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鲸鱼沟的竹堤远眺,黄土台原铺展向天际,南望秦岭层峦连绵,灞、浐二水绕塬缓缓流淌,这便是西安东南的白鹿原。相传周平王东迁时,曾见白灵鹿踏过荒塬,这片厚重黄土自此得名,藏尽秦川风物,也安放下我父亲一生最后的归处——他的灵骨,长眠于此原之上。
白鹿原是黄土雕琢的大地长卷。亿万年流水冲刷出平整台塬,沟壑纵横切割出深浅谷道,塬下鲸鱼沟藏着关中难得的千亩竹海。盛夏青竹参天,浓荫蔽日,澄澈湖水浸满竹影,风穿林间,簌簌声响漫过溪岸。晴光从竹梢缝隙垂落,碎金铺满蜿蜒步道,竹筏静泊碧波,满眼清润绿意,中和了黄土高原固有的苍茫粗粝。抬眼望去,塬面麦田层层铺向远山,黄土地与翠竹林刚柔相济,一刚一柔,恰如父亲半生刚正,晚年温和的模样。
这片古原古称霸上,汉文帝霸陵静卧西麓,蓝关古道横穿东隅,秦汉烽烟、大唐诗意在此沉淀。白居易策马原上,留下“白鹿原头信马行”的诗句,千年前的风,如今日日拂过先父长眠的坡地。塬间村落仍守着关中旧貌,青灰瓦屋错落于黄土坡,秦腔、锣鼓、市井烟火,岁岁年年不曾断绝,人间热闹,恰好伴之长眠。
陈忠实笔下的史诗,写尽这片原上百年浮沉,宗族、苦难、坚守,都埋进厚土。而于我而言,白鹿原不只是文学符号,更是安放思念的故土。从前总同父亲登临此处,看塬上风起,听竹林低语,那时只觉山河辽阔;如今他灵骨归葬原上,每一寸黄土,都载着旧日相伴的回忆。
再踏白鹿原,竹海清风依旧,塬田辽阔无垠。从前看的是秦川风光,如今望见的,是先父安稳的归处。厚重黄土收纳其一生,溪谷竹林常伴他的长眠,风吹麦浪、竹影婆娑,皆是无声的陪伴。这片原,有山河文脉,有市井烟火,更藏着我此生绵长不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