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雅琴,四十五岁,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家,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得几乎没有什么波澜。三年前,我和前夫离了婚,女儿跟着我一起生活。那段婚姻结束得并不体面,吵过,闹过,也撕破过脸,可时间毕竟是最会磨人的东西,走到今天,那些怨恨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并不是那种特别脆弱的人。离婚之后,我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把自己关起来。我照常上班,照常带孩子,照常把日子一天天往前过。女儿很争气,学习一直不错,今年还考上了上海一所重点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学校门口差点哭出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可说到底,夜深人静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悄悄漫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缠得人喘不过气。
身边的朋友都劝我,说我这个年纪,没必要把自己活得太孤单。李芳是我最好的闺蜜,平时嘴碎得很,可心是真热。她总跟我说,女人到了这个岁数,更应该找个能说话、能陪伴的人,不然等女儿以后上大学、结婚、生孩子,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会越来越难熬。她还说,我长得不显老,身材也还行,工作稳定,没有复杂的负担,条件其实不差,真想找,未必找不到合适的。
我表面上总是笑着说不急,说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可心里,我自己也明白,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婚恋这件事上,真算不上有什么优势。年轻人嫌我年龄大,同龄的男人又总想着找更年轻的。谁都不傻,谁都想往更轻松的方向走。对我这种离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来说,哪怕只是重新开始,都得多几分谨慎,多几分勇气。
真正把我往婚介所推过去的,是我妈。
我妈今年七十出头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心特别急。她每次打电话来,话题绕来绕去,最后都能绕到我的个人问题上。她说,我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女人还是得有个伴。她还说,女儿总会长大,总会离开,等到那个时候,我一个人怎么办。她说得很现实,也很直接,甚至有时候直接得让我心里发堵。可我知道,她并不是故意想逼我,她只是害怕我以后没人照应,怕我老了以后孤孤单单。
上个月,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浦东一家专做中老年婚恋服务的婚介所,硬是让我去登记。她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说她已经把地址都打听好了,我要是不去,她就亲自陪我去。拗不过她,我只能在一个周末赶了过去。
那家婚介所不算大,装修得也挺普通,门口挂着几张笑得很灿烂的婚纱照,墙上贴着一些“中老年也可以拥有幸福”的宣传语。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红娘,姓刘,脸圆圆的,嗓门不小,手脚也麻利,说起话来透着一股做事很熟的劲儿。她先问了我的基本情况,又细细问我想找个什么样的人。
我实话实说,年纪相仿就行,最好有稳定收入,人品要过关,脾气不能太古怪,最重要的是,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别的花样,我没有那么多要求。刘姐听完,笑得很自信,说我们这里资源很丰富,这样的条件不难找,甚至还打趣说我要求已经算很低了。
她翻出几份资料给我看,其中有个五十二岁的中学老师,老伴去世两年,想找个能相互照顾的伴侣。还有一个四十八岁的企业管理层,离异多年,孩子跟了前妻,自己一个人住。看来看去,我觉得那个中学老师还比较靠谱,照片里的样子也挺斯文,于是就跟刘姐说,先见见这个人。
刘姐满口答应,说可以安排。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可没想到,两天后,刘姐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透着一种难得的兴奋。她说,周女士,我这边还有一个条件更好的男士,您要不要先考虑一下?我问她是谁。她说,是个退休老教授,上海本地人,六十八岁,有房有车,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多,生活保障很不错,而且人也精神,照片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我一听,心里就先打了个结。
六十八岁,比我整整大了二十三岁,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哪怕只是做朋友,年纪都显得悬殊,更别说是谈婚论嫁。我当场就说,这不太合适吧,年龄差太多了。刘姐赶紧劝我,说先别急着下结论,老先生身体很好,平时坚持锻炼,状态特别好,看上去也就五十出头。她还说,人家特别有诚意,要求并不高,就是想找一个踏实、温和、能一起过日子的人。她的意思很明显,这种条件可遇不可求,让我至少去见一面,万一合适呢。
我当时并没有真正被说动,可刘姐一再劝,我又是个不太会当面拒绝别人的人,最后还是点了头。
见面的地点定在人民广场附近一家咖啡馆,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那天我特意选了件颜色柔和的连衣裙,又化了个淡妆。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这样认真打扮过自己了。照镜子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自己还是很多年前那个刚结婚、还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人。可镜子里的脸终究还是出卖了岁月,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也比从前多了些沉静。
我到咖啡馆的时候,离约定时间还差几分钟。窗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白衬衫,灰色马甲,坐姿很端正,面前放着一杯水,看起来确实像是有文化、有教养的人。我走过去,小声问了一句,请问是王建国先生吗?
