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真实历史人物与事件改编,参考公开史料进行艺术创作;文中对话和心理描写为合理推测,旨在增强可读性,力求还原历史场景。
很多年后,人们说起淞沪会战,总习惯用“惨烈”两个字一笔带过。
可你凑近看会发现,这场仗最残酷的地方不在于牺牲本身。
而在于那些牺牲被一个错误的决定按在了原地。
七十万中国军人,在狭窄的江南水网地带和日军最精锐的海空火力对峙。不是没有后撤的机会,是有人不想撤。
为什么不想撤?因为布鲁塞尔有一场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愿望。因为一个领袖对国际干涉的执念。
当日军第十军从杭州湾金山卫登陆的那一刻,那扇用几十万条人命顶住的“调停之门”,从背后被一脚踹开了。
001
张治中接到命令是在1937年8月11日深夜。
南京来的电话直接打到京沪警备司令部。蒋介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短促而锋利。
“文白,上海的事,由你负责。兵力已给你调齐,明日即向上海指定地点开进。”
张治中把话筒放回机座。窗外是苏州城内成片低矮的屋瓦。月光泼在青石板上,白得像一层霜。
他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已经磨毛了边的作战笔记,翻到折角的一页。
上面有几行字,写于四年前“一·二八”停战后。
“上海若再有战事,我军宜先在虹口、杨树浦一带予敌以歼灭性打击,不可再待其从容上陆。”
那是他作为“一·二八”会战亲历者得出的血泪结论。
那一回,十九路军孤军苦战,后续部队因种种牵制不能及时赶到。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日军增援舰船开进吴淞口。
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很多人都没能等到一个完整的掩体。
四年来,张治中一直在做一件事。
在京沪铁路沿线修筑国防工事。表面上打着“苏州地区防御工程”的名义,实际上是把从苏州到上海之间的每一条河流、每一段公路都标进作战地图。
他手下三个师,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和第三十六师,都是当时中国军队中少数接受过德式训练的部队。
每师满编约一万四千人。步枪、轻机枪、迫击炮的配备比普通部队好出一大截。
但再好,也只是“好出一大截”而已。
张治中清楚,自己手里的三个师加起来,火力也抵不上日军一个常设师团。
日本陆军一个师团额定兵力两万四千多人。步骑枪九千余支,轻机枪五百四十一挺,重机枪一百零四挺,野山榴炮六十四门,还有战车二十四辆。
而中国一个最精锐的调整师,步骑枪三千八百余支,重机枪五十四挺,山野炮十六门。
这些数字张治中不用翻本子,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所以他的整个作战构想只有一个核心:快。
抢在日军增援到达之前,把虹口和杨树浦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压进黄浦江。
然后封住江面,让日本人的军舰变不成陆地上的堡垒。
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作战在初起时,其重要不可言喻,若等敌人从容部署完成,则上海必成胶着。”
8月12日清晨,苏州至上海的公路上,一列列卡车载着穿草绿色军装的士兵向东开进。
车头灯在晨雾里连成一条移动的光带。
很多士兵是生平第一次坐汽车上前线。
有人从车厢探出半截身子,看着江南水乡的稻田、桑园和石拱桥从眼前掠过。
有人小声说:“这地方真他娘的好看,打完仗要能活着,就来这儿种田。”
没人接话。
战争还没真正开打,紧张感已经像一根绳子一样勒在每个人后脖子上。
上海市内,一切照旧。
租界里的洋行照常开门,外滩的钟楼按点报时。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浓荫匝地,电车叮叮当当地从人群中穿过。
但在虹口和杨树浦,日本海兵队的哨兵已经上了刺刀,在街口用沙袋堆起了简易工事。
日侨在领事馆的组织下领取应急物资。一些日资纱厂的高楼上出现了望远镜的反光。
