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从小在北京长起来的人,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总以为自己家乡的历史,已经算是相当古老的一种存在了。
紫禁城从1406年开始动工营建,到今天也就六百年出头,胡同里那些青砖灰瓦,用手摸上去,满满都是明清两代留下来的旧感觉。
可是上个月,因为公司出差的关系,去了一趟河南郑州,这一份自信心,很快就被现实给纠正了过来。
原来郑州这座城,从建城的那一天算起,竟然已经足足有3600年之久。
这个数字,第一回听到的时候,心里头是有一点点发懵的。
要说明的是,就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段,居然静静地卧着一段黄土夯成的老城墙,被四周的高楼大厦围在当中。
它就是郑州商城遗址,这里距今约3600年,是成汤建商的“亳都”所在,也是商王朝前期的都城。
更让人觉得神奇的一点在于,这座城的位置三千六百年几乎没有挪动过,古人当年选定的地方,今天依然是郑州人口中的“一环”。
几代考古工作者花了七十多年的功夫,一点一点把这座城的样子弄清楚,内城的城垣周长将近7公里。
站在城墙根底下,用手去触碰那层层叠压的夯土,指尖凉凉的、粗粗的,一种说不太出来的踏实感,就顺着手心传了上来。
北京的城墙,小时候也是常去看的,可是跟眼前这一段一比,年岁上到底还是差了一大截,这个事实,让一个北京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来到郑州,河南博物院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地方。
它坐落在农业路上,创建于1927年,馆里收藏的文物有十七万余件之多。
其中让人印象最深的一件,是一支用鹤的骨头做成的笛子,名字叫贾湖骨笛。
它1987年出土于河南舞阳的贾湖遗址,到今天为止,是世界上出土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还能演奏的乐器实物。
站在展柜前面,脑子里会忍不住去想象,八九千年前的某一个傍晚,有一个人拿着它,慢慢地吹出高高低低的调子,那声音,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还有一件青铜的大方鼎,叫杜岭方鼎,样子既威风又庄重。
它1974年出土于郑州商城遗址,是商代早期文物,也是目前发现
最早装饰饕餮纹与乳钉纹的中国礼器。
另外那一件莲鹤方壶,也很值得多看两眼。
它1923年出土于新郑,壶冠是双层盛开的莲瓣形,中央有一只仙鹤昂首而立、展翅欲飞,工艺十分精湛。
古人的这一份手艺,真的让人心里服气。
说来也巧,在商城遗址的西南城墙上,历史上曾经有过一座楼,叫夕阳楼,建于盛唐时期。
唐朝诗人李商隐客居郑州的时候,曾经登上这座楼,写下过这样的句子:“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楼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如今楼早就没有了,可站在旧址上念着这几句,那种漂泊、说不清去向的心情,好像隔着一千多年,还能懂得那么一二。
把老东西说完了,接下来必须要讲一讲吃的,这一趟最大的惊喜,其实是发生在饭桌上的。
郑州人早上起来,讲究喝一碗胡辣汤。
第一次见到它,说老实话,是有一点点被它的样子给震住的,黑乎乎、稠糊糊的一大碗。
一股浓浓的胡椒味,直接就往鼻子里钻,辣得人忍不住想打一个喷嚏。
喝下去一口,麻的、辣的、咸的、鲜的,好几种味道一起在嘴里打转,里头还有面筋、粉条、豆腐皮这些东西,很有嚼头。
这个味道,让人一下子就想起了北京的豆汁儿,都属于那种外地人头一口喝不太惯、本地人却怎么也离不开的东西。
胡辣汤这个吃食,来历其实也不算短。
因为它的主料胡椒是唐代才传入中国的,所以尽管民间有更早的传说,它产生的时间上限也不应早于唐。
当地人还有一种很妙的吃法,叫“两掺”。
就是把胡辣汤和白白嫩嫩的豆腐脑,各来半碗,掺在同一个碗里。
辣的和淡的、红的和白的凑在一块儿,辣味被压下去一些,口感一下子就柔和了,这个搭配,实在是聪明。
到了中午,本地的朋友又带着去吃了一碗羊肉烩面。
一大碗端上来,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香菜和薄薄的几片羊肉,热气腾腾,羊汤那一股醇厚的膻香,光是闻着就让人肚子叫。
面是师傅当场用手扯出来的,宽宽的一条,滑溜溜、筋道道,吸饱了羊汤的味道,从嗓子一路暖到了胃里头。
这烩面的做法,历史能往前追很远,汉魏那会儿把汤里煮的面食叫“汤饼”,后来才慢慢演变成如今筋软光滑、汤醇性温的羊肉烩面。
在北京,平时最爱的是一碗炸酱面,讲究的是酱香配上七碟八碗的菜码。
可是到了河南才算明白,同样是一碗面,中原人却把它做成了一碗热汤,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活法。
对了,市中心还有一座双塔样子的建筑,叫二七纪念塔,是老郑州人心里头的地标。
它1971年重新建成,塔高63米,一共14层,塔顶建有钟楼,大钟报时的钟声宏厚,绵延好几公里。
那钟声在周围的商圈里飘着荡着,慢慢就成了这座城市的一个背景音。
在郑州待的这几天,慢慢地体会到,把这座城简单叫做“火车拉来的城市”,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小看它了。
火车站底下埋着的,是三千六百年前的都城,一碗胡辣汤里,煮着的是上千年的味道。
作为一个北京人,来之前心里头本来是揣着一点点“去看看小地方”的意思的。
可是临走的时候,这一点小意思,早就一点儿也不剩了。
古人有一句老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一趟郑州,走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