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她和那个男人靠在一起的时候,雨刚刚停下来。
上海的六月一向这样,白天闷得人发慌,到了傍晚又忽然来一场急雨,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喘气。湿热的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卷着马路上的汽油味、柏油味和潮气,把人闷在原地,走一步都像拖着水。
那天我原本已经回到家了。
林蔓下午给我发消息,说晚上要陪一个重要客户吃饭,胃有点不舒服,让我不用等她。她这些年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我听她这样说,还是拎了车钥匙,绕了半个上海去给她买药。她常去的那家药房离静安那家酒店不算太远,我想着把药顺手带过去,哪怕只放在前台也行。她最近忙得厉害,脸色也差,我总觉得她应该吃点东西,或者起码把胃药先吃上。
我把车停在酒店斜对面的临停位,撑着伞过去的时候,地上还积着雨水,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酒店侧门那里灯光很暗,廊檐下挂着一排湿漉漉的绿色植物,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刚走到门廊边,就听见里面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我太熟了。
熟到不需要看脸,不需要辨别音色,只凭那种尾音里带着点软劲儿的笑,就能知道是谁。
是林蔓。
我停住了。
侧门旁边有一小片避雨的地方,灯泡的光被雨水和墙壁一压,显得发黄发暗。林蔓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像是刚从饭局里出来。她面前站着个年轻男人,我也认识。
周屿,她工作室的男助理。
二十八岁,跟着她两年多,办事利索,嘴也甜,见谁都叫得熟。以前我还夸过他,说这孩子机灵,林蔓带着他能省不少心。现在想起来,那句夸奖简直像给自己挖坑。
我站在雨后的阴影里,看见他一只手扣着林蔓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林蔓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脸,闭着眼睛,两个人就在那片昏黄的光底下,贴得严严实实,呼吸都搅在一起。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忽然没了声音。
我手里那袋胃药,因为被雨打湿,塑料袋贴在掌心上,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铁。
我没有冲过去。
不是因为我冷静。
是因为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脚底发麻,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胸口那口气卡在半路,上不去也下不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有人拿锤子敲我的肋骨。
身后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串脏水,拍在路边的栏杆上。就是那一瞬,我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按下拍摄键。
第一下没对焦。
第二下,才按成功。
照片里,林蔓的侧脸被周屿挡住了一半,可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却清清楚楚地露着。那只手上,还戴着我十周年纪念日送给她的戒指。
我看着那张照片,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我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一直走到车边,我才发现胃药还在手里。药袋早就被雨浸得发软,包装纸边缘卷了起来。我坐进车里,把药放到副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上不断滑落的水痕,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
照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颗刚刚落下去的钉子,扎在我眼前,也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周屿结婚了。
他的妻子叫许晴,是小学老师,性格很安静,带着一点南方女人特有的温柔。去年林蔓工作室年会,我见过她一次。那天她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穿着素净,站在一群热闹的人中间,像一朵不怎么喧哗的花。她给周屿夹菜的时候动作很自然,眼神也很平和,看得出夫妻感情并不差。
林蔓当时还靠在我旁边,半开玩笑地说:“你看人家,多温柔。”
我当时笑着回她:“你也温柔,只是不常用。”
她立刻用胳膊肘撞我,说我欠揍。
那是半年前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却像隔了一个漫长的冬天,连空气都已经变了。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许晴的微信。
她是年会后主动加我的,说以后孩子拍周岁照可以找林蔓,她挺喜欢我太太的审美。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几句,客气、礼貌,点到为止。她的头像是一张站在操场边上抱着孩子的照片,阳光很好,她笑得也很轻。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配字。
一字都没写。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上,发动汽车,直接回家。
路上高架很堵,灯火一层层从车窗外滑过去。陆家嘴的楼亮得刺眼,商场外的广告屏在雨后反着光,行人撑伞匆匆穿过街口,外卖骑手披着雨衣,像一群沉默又迅速的影子,灵巧地穿进车流里。这个城市从来不因为某个人的心碎而停下,它永远往前跑,冷静、快速、毫不留情。
红灯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一岁,头发被雨淋湿了一点,贴在额角,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领带歪了,衬衫领口也有点皱。我看着自己,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叫沈砚,在上海做建筑声学设计,平时主要给剧院、录音棚、学校礼堂这类空间做方案。我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想办法消除噪声、控制回响、处理震动,让人听见该听见的东西。
可我自己的婚姻,早就充满了噪声。
只是我一直假装没听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得墙角都显得安静。女儿知意住校,周末才回来,家里平时常常只剩我和林蔓两个人。可那天屋子静得过分,连冰箱运行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林蔓还没回来。
我把湿掉的胃药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扔进了垃圾桶。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锁响了。
林蔓进门时身上带着一点酒气,不算重,但足够让人明白她今晚喝过。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像没想到我还没睡。
“你怎么还没休息?”
