲生女儿。
不管那个女儿现在在哪里,不管她过得好不好,我要告诉她:她的母亲,沈竹君,一个在皖南小县城修鞋为生的女人,在临终前念叨着她,念叨了整整三天。
我要完成沈竹君未竟的心愿。
苏婉支持我。她说:"去吧,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见到自己的女儿。你找到了,告诉她妈这十五年是怎幺过的,妈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我请了半个月的长假。作为市实验中学的语文老师,我每年有寒暑假,但平时请假不容易。好在校长听了我的故事,特批了假期,还塞给我一个信封:"念祖,路上用。"
信封里是两千块钱。
同事们也纷纷解囊。我教高三语文,带出的学生一届一届的,不少已经工作了。听说我要去上海寻亲,学生们你三百我五百,凑了一兜子钱。班长说:"老师,您一定要把师奶奶的心愿完成。"
我把那张泛黄的照片贴身放在衬衫口袋里。纸角硌着胸口,像是揣着一块烧热的铁。
出发那天是十月初十,沈竹君走后的第三天。
青桐江上晨雾未散,我拎着一个帆布包,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硬座,二十三小时车程。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离青桐站。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青山,心里默念:
"妈,我去找她了。"
第三章 南下列车上的陌生人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南行驶。
我坐在靠窗的硬座上,旁边是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对面是两个去上海打工的年轻人。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味道,还有婴儿尿布的气息。
我一夜没睡。
窗外的景色从皖南的丘陵,渐渐变成江南的水乡,又变成太湖平原的宽阔。稻田金黄,收割机在田里轰鸣。远处偶尔闪过一排排白墙黑瓦的农舍,像水墨画。
我对面那个年轻人叫小吴,二十二三岁,去上海浦东一家电子厂打工。他话多,一路上跟我唠嗑。
"大哥你去上海干啥?旅游?"
我说:"去找人。"
"找亲戚?"
我犹豫了一下,说:"找我妈的女儿。"
小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哦——就是你同母异父的姐妹呗。"
他这一说,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沈竹君的亲生女儿,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是法律上的继兄弟姐妹,但实际上,我们毫无血缘牵连。
可沈竹君养育了我十五年。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母亲。那么她的亲生女儿,就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姐妹。尽管我们没有血缘。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那个女儿,现在多大了?1978年到现在2026年,她应该四十八岁了。她过得好吗?她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下落吗?她愿意接受一个从皖南山区来的、素未谋面的"哥哥"吗?
小吴见我不说话,以为我紧张,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哥,别紧张。上海人虽然精明,但不坏。你诚心去找,总能找到的。"
我苦笑。
火车到了南京站,上来一位老太太,七十多岁,拎着一篮子雨花石,说是去上海女儿家。她坐在我斜对面,听见我跟小吴的对话,插了一句:"小伙子,你去上海找人?找啥人啊?"
我说:"找我母亲的亲生女儿。我母亲在安徽一辈子,临终前说她在上海有个女儿,1978年生在上海永嘉路。"
老太太"哎呀"一声:"永嘉路啊!那地方我知道,我年轻时候在上海住过。永嘉路287弄……那是老卢湾的地界,石库门房子,大户人家多。"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伙子,你母亲啥时候在上海的?"
"1978年前后。"
老太太算了算:"那会儿正是'文革'结束没多久,上海滩乱着呢。很多女同志在那会儿未婚生子,孩子送人的多得很。你母亲……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太太说得没错。1978年,中国刚刚结束动荡。上海作为大城市,虽然比外地好些,但社会风气依然保守。一个未婚女子,在那个年代生下孩子,几乎意味着身败名裂。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沈竹君离开上海后再也没有回去。
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她怕被人认出来,怕那段往事被人翻出来,怕连累孩子。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离,选择了把所有的爱倾注在一个陌生的继子身上。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个年代的女同志,苦啊。我认识一个,在纺织厂当女工,跟厂里一个技术员好了,怀了孕。技术员是上海本地人,家里不同意,逼着他把孩子打了。女同志不肯,偷偷生下来,送了人。后来技术员结婚了,她一个人回了老家,再也没提过这事儿。"
她看着我:"你母亲,是不是也差不多?"
