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林薇在上海淮海路附近,看见个老太太摔在梧桐树下的砖地上。她当时刚从图书馆出来,包里揣着考研英语真题。老太太趴在那儿,胳膊弯得不对劲,旁边散着几袋菜和一盒摔烂的鸡蛋,蛋液流了一地。
林薇赶紧蹲下问了一句阿姨您没事吧,掏手机叫了救护车,又帮着把散开的菜往袋子里拢,指尖全沾上了黏糊糊的蛋液。救护车来后她跟着去了医院,挂号垫付医药费忙活了三个多小时。老太太儿子赶到时,林薇正给老太太喂水,走廊灯忽明忽暗的。
就在这当口,老太太冷不丁抓住她手腕,冲着周围的人喊,是她撞的我,就是她。
纸杯里的温水洒在林薇裤子上,顺着膝盖直往下淌。后来的事儿乱套了,老太太儿子认准了她是肇事者,掏出检查单和医药费清单,一张嘴就要六十万。
那段路的监控正好坏了,没拍到实情,老太太咬死说是穿白衣服背黑书包的姑娘撞的,周围连个站出来讲实话的人都没有。
这事上了同城热搜,评论区什么话都有,林薇妈的手机被电话打爆了,邻居在楼道里见了她都绕着走。
她爸在家抽了一宿烟,第二天哑着嗓子说当初就不该让她来上海。
官司打了大半年,林薇花了几千块找律师去掉两头路段的监控,好不容易从一家便利店半个角度的探头里,发现她跑过去之前老太太其实早就倒在哪儿了,画面虽然偏但能看清楚。法院判决下来时正值秋天,门口银杏叶落了一地,法官判林薇没责任,老太太那一家得承担诉讼费还得道歉。
那个道歉只是判决书里的一行字,连个正式鞠躬都没有。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书包里那本英语真题,最后一篇阅读做到一半,铅笔停在选择题的括号里。
那年她没考上,虽然分数过了国家线,但复试时导师问她为什么选择专业,她脑子里全是当初在医院被老太太死死掐住手腕的那个劲儿。出了考场她在楼梯间蹲了半天,水泥地凉得透着牛仔裤钻进膝盖骨里。后来她找了份教辅机构的工作,白天上课晚上复,把所有的社交软件全删了。
有时候刷到当年的旧新闻,看到底下还有人发评论说真相谁知道呢,她就默默划走继续背单词。
第四年春天,复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她租的小单间,她用裁纸刀把信封整整齐齐划开,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久。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的社会实践项目,去社区里头做普法宣讲。
活动场地就在街道文化活动中心,台下坐着五六十个叔叔阿姨。
林薇在讲台上调PPT,一抬头看见第一排最右边坐着四年前那个老太太,人换了件干净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挺利索,手里攥着一页稿纸,边角捏得发皱。轮到老太太上台,林薇握着激光笔站在侧幕条那儿,看着她一步一步挪到讲台中间,扶着桌子站稳,把稿纸举到眼前,声音又干又哑,说我今天来,是想跟这个姑娘说声对不起。
台下静悄悄的,老太太念得特别慢,中间还断了好几次,说四年前我摔倒了心里发慌,怕没人管怕儿子骂,就编了瞎话,害了这个姑娘好几年。念完最后那几个字她回头往侧幕条这边看,林薇在阴影里没动,指关节把激光笔攥得发烫。
老太太朝着她的方向弯了下腰,手撑着讲台边框指节发白。
台下响起了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连成一片。林薇从侧幕条走出来,走到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抬头看她,嘴角抽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林薇把激光笔换到左手,右手托了一下老太太的胳膊肘,动作跟四年前在淮海路边扶她时一模一样。老太太又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手劲很轻,干瘦的指头搭在上面微微发抖。
散场之后林薇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喝水,老太太儿子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鸡蛋和一小盒草莓,放在她脚边说了句对不起就急匆匆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林薇盯着那个袋子,鸡蛋是装在新盒子里的,草莓上贴着超市价签,红得鲜亮。
窗外不知道是谁家在炒菜,葱花香味顺着走廊飘进来。她拉开包的拉链又看了看那张录取通知书,纸上的字在夜里虽不亮,但她能摸出那些凹凸不平的印刷纹路,顺着指腹一道一道地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