她一边换鞋,一边问,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平静得几乎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放下包,走到玄关旁,把外套挂上,动作一如往常。那件米白色衬衫还穿在身上,领口有一点微皱,衣角却平整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什么。
我开口问她:“胃还疼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回答:“好多了。”
“客户走了?”
“嗯。”
她转身去餐桌边倒水,背影很直,肩膀也很稳。她认识我二十年,跟我结婚十二年,我太清楚她撒谎时的样子了。
她从来不会看我的眼睛。
我又问:“周屿送你回来的?”
玻璃杯碰在桌面上,轻轻发出一声响。
林蔓转过头,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很淡的戒备。
“你怎么知道他在?”
我说:“猜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没落到实处。
“他也在饭局上,客户喝多了,他帮忙送了几个人。”
“这样。”
我没有继续往下问。
她也没有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们一个睡主卧,一个睡书房。
关灯前,我看了一眼手机,许晴没有回我。
微信界面上那张照片静静躺着,像一块烧红后慢慢冷下来的铁,仍旧烫得我眼睛发疼。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去了林蔓的工作室。
她的工作室在徐汇一栋老洋房改造的园区里,院子里种着梧桐,青砖铺地,夏天一到,树叶就把地面遮得斑驳一片。她做品牌视觉、商业摄影和活动布置,刚创业那几年很艰难,整个工作室连办公室都像临时拼出来的,桌椅很多都是二手的,灯坏了还是我爬上梯子给她换的。
那时候我们很穷,但日子是热的。
她加班到凌晨,我就站在楼下便利店里买关东煮等她。她拎着电脑包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疲惫,却还是会靠在我肩上,笑着说:“沈砚,等我赚到钱,给你买一张全世界最舒服的沙发。”
我说:“我不要沙发,我要你早点回家。”
她当时还认真点头,说一定。
后来工作室真的做起来了,客户越来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可她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晚到连我都记不清,上一次她正经坐在餐桌前和我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站在园区门口,没有进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可能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可能是想确认昨晚不是我疯了,也可能只是想等着许晴出现。
十点零八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园区门口。
许晴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得很低,脸色白得吓人,怀里没有孩子。她手里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脚步很快,几乎是冲进楼里的。
我下意识往边上退了两步,她没看见我,直接进了大楼。
不到三分钟,二楼传来一阵尖叫。
紧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
园区楼下咖啡店的人都抬起了头,有人站起来往上看,但没人敢真的往里冲。那声音太尖锐了,一听就知道楼上出了事。
我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迈步走进去。
工作室的玻璃门敞着,里面十几个人站在会议区外,谁也没敢动。许晴站在人群中央,一只手死死抓着周屿的衬衫领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周屿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半边脸红肿起来,眼镜掉在地上,镜片边缘被踩碎了一角,地上还有散乱的纸和文件。
许晴声音抖得厉害,尾音却高得刺耳。
“周屿,你给我说清楚,这是谁?”
她举着手机,屏幕正亮着。
上面显示的,正是我昨晚发给她的那张照片。
周屿伸手去抢,她猛地往后一躲,另一只手又狠狠抓住他的衣领,手腕一拧,纽扣直接崩开两颗,滚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细响。
“我昨天晚上哄孩子睡觉,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你跟我说你在陪领导应酬。”
她眼泪掉下来,声音却越来越尖。
“你应酬到别人老婆嘴上去了?”
周围一片死寂。
有人想上前劝,刚迈出一步,就被她狠狠甩开。
“别碰我!”
她又去扯周屿的袖子,这次不是打,是一把一把地撕,像恨不得把他整个人从身上扯下来。衬衫被她拽开一道口子,肩线也裂了,周屿狼狈地护着自己,低声喊她:“晴晴,你听我解释,我们回家说,别在这里闹。”
“你还知道丢人?”
许晴像是笑了一下,可那笑声里全是哭腔。
“你做的时候不丢人,我问你的时候才丢人?”