我没有回答。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火车继续向南。过了无锡,过了苏州,窗外渐渐出现了高楼大厦的轮廓。上海,越来越近了。
我摸出那张照片,又一次端详。照片上的沈竹君,那么年轻,那么美。她抱着婴儿,嘴角有一丝微笑,可那微笑里藏着多少无奈和酸楚,当时的她,才三十六岁,正值盛年。她本可以在上海拥有一份体面的生活,本可以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可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孤独,选择了在皖南山区当一个修鞋的寡妇。
为什么?
那个男人在哪里?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沈竹君从未提过。我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火车驶入上海站。暮色四合,站台上灯火通明。我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人民广场的地铁口,愣住了。
这就是上海。
高楼鳞次栉比,霓虹灯闪烁,人流如织。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梧桐叶的气息。我这个从皖南小县城来的语文老师,站在魔都的心脏,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永嘉路在哪里?287弄还在吗?那个1978年出生的女儿,现在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搜索"永嘉路287弄"。地图显示,永嘉路在黄浦区,靠近陕西南路,是一条栽满法国梧桐的幽静马路。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地址。
司机是个上海老头,听了地址,回头看了我一眼:"永嘉路287弄啊?那是老房子,石库门,要拆迁了好多年了。你现在去,可能只剩废墟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出租车穿过繁华的南京西路,拐进了一条栽满梧桐的窄路。路灯昏黄,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这就是永嘉路。
司机在287弄口停下。我付了车钱,走下车。
弄堂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永嘉路287弄"几个褪色的红字。弄堂里黑洞洞的,两旁是斑驳的石库门房子,墙上用白漆画着大大的"拆"字,有的房子已经成了废墟,砖瓦狼藉。
我站在弄堂口,举着那张照片,对比着。
四十八年前的石库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我走进弄堂,脚下是碎砖和枯叶。月光从梧桐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走到一栋还算完整的石库门前,对照照片——门牌号模糊不清,但门楣上的雕花,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
1978年秋,沈竹君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站在这扇门前,拍下了这张照片。
我伸手摸了摸那扇腐朽的木门。门轴吱呀作响,门竟然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荒草丛生。正屋的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我站在院子里,想象着四十八年前的场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在这里生活过。她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唱歌。她或许曾在这口井边洗过尿布,或许曾在那棵梧桐树下乘凉。
然后,她离开了。
她把孩子留下了。
留给谁?照片上没有其他人。门牌上写着"陈"姓——不对,我仔细看照片背面,沈竹君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送陈家"。
陈家。
孩子送给了姓陈的人家。
我走出弄堂,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人,问他知不知道287弄原先住着姓陈的人家。
中年人摇头:"这弄堂拆迁好多年了,原先的居民都搬走了,分散到各处。你要找姓陈的,得去居委会问问。"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永嘉路所在的街道办事处。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主任接待了我。
我拿出照片,说明了来意。
女主任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你说是1978年送到陈家的孩子?"
"是。"
她想了想:"1978年……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姑娘。287弄姓陈的有好几户。最有名的是陈守仁家,陈守仁是上海电表厂的工程师,他老婆叫何秀英,在医院当护士。他们家1978年前后确实收养过一个女婴,据说是从江苏那边送来的。后来陈守仁平反了,1980年调到深圳去了,全家都搬走了。"
"搬到深圳?"
"对,深圳特区刚成立那会儿,大批上海技术人员南下。陈守仁是第一批。他家那个养女,小名叫'囡囡',大名好像叫陈……陈什么来着……"她敲了敲额头,"陈雅琴?不对,陈雅芳?哦对,陈雅琴。叫陈雅琴。"
陈雅琴。1978年出生,今年四十八岁。
"主任,您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我哪儿知道。陈守仁搬走的时候就断了联系。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年,陈守仁好像回来过一次,参加上海电表厂的校友会。听说他退休了,住在深圳。你可以试试通过电表厂找找。"
我谢过主任,走出街道办事处。
秋日的阳光洒在永嘉路上,梧桐叶金灿灿的。我站在路边,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婉婉,我找到线索了。妈的女儿,叫陈雅琴,1978年被送给永嘉路287弄的陈守仁家。陈守仁后来调到深圳,全家搬走了。"
苏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祖,那你接着找。去深圳。"
我握紧手机:"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永嘉路的梧桐树下,仰起头。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妈,我找到线索了。您的女儿,陈雅琴。我去找她。
可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四十八年。半个世纪。那个被送走的女婴,现在已经是中年妇人。她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吗?她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吗?她愿意接受一个从皖南来的、陌生男人的闯入吗?