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站起来,声音很洪亮地说,是是是,你就是周雅琴吧,快坐快坐。
他说话中气很足,跟我想象中那种年纪大的老头完全不一样。他动作也很利索,帮我拉开椅子,又热情地招呼服务员过来,问我想喝什么。我点了一杯拿铁,他自己要了绿茶,然后一边等,一边仔细打量我。那种目光让我有一点不舒服,倒不是恶意,更像是在认真衡量什么,像看一件物品是否合适摆进自己的生活里。
他说,我比照片上年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四十五岁。我礼貌地笑笑,说您看着也挺精神的。他听了很高兴,哈哈一笑,说自己每天坚持锻炼,早上跑步,晚上打太极,身体好得很,连感冒都少得多。接着,他就开始介绍自己的情况。说自己以前是大学教授,教物理的,退休多年,老伴去世有几年了,儿子在国外定居,一年回来一两次,家里冷清得很,所以特别想找个伴。
他说得很坦白,没有一点绕弯子。他说自己不图别的,就想找个能陪着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的人。说完这话,他还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如果我愿意,可以搬到他那里住,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我当时心里一下就绷紧了。
第一次见面,他就直接提到住一起?这进展也太快了。我连忙笑着说,王先生,我们才刚认识,还是先接触看看吧。可他像是没听出我的退意,继续说,接触当然要接触,不过他这个人不喜欢拖拖拉拉。他说,如果我觉得合适,今晚就可以去他家看看环境,顺便也熟悉熟悉。
我那一刻真是愣住了。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邀请人晚上去家里的?即便他言语里说得再自然,我也总觉得不对劲。可我又不好直接翻脸,只能委婉地说,今天先到这儿吧,这件事我还得考虑考虑,毕竟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他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摆摆手说,不急,不急,你回去慢慢想,想通了随时联系我。说着,他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做得很正式,上面印着退休教授几个字,设计得像模像样。
我把名片收下,又跟他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回到家,我妈第一时间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见面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她沉默了几秒,居然没有先问年纪差距,反而说,六十八岁是大了点,但人家条件好啊,有房有车有退休金,跟着这样的人,以后日子不用愁。她的想法很直接,在她看来,女人到了这个年龄,最重要的不是浪漫,而是安稳。
我说,他一见面就提到同居,这太快了吧。她却说,快什么快,到了你们这个年纪,不都是奔着结婚去的吗?人家肯说实话,说明有诚意。她还反过来劝我,别太挑,别错过好机会。我一听就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能敷衍几句,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王建国这个人。怎么说呢,他给我的感觉很复杂,表面上确实热情、坦率,甚至有种中老年男人少见的利落,可那种热情背后总像压着什么东西,让人觉得不踏实。他看我的眼神,也太过直接,不像普通第一次见面的试探,更像在确认某件东西是不是已经归自己所有。
可我也不能否认,像我这个年纪,能遇到这样一个条件看起来不错的人,确实不容易。离过婚的女人,尤其是带着孩子的,挑选空间远没有外人想得那么大。哪怕明知道心里有顾虑,还是会忍不住去比较,去权衡,去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纠结了两天,我还是决定再见一次。不是因为我有多看好他,而是我想再确认一下,毕竟婚姻这件事,别人说得再多,最终还是要靠自己判断。
这次见面,他没有约在咖啡馆,而是直接让我去他家附近的公园。见面前,他还特意说,可以顺路带我看看他的房子。到了以后,我才知道他住的是一套老小区里的大三居,装修虽然不是最新的,但收拾得非常干净。客厅里放了不少书,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墙上还挂着几幅字,字迹刚劲有力,乍一看,倒真像一个有文化的老知识分子家。
他泡了茶让我坐下,随后又开始提同居的事。他说,房子够大,我搬过去后什么都不用买,连床单被套都准备好了。他还说,以后我负责做饭,他负责洗碗,分工明确,生活会很轻松。那语气,就像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正在商量怎么过后半辈子。
我告诉他,我还有一个女儿,她正在上高中,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他立刻说,这没问题,女儿也可以搬过来住,房间多,完全够。可我心里清楚,事情不是有没有房间那么简单,关键是孩子愿不愿意,家庭氛围能不能接受。他见我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继续逼,只是让我回去问问女儿,等她同意了,再把事情定下来。
从他家出来以后,我心里更加乱了。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保守,太慢热。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一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节奏快得不像正常交往。
我把这事告诉了李芳。她一听,立刻在电话里炸了起来,说我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一个六十八岁的男人,比我大二十三岁,这不是找伴侣,这是找养老搭子。我说,他条件确实挺好,有房有车有退休金,看起来也挺精神。她立刻打断我,说条件好有什么用,年纪那么大,身体能撑几年?你才四十五岁,后面还有大半辈子,难道就是为了照顾一个老头子过日子?