她抬手又是一巴掌,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几乎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蔓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应该已经明白了很多事。
许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看见了我。
她的动作慢慢停住,抓着周屿衣领的手也一点点松开。她眼睛红肿,嘴唇发抖,整个人像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又像忽然被人从水里拖上岸,狼狈、发冷、无处可逃。
我什么都没说。
周屿也看见我了。
他脸上的慌乱几乎在瞬间变成惊恐,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
“沈哥……”
我听见这个称呼,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想笑。
以前他也是这么叫我的。
年会敬酒的时候,他总是端着杯子,姿态恭敬,语气诚恳,说:“沈哥,林总平时太辛苦了,您多体谅。”
我那时候甚至还拍过他的肩膀,跟他说:“你们也辛苦,帮我多照顾她。”
我真是大方。
大方到亲手把一头狼送到门口,还站在门外替它鼓掌。
林蔓朝我走了两步,声音很低。
“沈砚,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她,问:“昨晚胃药没吃吧?”
她脚步一下子停住。
许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转过身,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劈头盖脸砸向周屿。纸张散了一地,像一群失控的白鸟,落得到处都是。
“你们真体面。”
“一个老板,一个助理,一个有家,一个有孩子。”
“就我像个傻子。”
周屿想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别碰我,脏。”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声音也哑得几乎听不清。
“照片是你发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就走了。
周屿追了出去,脚步乱得像踩在碎玻璃上。林蔓也想跟过去,我抬起手,叫住了她。
“别追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空气像被人拧住了一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第一次在她那些员工面前,觉得自己像个完全多余的人,像误闯进别人的戏台,连站位都错了。
林蔓把办公室门关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她忽然转身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发紧。
“沈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淡淡的粉色,漂亮、干净,就像她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可昨晚,正是这只手,搭在周屿的肩上。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哪样?”
她吸了口气,像要把什么话压下去。
“我承认,我和他之间是有点越界。”
我忍不住笑了。
那笑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荒唐得我自己都听不顺耳。
“有点?”
林蔓脸色更白了,喉咙像被卡住一样,半天说不出后半句。
我替她说了出来。
“上床?”
她猛地抬头。
“沈砚!”
“你觉得难听?”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见的时候,比这难听多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认识的林蔓,年轻时倔,工作起来像不要命,创业初期累到胃出血都不肯哭,生知意的时候疼了十几个小时,也只是咬着牙,连喊都没喊几声。她一直像一块很硬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轻易裂。
可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得安静又狼狈。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早就慌了。
我会递纸,会抱她,会说算了,先别哭。
可那天我只是站着。
我问她:“多久了?”
她闭了闭眼:“没有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年三月。”
三月。
到现在六月。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却足够把十二年的婚姻弄得一塌糊涂。
我问:“为什么?”
她摇头。
“我不知道。”
“他年轻?”
“不是。”
“他懂你?”
她不说话了。
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
我靠在门边,忽然觉得很累,像被人从头到脚抽掉了骨头。
“林蔓,我们都四十岁上下了,不是二十岁的孩子。你别拿一句不知道来糊弄我。”
她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周屿刚来工作室的时候,还是个很毛躁的年轻人,方案改到崩溃,会躲在茶水间掉眼泪。她带他做项目,教他见客户,教他怎么说话,教他怎么在报价里守住底线,怎么在混乱里不失态。
后来他越来越依赖她。
每天早上给她带咖啡,记得她不能空腹喝冰的。她胃不舒服的时候,他会提前在楼下煮粥送上来。她加班到凌晨,他会一直坐在旁边,一页一页帮她校方案。
“我知道这样不对。”
林蔓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很低。
“可那段时间,你也很忙。你在苏州那个剧院项目上一忙就是半个月不回家。我跟你说工作室现金流吃紧,你让我自己拿主意。我说我压力大,你只说创业都这样。”
我听着,心口像被什么钝器一点点磨过去,疼得不厉害,却持续不断。
因为这些话,我确实说过。
不止一次。
她继续说:“我不是把错推给你。我只是……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认真听我说话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让他吻你?”
这句话落下去,她像是又被打了一巴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说:“昨晚是他先吻我的。”
我没接。
她急了,眼圈更红。
“真的。他喝了酒,情绪很激动,说他要辞职,说他受不了看我每天那么累。我想让他冷静一点,他突然抱住我。”
“然后呢?”