更重要的是——她还记得沈竹君吗?
不,她不记得。她被送走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她对沈竹君,没有任何记忆。
对陈雅琴来说,沈竹君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沈竹君,却是用十五年的日夜操劳,把另一个男人的儿子抚养成人。
命运,就是这么讽刺。
第四章 深圳的电话
从上海到深圳,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
抵达深圳罗湖火车站时,南方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和我出发时的皖南深秋完全不同,深圳依然是夏天。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三角梅开得火热,街道上到处是穿着短袖的行人。
我先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我通过114查号台,找到了上海电表厂驻深圳办事处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听说我要找陈守仁,她说:"陈工啊,他退休好多年了。不过他偶尔会来办事处串门,下下棋。你等等,我给你查查他登记的住址。"
她查了一会儿,告诉我:"陈守仁住在福田区景田北小区,具体哪一栋我不太清楚,但小区门卫应该知道。"
我打车去了景田北小区。
这是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外墙贴着老式的马赛克瓷砖。我在门卫室打听陈守仁。
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看了我一眼:"找老陈啊?他住3栋201。不过他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住。你找他啥事?"
"我是他老家来的人,有点事想问问。"
老伯指了指3栋:"二楼,左手边那家。"
我走上二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约莫八十岁上下,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白色汗衫,手里拿着一份《深圳特区报》。
"你找谁?"老人问,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
"您是陈守仁陈先生吗?"
"我是。你是……"
"我叫周念祖,从安徽来。我继母是沈竹君,1978年她在上海永嘉路生下一个女儿,送给了您家。我想……我想问问,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陈守仁愣住了。
他握着报纸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直直盯着我,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回忆。
许久,他侧过身:"进来吧。"
我走进屋子。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简单,家具陈旧。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是陈守仁自己的毛笔字。沙发旁的茶几上,摆着一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背景是深圳国贸大厦,时间是1985年左右。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甜。
陈守仁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继母……沈竹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她还好吗?"
"她上个月走了。临终前,她告诉我,她在上海有个亲生女儿,送给了陈家。她让我来找。"
陈守仁低下头,眼眶红了。
"她走了……"他喃喃道,"她还是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吗,这四十多年来,她一直在找你们。"
我愣住了:"找我们?"
"对。沈竹君,她每年都会托人来上海打听陈家的消息。可我们1980年就搬到了深圳,上海那边早就没人了。她找不到。"
我的心跳加速:"她……她找过我们?"
"是啊。"陈守仁叹了口气,"1978年,她抱着刚出生的囡囡,找到我妻子何秀英。那时候秀英在医院当护士,沈竹君是产妇。沈竹君未婚生子,医院里不能留,她求秀英帮孩子找个好人家。秀英见她可怜,又正好自己不能生育,就收养了囡囡,取名陈雅琴。"
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这就是雅琴,三四岁时候的样子。"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甜甜笑的小女孩,心里一阵酸楚。
"雅琴现在在哪里?"我问。
陈守仁的表情忽然黯淡下来:"雅琴她……她不在深圳了。"
"她……"
"1995年,雅琴十七岁,高二。那年她知道了自己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屏住呼吸。
"她闹了一场,离家出走了。后来虽然回来了,但和我们渐渐疏远。1998年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离开深圳,就很少回来了。大学毕业后,她去了美国留学,读硕士,读博士。后来留在了美国,在芝加哥一所大学当教授。"
"她现在在美国?"
"对。芝加哥。伊利诺伊州。"
我沉默了。
美国。芝加哥。隔着太平洋。
沈竹君的女儿,那个1978年被送走的女婴,现在是美国芝加哥的大学教授。
这距离,太远了。
陈守仁看着我:"你……你要去找她吗?"
我点点头:"我答应了继母。"
陈守仁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雅琴的联系方式。她偶尔会给我打电话,寄贺卡。这是她芝加哥的地址和电话。"
他把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小伙子,"陈守仁说,"雅琴她……她不知道沈竹君的事。我们收养她的时候,跟她说是亲生的。后来她知道了真相,但我们从未告诉她亲生母亲是谁,在哪里。沈竹君当年嘱咐过,不要告诉孩子,以免影响她的生活。"
"所以雅琴……不知道沈竹君是她亲生母亲?"