她的话很尖锐,却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我心里还是没有完全下决定。偏偏这个时候,我妈那边又出了新动静。
她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弄到了王建国的联系方式,居然背着我给人家打了电话。等我知道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过了。我妈对他的印象极好,说他谈吐不错,态度也好,听起来很有文化。我刚一回家,她就拉着我不停地说,这样的人难得,别再挑了,不然错过了以后会后悔。她说得很诚恳,仿佛她已经替我看到了后半生的安稳。
我当时心里很烦,却又不好跟她翻脸。因为我知道,她是真的希望我过得好。可她眼里的好,和我心里的好,根本不是一回事。
之后,我又跟王建国见了几次。他每次见面都离不开同居这件事,仿佛只要这一步完成,后面的所有问题都自动解决了。我每次都说再想想,他虽然表面上不强迫,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急切。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比平时更认真,叫我第二天晚上去他家,说他亲手做一桌菜,有些话想好好跟我谈。
我答应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按时到了他家。一开门,就闻到饭菜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看得出来,他是花了心思的,甚至连盘子都摆得整整齐齐。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有一点触动。一个男人愿意为了见面做这么多准备,至少说明他重视你。
可吃饭的时候,他很快又把话题带到了同居和领证上。他说自己年纪不小了,不想再磨磨蹭蹭,既然觉得合适,就应该早点定下来。他甚至说,如果我点头,明天就可以去领证。
我当场就愣住了。才认识半个月,连对方生活里的脾气都未必摸得透,就要结婚?他说不快,说自己已经等了很多年,不能再拖。我沉默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神情变得很严肃,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年龄太大了,是不是根本没把他当成认真对象。
我承认,自己确实有顾虑。
他听完后,语气倒是软了下来,说他知道自己年纪大,可身体很好,每年都体检,结果一直不错,退休金也高,完全能保障两个人的生活。他说他是真心想找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不会让我吃苦。他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诚恳,语气也不激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孤单老人对生活做出的最后努力。
我没有正面答应,只说自己需要时间。他听了以后,点点头,说可以给我三天。
从他家出来的时候,街上的风正好吹过来,我却只觉得心里发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事,而是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一种急着把我纳入生活的执念,像是怕我一转身就会消失似的。
没过多久,我妈又打来电话。她说王建国刚才给她打了,问我是不是还在犹豫。我一听就觉得不舒服,问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她却觉得无所谓,说人家关心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甚至还催我,说这么好的条件还挑来挑去,难道真的要等到彻底没人要才满意吗?
那天我在电话里第一次冲我妈发了火。我说你们一个个到底是想让我嫁人,还是想让我把自己卖出去。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说她只是怕我以后一个人受苦,怕女儿长大以后,我没有依靠。她的话像钝刀子,一点点往心里割。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了很久。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连对未来都不想再想了。
三天后,我终于给王建国回了电话。我说,我愿意跟他试试。
他说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高兴,马上就说第二天让我搬过去。我说是不是太快了,他却说,既然决定了,就别再拖拖拉拉,趁着新鲜劲儿把事情定下来最好。他甚至主动说,第二天开车来帮我搬家。
我当时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再去争执,只好照做。
第二天,他果然开车来接我。我租的房子不大,东西也不多,收拾起来很快,几个箱子就装完了。他帮我搬东西的时候很利索,像个热心又可靠的人。到了他家,他把我的行李放进客房,说这间先给我住,等熟悉了,再搬到主卧去。
当晚,他又做了一桌菜,说是庆祝我正式搬过来。吃饭的时候,他不停给我夹菜,嘴里说着让我多吃一点,要把身体养好。饭后,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气氛一度还算平和。我甚至有那么一会儿觉得,也许这一切没那么糟。也许像我妈说的,这个年纪,图的本来就是安稳,日子过着过着,感情也能慢慢培养。
可到了晚上,问题还是来了。
他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红酒,说自己睡不着,想跟我喝一杯。我不想喝太多,只抿了几口。他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一边喝一边说,说第一次见到我就觉得我很合适,说我长得顺眼,气质也好,性格温和,是他一直想找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体慢慢往我这边靠。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他似乎察觉到了,笑了一下,说我别紧张,他不会做什么。可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别扭。那一晚,他反复强调感情可以培养,还说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很多东西都应该直接一点,没必要含含糊糊。
他说着说着,就起身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心里还是不太安稳。
第二天一早,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做了早餐,还是小米粥、煎蛋和馒头,摆得整整齐齐。我坐下吃饭时,他忽然说,今天要带我去买菜,以后家里的饭菜都由他来安排。卖菜的阿姨见到我们,笑着问这是你媳妇吧,看着真年轻。王建国听了十分受用,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新找的对象。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得意,像是自己终于把一件满意的东西领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他对我确实不错。每天早上都按时做早餐,中午变着花样烧菜,晚上还会陪我出去散步。甚至有一天,他还送了我一条金项链,说算是见面礼。我开始有些动摇,觉得自己是不是把人看得太坏了。毕竟,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爱得直接一点,依赖感强一点,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可这份表面的平静,没有维持太久。