“然后我没有马上推开。”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那几秒钟,我犯糊涂了。”
我说:“几秒钟,够了。”
她哭着点头。
“我知道。”
我转身去开门。
林蔓从后面叫住我:“你去哪儿?”
“回去拿东西。”
“拿什么?”
“换洗衣服。”
她冲过来挡在门口,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真正的慌乱。
“你要搬走?”
“暂时。”
“不行。”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砚,不行。你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就走。”
我看着她。
“你昨天晚上亲别人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我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
工作室里的人迅速低下头,假装各忙各的事,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看我。我也没有看任何人。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蔓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你把照片发给许晴,是想毁了他,还是想毁了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手指悬了又悬,最后回了她一句。
我只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按灭,贴在掌心里。
电梯一层层下行,数字慢慢跳动。
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许晴当众撕扯周屿的时候,我没有感到报复的快感,反而只觉得难堪。很难堪。像有人把所有人的体面都扯下来,扔进泥里,然后再踩上去。
那天中午,我回家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林蔓没回来。
屋子收拾得很整齐,知意上周末做的陶土杯还放在餐桌上,歪歪扭扭的,杯壁有点厚,底部却认真刻着几个字:一家人。
我拿起那个杯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原处。
我没去父母家。
我爸妈住在宁波,年纪大了,身体也一般,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事。于是我在虹口短租了一间小公寓。房子不大,窗外正对着高架,夜里车流声一直不断,像一条不停喘息的河。
那一夜,我在陌生的床上躺着,手机亮了几十次。
林蔓打电话,我没接。
她发消息,从解释到道歉,从道歉到质问,像一根线来回拉扯着我。
她问我为什么不给她一个说清楚的机会。
她说她真的没有想背叛我。
她说我这样冷处理,对我们没有好处。
她说知意周五回来,问我打算怎么跟女儿说。
看到知意两个字,我终于回了她一句:周五我回家。
她很快发来:只因为女儿?
我没有再回。
周五傍晚,我提前回了家。
林蔓已经在厨房忙着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锅里炖着番茄牛腩,味道慢慢飘出来,是知意最喜欢吃的。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摆得很整齐。
她看见我进门,动作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我们站在屋子里,像两个刚开始合租的人,礼貌、客气,连眼神都不敢停太久。
六点半,知意回来了。
十五岁的姑娘,一进门就把书包甩在玄关,大声喊:“妈,我饿死了!”
然后她看见我,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像弹起来似的跑过来抱住我。
“爸?你不是说这周有项目不回来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项目提前忙完了。”
知意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林蔓。她一向敏感,家里气氛有一点不对,她都能立刻察觉到。
饭桌上,她一直说学校的事,说物理老师讲题讲到一半粉笔突然断了,掉进保温杯里,说同桌喜欢隔壁班一个男生,情书写到一半把名字写错了,气得差点把本子撕了。她说得热闹,我和林蔓都配合着笑,可笑声总是慢半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了。
吃完饭,知意主动帮忙收碗。
林蔓说不用,她却坚持要洗。
厨房里很快传出流水声。
过了一会儿,知意忽然开口:“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水声一下停了。
林蔓说:“没有。”
知意盯着她:“妈,你不要骗我。你眼睛肿了,爸也不看你。”
我站在客厅,手指一下子僵住了。
林蔓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我们有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夫妻之间的问题。”
知意把手里的碗慢慢放下,抬起头看我们。
“要离婚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客厅中间。
我走到厨房门口。
知意手里还拿着碗,水从边沿滴下来,沾湿了袖子,她也没管。她的眼神不像个小孩子,里面有压着的惶恐,也有一种被迫早熟的镇定。
林蔓立刻说:“不会。”
我看了她一眼。
知意也看向我,眼圈已经红了。
“爸,你说。”
我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不能骗她。
可我也不能把那张照片直接摊给她看。
我只能说:“我和你妈妈现在都很混乱,暂时还没有决定任何事。”
知意的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所以有可能?”
林蔓赶紧说:“知意,不是你想的那样。”
知意把碗放进水池,声音发抖。
“大人总是这样,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最后就是那样。”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门声很轻,轻得不像摔门,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疼。
客厅安静得可怕。
林蔓扶着水池边,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却有点抖。
她说:“沈砚,你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
“你在怪我?”