"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但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我心里翻江倒海。
沈竹君,用十五年时间把一个继子抚养成人。而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在美国芝加哥,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陈叔叔,"我轻声问,"沈竹君……她这辈子,有没有想过去找雅琴?"
陈守仁的眼圈红了:"想过。怎么没想过。她每年都托人打听。但她不敢来。她说,雅琴现在过得好好的,有学问,有地位,她不想打扰她。她说,只要知道雅琴过得好,她就知足了。"
"那她为什么不联系?"
"她怕。她怕雅琴嫌弃她。她觉得自己一个乡下修鞋的寡妇,配不上当芝加哥教授的亲妈。"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沈竹君,我的继母,一个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她宁愿把思念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意让女儿因为她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尴尬。
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而我,是她丈夫的儿子,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命运对她,太不公平。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身:"陈叔叔,我要去芝加哥。"
陈守仁惊讶地看着我:"芝加哥?那可是大洋彼岸啊。"
"我答应了妈。"
陈守仁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小伙子,你有这份心,沈竹君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相册,翻到一页,指着一张照片:"这是雅琴去年回国探亲时拍的。她现在五十岁不到,但看起来还很年轻。"
我看着照片。照片上的一个中年女子,短发,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站在深圳世界之窗的埃菲尔铁塔前,微笑着。她的眉眼,和照片上年轻的沈竹君,竟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
大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丝忧郁。
和沈竹君一模一样。
我拿着陈守仁给的芝加哥地址和电话,走出了景田北小区。
深圳的阳光灼热。我站在马路边,拨通了那个芝加哥的电话号码。
响了六声,接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美式口音,但底子里是上海话的韵律:"Hello?"
我用中文说:"您好,请问是陈雅琴女士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我是。你哪位?"
"我叫周念祖,从安徽来。我继母是沈竹君。1978年,她在上海永嘉路生下了您,把您送给了陈守仁夫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一声轻微的抽泣。
"你……你说什么?"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沈竹君的生平,她如何嫁给父亲,如何抚养我十五年,如何在临终前提到了上海永嘉路的亲生女儿。
陈雅琴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许久,她哽咽着说:"我……我不知道。我一直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陈爸爸陈妈妈从不肯说。他们说,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我。可陈妈妈前年走了,陈爸爸年纪大了,记忆也不好了……我没想到……我的亲生母亲……她在安徽……她……她还在吗?"
"她上个月走了。"
陈雅琴又是一阵痛哭。
"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我看着深圳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修鞋为生,把我从一个三岁的小孩抚养到三十八岁。她没读过多少书,但她写得一手好字。她绣花,她种菜,她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她……她这辈子,心里最牵挂的,就是您。"
电话那头,陈雅琴哭得不能自已。
"我……我想见你。"她说,"你能来芝加哥吗?我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我已经在去美国的路上了。"我说。
陈雅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好。我在芝加哥等你。O'Hare机场,我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深圳的烈日下,泪流满面。
妈,我找到她了。您的女儿,陈雅琴。她在芝加哥。我去见她。
我转身走向火车站,准备买机票。
可我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
这场跨越太平洋的重逢,不会只是简单的"相认"。
沈竹君用十五年时间编织的这个秘密,背后一定还有更多的故事。
那个1978年和她相恋的男人,那个孩子的父亲,他在哪里?他知不知道沈竹君生下了他的女儿?他又为什么没有和沈竹君在一起?