那天我下班回家,他不在。电话打过去,他说自己跟老朋友在外面吃饭,让我先随便吃点。我也没多想,自己煮了面,吃完洗了澡,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大约九点多,他回来了,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一进门就摇摇晃晃朝我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说他很想我。
我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抓得很紧,嘴里还说自己没醉,清醒得很。他说,今晚别睡客房了,到他房间去。我当时很明确地拒绝了,说我们约定过要慢慢来。可他突然提高声音,说我们都住了这么多天了,还慢什么慢。然后他就一把拉住我,往他的房间拖。
我是真的慌了,拼命挣扎,大声让他放开我。他不但不松,反而越拽越紧。我被逼急了,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站稳以后,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问我什么意思,说他对我这么好,我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们只是试着相处,他不能强迫我。他却说,强迫什么,他只是让我要过去睡一觉,这算什么,既然都住在一起了,亲近一点不是很正常吗。他越说越激动,我只觉得心口发凉。我转身就往客房跑,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非要我说清楚,到底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我告诉他,我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但需要时间。他却说自己已经等不了了,说他六十八岁了,还能等多久。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忽然瘫在沙发上,低着头,声音一下子变得哽咽,说自己知道年纪大,配不上我,但他是真心喜欢,想和我好好过日子,问我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心里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也许他只是喝多了,也许他只是太急了。我最后还是没有继续刺激他,只劝他去洗个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那天晚上,他真的安静下来,回房间睡了。
可第二天早上,他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做早餐,笑呵呵地叫我吃饭。我观察了一整天,他都正常得很,没有再提昨晚的事。我原以为那只是醉酒后的失控,没想到,晚上他又开始喝酒了。
这一次他喝得不多,可眼神明显不对。他坐在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说让我过去坐。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了过去。他伸手揽住我肩膀,很认真地说,我们今天就去把证领了吧。我一听,立刻拒绝,说现在太早,至少也要等我女儿暑假回来,让她见见人再说。
他不太高兴,说女儿那边没问题,孩子小,不懂事,跟她说说就行。我坚持不肯,他只好暂时作罢。
从那天起,我明显感觉到他变了。他开始频繁打电话查我岗。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他隔一个小时就要打来一次,问我在哪里,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要是我没接,他就会一直打,打到我接为止。我跟他说我在工作,不方便总接电话。他反倒不耐烦,说接个电话又不耽误什么,还问我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
有一次我正在开会,他连着打了五个电话。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偷偷接起,小声说自己在开会,晚点回他。他却不依不饶,问我开什么会,是不是跟谁在一起,还让我拍张照片给他看。我当时气得手都发抖,可又怕把关系彻底闹僵,只好拍了会议室的照片发过去,他这才消停。
李芳知道这些后,直接骂我脑子进水了,说这哪是谈恋爱,这分明是找了个监控器。她说控制欲这么强的男人,以后只会越来越过分。我说,也许他只是太在乎我。她立刻冷笑,说在乎和变态只有一线之隔,让我赶紧清醒一点。
可我那时候已经有点身不由己了。一边是我妈不停地催,一边是王建国时不时的温情和突然发作,再加上我自己的犹豫和软弱,我整个人像被裹进一团看不见的乱麻里,怎么挣都挣不出来。
真正让我看清他的,是一个偶然。
那天周日,他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想着趁这个机会把屋子打扫一下,顺便整理书房。书房里堆着不少旧纸箱,我在搬动一个纸箱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碰翻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散了出来,我蹲下去捡,结果越看越不对劲。
那是一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眉眼间有种很鲜活的气质。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和一些字,有的是表白,有的是挽留,还有一些像是在记录感情变化的话。什么今天是我们相识的第几天,我爱你。什么你说喜欢海,明年夏天带你去三亚。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我翻着翻着,手心开始发冷。这个女人是谁?是前妻吗?可他跟我说过,前妻已经去世很多年了。那这些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我继续往下翻,在纸箱最底下摸到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法院判决书。展开一看,我脑袋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上面清楚写着,王建国因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受害人,张晓丽。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纸。为了确认,我赶紧在手机上搜索王建国和张晓丽的名字。很快,一些零散的信息跳了出来。原来,五年前,王建国曾通过婚介所认识过一个叫张晓丽的女人。两人交往几个月后,他就开始要求对方搬去同住。张晓丽起初也没多想,可后来一旦拒绝他的要求,他就情绪失控,把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最后是张晓丽趁他睡着时逃了出来,才得以报警。