她转过身,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我不是怪你。我是害怕。”
“我也害怕。”
这是那件事发生后,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出来。
林蔓愣住了。
我看向知意紧闭的房门。
“我害怕她以后说起这个家,只记得我们互相伤害。”
林蔓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掉。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书房。
凌晨一点,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开门,知意站在外面,怀里抱着她小时候那只旧兔子玩偶。那玩偶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耳朵也有点歪,可她小时候特别喜欢抱着睡。后来她长大了,就很少再碰它。
我低声问她:“怎么还没睡?”
她吸了吸鼻子。
“爸,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不离婚?”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们班有个女生,她爸妈早就不想过了,一直说为了她。后来她说,她宁愿他们早点分开,因为每天回家都像进考场。”
知意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委屈。
“爸,你不要因为我委屈自己,也不要因为我勉强妈妈。”
我蹲下来。
她其实已经长得很高了,可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把她抱起来。
我说:“知意,这是我和你妈的事,不该让你背。”
“可我是你们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背?”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得特别安静。
“你们大人吵架,孩子都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阵发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抱住我的脖子,哭得肩膀直发抖。
林蔓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过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像碎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离开。
林蔓堵在玄关,显然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我们谈谈。”
“知意还在家。”
“她去补课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我送她去的。”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林蔓把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
“这是周屿的离职申请。”
我没动。
她说:“我已经批了。他昨天来找我,说许晴带着孩子回娘家了,他想让我帮他说几句话。”
“你帮了吗?”
“没有。”
林蔓看着我,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疲惫后的冷。
“我告诉他,从他跨过边界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资格帮他,也不会帮他。”
我坐到沙发边。
她又说:“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工作室几个合伙人。不是细节,只说我和助理之间存在不合适的私人边界,我会退出这个月两个需要公开露面的项目,相关客户会交给别人接手。”
我有些意外。
林蔓一直很在意职业形象,她能走到今天,不容易。主动把这件事摊开,对她来说不是件小事。
我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不是为了让你立刻原谅我。”
她坐到我对面,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是想告诉你,我开始承担后果了。”
我沉默着。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她给许晴发的消息。
“许老师,对不起。不管事情从哪里开始,我都没有守住边界,让你受到了伤害。我不会求你原谅,也不会再和周屿有任何工作或私人往来。如果你愿意见我,我当面道歉;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接受。”
许晴没有回。
我把手机又推还给她。
“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
“沈砚,我想和你修复,但我不想再靠哭来逼你。我可以等。”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爱过他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终于把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戳破了。
林蔓脸色白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说:“没有。”
“那是什么?”
“是依赖,是虚荣,是被需要的错觉。”
她抬眼看我,眼里还有湿意。
“我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像我说什么都对,做什么都厉害。可那不是爱。爱不是捧着一个人,让她觉得自己永远正确。”
我冷笑了一下。
“那我是什么?”
她的眼泪又出来了,这一次却没有躲。
“你是我最熟的人,也是我最容易忽略的人。”
这句话让我一时无话可说。
婚姻里最可怕的,大概不是不爱。
而是以为太熟,所以可以不珍惜。
我站起身,林蔓也立刻跟着站起来,神色紧张地看着我。
“你去哪儿?”
“去上班。”
她眼神暗了下去。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我回来吃饭。”
她一下抬起头,眼里像亮了一点。
我没有再多说,换好鞋,直接出门。
那天晚上,我真的回了家。
林蔓做了两菜一汤,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像在开一场非常安静的谈判,也像在重新学习怎么跟彼此说话。
她跟我说,工作室里几个员工看她的眼神变了,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前总把工作室当成避风港,把家当成理所当然永远会在的地方。
我告诉她,苏州那个剧院项目临时改需求,团队已经连续熬了一个星期。
她很安静地听,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她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下意识回了一句:“告诉你也没用。”
话一出口,我们都沉默了。
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以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闭了闭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林蔓轻声说。
“可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把彼此推远的。”
晚上十点,许晴给林蔓回了消息。
只有一句话。
“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原谅你。请你以后离我们家远一点。”
林蔓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应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我问她:“难受吗?”
她点头。
“活该的难受。”
这一次,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痛,确实该她自己受完。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没有搬回去住,但每天晚上都会回家吃饭,陪知意写一会儿作业,然后再回短租公寓。林蔓没有催我,也没有闹。
她开始慢慢改一些小事。
比如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