陈雅琴的身世,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而我,作为一个闯入者,即将揭开这段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往事。
第五章 芝加哥的雨
芝加哥的秋天,下雨。
我从北京首都机场起飞,历经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抵达O'Hare国际机场时,芝加哥正下着绵绵秋雨。
透过飞机舷窗,我看见这座美国第二大城市的轮廓——密歇根湖畔,高楼林立,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我随着人流走过海关,拎着那个帆布包,走进了接机大厅。
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周念祖"。短发,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约莫四十八九岁,气质儒雅。她的眉眼,和那张1978年照片上的沈竹君,惊人地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我走过去:"陈雅琴女士?"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她盯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我的脸颊。
"你……你有她的影子。"她轻声说。
我愣住了。
"我看过陈爸爸寄给我的照片。你小时候,和沈……和我亲生母亲,长得不像。但你的神情,你的眉宇间的那种坚毅,像她。"
她收回手,眼眶红了:"走吧,我开车带你回我家。"
陈雅琴开一辆丰田SUV,驶出机场,上了高速。雨刷器来回摆动,车窗外的风景在雨幕中模糊。
"我先生去纽约开会了,家里就我们俩。"她说,"我有两个孩子,女儿二十二岁,在斯坦福读研究生;儿子十九岁,在芝加哥大学读本科。他们这周末回家。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我点点头,望着窗外的雨。
车子驶过密歇根湖。湖水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远处,芝加哥的天际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雅琴姐,"我开口了,"我想先告诉你一些关于妈的事情。"
她侧过头看我:"你说。"
"妈她……她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开始讲。讲沈竹君如何从江北逃荒到皖南,如何嫁给父亲,如何在父亲去世后独自抚养我。讲她如何在县中学门口摆修鞋摊,如何每天只吃两顿饭,如何戒了旱烟,如何把每个月的三百块钱寄到我的大学宿舍。
讲她如何在我娶妻生子后,依然每天早起种菜、做饭,如何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身上。
陈雅琴开着车,眼泪无声地流。
"她……她从来没提过我?"她问,声音哽咽。
"提过。但只提过一次。在她临终前三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上海……永嘉路……我有亲女儿'。然后她把那张照片的事告诉了我。"
"那张照片……"
"对,那张照片。1978年秋,她抱着你,站在永嘉路287弄的石库门前。"
陈雅琴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她捂着脸,哭出声来。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我需要缓一缓。"
我静静地等着。
雨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许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重新启动车子。
"念祖,"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把我送走?为什么她不把我带在身边?为什么她宁愿抚养你,也不愿意来找我?"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无数遍。
"雅琴姐,"我说,"我想,答案可能不在我这里。陈守仁叔叔告诉我,妈每年都托人打听你的下落。但她不敢来见你。她怕影响你的生活。"
"影响我的生活?"陈雅琴苦笑,"我是她亲生的女儿啊。她怎么就不想想,我有多想见她?"
"她不想让你因为有一个乡下修鞋的亲妈而感到尴尬。"我说,"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
陈雅琴又哭了。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郊区社区。绿树成荫,草坪修剪整齐。她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典型的美国中产住宅,白色外墙,红色屋顶,门前草坪上种着枫树,枫叶正红。
"到家了。"她说。
我跟着她走进屋子。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后院的花园。壁炉上摆着一家人的合影——陈雅琴、她的丈夫(一个典型的美籍华人学者)、女儿和儿子。照片上的陈雅琴笑得很幸福。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
"念祖,"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你问。"
"我亲生父亲……是谁?"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我说,"妈从未提过你父亲的名字。她只说过,1978年她在上海,生下了你,然后离开了上海。"
陈雅琴的眼神黯淡下来:"陈爸爸也不知道吗?"
"他没说。也许他知道,但他守着妈的秘密,没有告诉我。"
陈雅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养父母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我亲生母亲守了一辈子的秘密。现在,他们都走了,或者老了,没有人再告诉我真相。"
她转过身,看着我:"念祖,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陪我回一趟上海。我们去永嘉路287弄,去妈当年生活过的地方。我想知道,1978年,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
这位芝加哥的大学教授,这位在美国学术界有着一席之地的女性,此刻,只是一个渴望了解自己身世的女儿。
"好。"我说,"我们回去。"
那天晚上,陈雅琴做了满满一桌菜。她做菜的手法,竟然和沈竹君有几分相似——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做菜就是这样做的。陈妈妈教的。现在想想,陈妈妈的手法,也许是从沈……从我亲生母亲那里听来的?"