这件事当年虽然没有大范围传播,但在相关报道里确实有过记录,只是因为涉及隐私,热度很快就过去了。可对我来说,这足够了。因为我终于明白,王建国不是一个孤独、温和、急于寻找陪伴的老人,他是一个有前科的控制者,一个把占有当成爱的男人。
我再回想他这些天对我的种种行为,冷汗都下来了。查岗、催促、逼迫同居、收走手机、限制我的行动,这一切,和当年对张晓丽做的事几乎一模一样。只要我继续待下去,后面会发生什么,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第一时间给李芳发微信,只有一句话,救命,我发现王建国有问题。她几乎是秒回,问我什么问题。我告诉她,他以前因为非法拘禁坐过牢。她直接让我报警,问我现在在哪里。我说我在他家。她让我马上收拾东西,找借口离开,打车去她那里。她还叮嘱我,千万别露出破绽。
我慌得手都在抖,赶紧收了几件衣服,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可就在我准备开门的时候,大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王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他问我,准备去哪儿。
我强作镇定,说我妈刚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我回去看看。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那他陪我一起去。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他却一脸理所当然,说我已经是他女朋友了,我妈就是他未来的岳母,他去看看也是应该的。说完,他一把夺过我的行李箱,态度强硬得不容拒绝,命令我把东西放回去,他开车送我。
我站在那里,感觉后背都在发麻。我只能先把箱子放回房间。他跟着我进来,站在门口,沉声问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心里一震,连忙否认,说没有,什么都没发现。他继续问,那我为什么突然要走,为什么不接他电话。我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
我说刚才在打扫卫生,没听见。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好,我信你一次。但你记住,你是我的人,别想逃。
那一刻,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当天晚上,他又喝酒了,而且喝得比平时多。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还哼着歌,似乎心情不错。我装作困了,说想早点睡。他没拦我,只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后,我把门反锁,坐在床上想办法。最麻烦的是,我的手机一直被他收着。按他的说法,是怕我玩手机影响睡眠,其实我心里早就明白,这根本是防着我联系外面。没有手机,我想报警都难。
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直熬到后半夜,才终于听见他打呼噜的声音。我轻手轻脚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歪在沙发上,像是已经睡沉了。我慢慢走过去,在茶几下面找到了手机,又小心地把门打开。
就在我一只脚刚跨出去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我猛地回头,看到王建国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笑,像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做。他说,我就知道你会跑。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往外冲。可他反应比我快得多,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狠狠拽了回来。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我按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叫还让人害怕。他说,你以为你跑得掉吗?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出去。
我哭着求他,说我可以好好跟他谈,我们好聚好散,别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可他根本不听。他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人,怎么可能放我走。说完,他居然拿出一把锁,把大门从里面反锁了,然后又把我推进客房,把门从外面锁死。
我疯狂拍门,拼命喊救命。他在外面冷冷地说,喊吧,这房子隔音好得很,没人听得到。
那一刻,我真的绝望了。
我蜷在角落里,哭得喘不过气。回想这些天,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傻。我不是在谈一场可能失败的恋爱,我是在一步步走进一个早就设计好的陷阱。可悔恨这种东西,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我被关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按时给我送饭,表面上甚至还算平静,可每次我提出放我出去,他都会立刻变脸。他把窗户也封住了,连一点逃跑的可能都不给我留。我整个人像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里,连时间都变得模糊起来。
第三天早上,他来送饭时,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放我走。我说我可以给他钱,多少都行,只要他让我出去。他却一脸平静,说他不要钱,只要我。他说,他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他问我,愿不愿意给他这个家。
我说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他放我出去。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是真是假。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说可以再信我一次,但如果我骗他,他绝不会放过我。
门锁打开的那一刻,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我没有回头,直接往楼下跑。一直跑到小区门口,我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手脚都在发抖。我抓着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听我把事情说完,又进屋查看了那个纸箱和判决书,确认了王建国曾经的前科。最终,他再次因为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被逮捕。
我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见到了王建国的儿子。他是从国外匆匆赶回来的,见到我后,第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