我尝了一口红烧肉。
肥而不腻,甜而不齁,酱色红亮。
和沈竹君做的,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陈雅琴看见了,她放下筷子,走过来,抱住了我。
"念祖,"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代替我,陪了她十五年。"
我抱着她,像一个弟弟抱着姐姐。
"姐,"我第一次叫她,"是她让我来的。她临终前说,'去找她'。她想见你。她想了一辈子。"
陈雅琴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晚,我们兄妹俩在芝加哥的雨夜里,相拥而泣。
窗外,密歇根湖的浪涛拍打着岸堤,声声不息。
第六章 重返永嘉路
一周后,我和陈雅琴从芝加哥飞回上海。
这一次,我们不是为了寻找线索,而是为了追溯根源。
永嘉路287弄依然如我上次来时一样,断壁残垣,梧桐叶落。
但这一次,陈雅琴跪在了那扇腐朽的石库门前。
她抚摸着门楣上的雕花,眼泪簌簌落下。
"这就是我出生地方。"她喃喃道。
我在弄堂里四处查看。忽然,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一些字。我擦去灰尘,辨认出来——
"此处原为陈守仁宅邸,1978年……"
碑文残缺不全。但我注意到,石碑的背面,似乎有另一行字。
我绕到石碑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沈竹君,1978年秋在此生女,送陈家。"
字迹工整,是陈守仁的手笔。
陈雅琴也看到了。她扑倒在石碑前,嚎啕大哭。
"妈……妈……"
我在她身旁跪下,陪着她哭。
哭声在弄堂里回荡,惊飞了梧桐树上的乌鸦。
我们在弄堂里待了整整一天。陈雅琴在每一寸土地上都抚摸过,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四十八年前母亲的气息。
傍晚时分,我们走出弄堂,在永嘉路上的一家老咖啡馆坐下。
这家咖啡馆叫"老上海",装修是民国风格,播放着周璇的老歌《天涯歌女》。
陈雅琴点了两杯咖啡,沉默了很久。
"念祖,"她开口了,"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我亲生父亲。"
"姐,我真的不知道。"
"但上海应该有人知道。1978年,妈在上海纺织厂当女工,对吗?陈爸爸当年告诉过我,我亲生母亲是上海纺织厂的工人。"
我愣住了。
沈竹君是上海纺织厂的工人?
她从未告诉过我。
"姐,我们去上海纺织厂看看。也许还有老职工记得她。"
陈雅琴点点头。
第二天,我们找到上海纺织厂的原址。工厂早已搬迁,原址变成了一个创意园区。但在园区管理办公室,我们找到了一位退休的老厂长。
老厂长七八十岁了,听说我们来找1978年前后的女工沈竹君,他想了很久。
"沈竹君……沈竹君……"他念叨着,"哦!想起来了!那个江北来的姑娘!漂亮,能干,绣花一把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1978年前后,她在厂里当挡车工。那时候厂里有个技术员,叫……叫什么来着……哦对,叫罗志远!罗志远!"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罗志远?"
"对,罗志远。他是上海交大毕业的,分配到我们厂当技术员。人长得帅,有文化,厂里好多姑娘都喜欢他。他和沈竹君好了,1977年底开始谈的。1978年夏天,沈竹君怀孕了。"
老厂长叹了口气:"那时候'文革'刚结束,厂里风气还保守。沈竹君未婚先孕,被厂里批评了。罗志远是上海本地人,家里条件好,他父母坚决反对他和沈竹君来往,逼着他分手。"
"沈竹君呢?"
"沈竹君性子烈。她不肯打胎,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1978年秋天,她在厂医务室生了雅琴。
第七章 罗志远的信
老厂长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罗志远……”我重复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老厂长摇摇头:“不知道。1978年底,罗志远就被调走了。他父母托了关系,把他调到了北京的一个研究所。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知不知道沈竹君生下了孩子?”
老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不敢确定。当时厂里风声紧,沈竹君生孩子的事,罗志远可能不知道。他被调走的时候,沈竹君还没显怀。等他走了,孩子才出生。”
陈雅琴的脸色苍白如纸。
“也就是说,”她声音颤抖,“我亲生父亲……可能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有可能。”老厂长叹气,“那个年代,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罗志远被调走,沈竹君被孤立,两个人就这样被拆散了。后来沈竹君辞了职,离开了上海,再也没有回来。”
我追问:“老厂长,您还记得罗志远是北京哪个研究所吗?”
“好像是……中国科学院的一个研究所。具体哪个,我记不清了。他走得太急,交接手续都没办完。”
陈雅琴握住我的手:“念祖,我们去找他。”
“可是北京那么大……”
“我有办法。”陈雅琴说,“我认识中科院的朋友,可以通过内部系统查一下。”
当天晚上,我们住进了上海的一家酒店。陈雅琴打了几个越洋电话,联系了她在中科院的同学。
第二天下午,消息来了。
“罗志远,1949年生,原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2009年退休。现居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
陈雅琴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还活着。”她喃喃道,“他还在北京。”
我们立刻订了去北京的机票。
飞机上,陈雅琴一直沉默。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心里五味杂陈。
罗志远,这个男人,四十八年前和沈竹君相爱,却因为家庭的阻挠被迫分开。他不知道沈竹君生下了女儿,不知道那个被他留在上海的女人,在皖南小县城度过了一生。
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认陈雅琴吗?他会愧疚吗?他会后悔吗?
我无从得知。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北京的秋天干燥而晴朗,天空湛蓝,银杏叶金黄。
我们打车去了中关村。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找到了罗志远的住址。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斑驳,楼道昏暗。我们爬上三楼,敲响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们找谁?”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请问是罗志远先生吗?”我问。
“我是。你们是……”
陈雅琴走上前,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我叫陈雅琴。1978年10月15日,我出生在上海永嘉路287弄。我的亲生母亲,叫沈竹君。”
老人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沈竹君的女儿。”陈雅琴重复了一遍,“您认识她吗?”
老人踉跄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竹君……竹君……”他喃喃自语,“你……你真的是她的女儿?”
“是。”
老人捂着脸,失声痛哭。
他哭了好久,久到楼道里路过的邻居都探头张望。我扶着他进了屋子,让他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堆满了书籍和资料。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明媚。
是沈竹君。
年轻时的沈竹君。
陈雅琴看到那张照片,再也忍不住,扑到墙上,抚摸着照片里母亲的笑脸,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
罗志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叉,不停地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罗志远抬起头,看着我:“你是……”
“我叫周念祖。沈竹君是我的继母。她抚养了我十五年。”
罗志远愣住了:“继母?她……她嫁人了?”
“是的。她嫁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去世后,她独自抚养我长大。上个月,她走了。”
罗志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走了……她走了……”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厚厚一沓信。
“这些……都是我写给她的信。”他说,“1978年我被调走后,我给她写了无数封信,寄到上海纺织厂。但一封都没有回音。我以为……我以为她恨我,不愿意原谅我。”
他打开其中一封信,念道:“竹君,我在北京一切都好,只是日日想你。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我的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给我回一个字,让我知道你平安。”
陈雅琴接过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翻看。
每一封信,都写满了思念和愧疚。每一封信,都署着“志远”两个字。
“她没收到这些信。”陈雅琴说,“她离开了上海,去了安徽。这些信,她一封都没收到。”
罗志远瘫坐在椅子上:“我以为她不要我了……我以为她恨我……我找了这么多年,托了很多人打听她的下落,都没有结果。我甚至去过上海,但纺织厂的人说她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爸妈逼我结婚,我不肯。我等了她五年,等了五年啊!”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可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
陈雅琴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罗叔叔,她不恨你。她从来没有恨过你。她只是……她只是不想让你为难。她怕自己配不上你,怕拖累你。”
罗志远抱住陈雅琴,放声大哭:“女儿……我的女儿……”
那一刻,我站在旁边,泪水模糊了视线。
四十八年的误会,四十八年的思念,四十八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化作了拥抱和泪水。
沈竹君,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找到了她的父亲。
你们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结局。
那天晚上,罗志远给我们讲了很多。
讲他和沈竹君相识的经过——1976年春天,上海纺织厂的技术改造项目,他负责调试新设备,沈竹君是挡车工。她聪明好学,很快就掌握了新机器的操作。他欣赏她的聪慧,她敬佩他的学识。两人在车间里日久生情。
讲他们被拆散的经过——1978年初,沈竹君怀孕的消息传到罗家。罗志远的父母是上海的知识分子,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他们认为沈竹君是“江北人”,出身低微,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他们动用关系,把罗志远调到了北京。
讲他后来的生活——他拒绝了父母安排的相亲,单身了十年,直到四十岁才在家人的逼迫下结婚。妻子是同事介绍的,也是科研人员,两人相敬如宾,但没有爱情。妻子十年前因病去世,他没有再婚。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竹君。”他哽咽着说,“我欠她太多太多。”
陈雅琴握着他的手:“罗叔叔,这不怪你。那个年代,我们都身不由己。”
“你叫我什么?”罗志远看着她,“叫我爸爸。”
陈雅琴犹豫了一下,轻声叫了一声:“爸爸。”
罗志远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沈竹君,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认了她的父亲。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了。
第八章 最后的告别
在北京待了三天,我们陪着罗志远去了八宝山公墓。
沈竹君的骨灰还存放在青桐县的殡仪馆。我打算把她迁到上海,和父亲合葬。但在此之前,我想让罗志远和她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八宝山公墓的松柏苍翠,秋风萧瑟。罗志远站在一块空地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竹君,”他对着天空说,“我来晚了。四十八年了,我来晚了。”
他把菊花放在地上,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你放心,我们的女儿很好。她很有出息,是大学教授。她长得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
“我这辈子,没能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大的遗憾。但我不后悔爱上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早找到你,再也不放手。”
陈雅琴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眼泪无声地流。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对迟到的父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沈竹君,你看到了吗?
你的爱人,在向你告别。
你的女儿,在为你送行。
你的一生,虽然坎坷,但并不孤单。
从北京回来后,我回到了青桐县。
苏婉和念安在车站接我。念安扑到我怀里:“爸爸,你找到姑姑了吗?”
我抱起他:“找到了。姑姑在美国,是大教授。”
“那奶奶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开心。奶奶一定很开心。”
苏婉看着我:“念祖,你瘦了。”
“没事。”我说,“事情办完了,一切都很顺利。”
我把陈雅琴和罗志远的事告诉了苏婉。她听完,眼眶红了:“妈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是啊。”我说,“但她走得安心了。”
几天后,陈雅琴从美国飞回来,专程来青桐县祭拜沈竹君。
她跪在沈竹君的墓前,磕了三个头。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妈,谢谢你。谢谢你生了我,谢谢你把我送给一个好人家,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罗叔叔,也会照顾好念祖弟弟。”
“妈,我爱你。”
她趴在墓碑上,哭了好久好久。
我站在她身后,默默地流泪。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青桐江边,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山峦。
江水潺潺,波光粼粼。远处的田野里,稻谷金黄,丰收在望。
“念祖,”陈雅琴突然说,“我想把妈的故事写下来。”
“写下来?”
“对。写成一本书。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沈竹君的女人,她用一生的爱,守护了两个孩子。”
我看着她:“好啊。我帮你。”
“你帮我?”
“我是语文老师嘛。写东西,我在行。”
陈雅琴笑了:“好。我们一起写。”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江面上,金光闪闪。
我望着那条蜿蜒流淌的青桐江,心里忽然释然了。
沈竹君,我的继母,一个普通的绣娘,一个平凡的修鞋匠,一个伟大的母亲。
她用十五年的时间,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守。
她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一个母亲的全部意义。
她走了,但她留下的爱,像这条青桐江一样,永远不会干涸。
“姐,”我说,“妈这辈子,值了。”
陈雅琴点点头:“值了。”
她握住我的手:“念祖,谢谢你。谢谢你替我陪了妈十五年。”
“不用谢。”我说,“妈也是我的妈。”
我们并肩坐在江边,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月亮一点点升起来。
青桐江的水,依旧在流淌。
就像沈竹君的爱,生生不息。
三个月后,我和陈雅琴合著的书出版了,书名就叫《永嘉路287弄》。
书的扉页上,印着沈竹君那张泛黄的照片——她穿着阴丹士林旗袍,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石库门前,微笑。
照片下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献给天下所有的母亲。她们用一生,守护着我们。而我们,要用一生,记住她们。”
书出版后,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
有一位读者写道:“读完这本书,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也像沈竹君一样,默默付出了很多。我决定明天就回家,抱抱她。”
还有一位读者写道:“感谢作者,让我看到了一个平凡母亲的伟大。沈竹君的故事,治愈了我内心的创伤。”
陈雅琴在芝加哥给我打电话:“念祖,书火了。”
“是吗?”我笑了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她一定知道的。”陈雅琴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我抬头望向窗外。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我想,那一定是沈竹君。
她在天上,看着我们,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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