8月13日上午九点多,闸北商务印书馆旧址附近,中国保安队和日军巡逻队之间的枪声响了。
那枪声起初是零星的,像炭火里爆出的火星。紧接着就分不清点了。
到了下午,三八式步枪、九二式重机枪、迫击炮的声音搅成一片。浓烟从闸北的街道上滚起来。
淞沪会战,就这样从巷战里开始了。
张治中当晚给各师下达了攻击命令。
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全线压向虹口和杨树浦,第三十六师为预备队随时投入。
命令用字异常决绝。
“即向敌作攻击准备,十六时前完成一切进攻布置。我各路部队,务须勇猛前进,先将敌阵地突破之。”
深夜的上海北站,铁轨在炮火下微微颤动。
张治中带着几名参谋摸到前沿,趴在一处断墙后,用望远镜看对岸虹口方向。
黄浦江上,日本军舰的探照灯像一把把白刃,劈开江面的雾气,来回扫射。
炮口每一次闪出火舌,闸北某处屋顶上就腾起一团黑影。
“敌人的舰炮口径大,我们那几门山炮,打上去跟掴耳光一样。”旁边的参谋低声骂了一句。
张治中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杨树浦方向。
那里有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一栋钢筋混凝土的四层大楼,墙上密密麻麻开着射击孔。
他知道,如果拿不下这栋楼,上海的战斗就会变成啃骨头。
但他同时又抱着一丝期许——三个精锐师,几万人压上去,总能在几天内解决问题。
他低估了那栋楼,也低估了黄浦江上的日本舰队。
002
战斗头三天,中国军队的进攻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拍在日军防线上。
又像潮水一样碎成白沫。
第八十八师主力从闸北向虹口攻击,反复冲杀。每推进一条街,士兵们的绑腿都被鲜血浸成暗红色。
有的连队打到第二天中午,能端枪的人不足一半。
连长阵亡,排长顶上去。排长阵亡,班长再顶上去。一个连往往打到只剩一个排,却还在向前摸。
第三十六师是从苏州紧急增援上来的。
投入战斗时全师官兵士气极高。该师一部冲进滙山码头,与日军展开近身肉搏。
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抱着日本兵往水里滚。
黄浦江边的栈桥下,浮尸随着潮水起伏。江水泛着一层油光,血色淡了,焦糊味更浓。
但日军在江面上的军舰实在太近了。
那些停泊在航道上的战列舰、巡洋舰,像一座座浮动的炮台。
每当中国军队突入某条街区,舰炮的火力便像犁地一样翻过来,把整条街炸成碎砖和断肢的集合体。
地面上有坚固工事,头顶上有舰载机俯冲扫射,黄浦江里还有炮火拦截。
进攻部队三面受敌,只有身后的城市是敞开的。
可后面没有足够的大炮。
陈诚后来在分析淞沪作战时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淞沪地区,对敌人来说,是海陆空三军协同作战最理想的地方;对我军来说,却是最坏的地方。”
江水、码头、租界、开阔的机场跑道,所有地形条件都站在敌人那边。
中国士兵却只能靠两条腿、一杆枪和一把炒米,去堵住从三个方向打来的钢铁。
即便如此,初期的突击仍然产生过效果。
日军被压缩在虹口和杨树浦一带的狭小区域内,不得不依托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和几个坚固的公大纱厂、汇山码头等据点死守。
日本领事馆门前的空地上,堆起了成排的汽油桶,桶与桶之间用水泥灌缝,做成简易掩体。
日本兵蹲在里面,谁也不敢露头。
因为中国士兵的机枪枪口就架在街对面的断墙上。
松井石根后来在日记中承认,开战之初,上海日军“陷于极不利之态势”,“若非海军之炮火援助,几难维持”。
这段话被翻译到中国以后,让很多人很长时间都没想通:既然最初打得不错,为什么后来越打越被动?
张治中的回答,在其晚年回忆录里写得非常克制。
他说进攻之初,部队进展尚称顺利,但“到八月中旬以后,敌人的援军到了,战况就渐渐起了变化”。
他这里用的是“渐渐”两个字。
实际上的变化快得多,也残酷得多。
8月23日,日军增援部队在长江南岸的川沙口、吴淞一带登陆。
先头部队是重藤支队和第三师团一部,随后第十一师团主力也上来了。
中国军队在吴淞口附近的守备兵力单薄,日军登陆时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等到张治中接到报告,敌人已经站稳了滩头阵地。
那一天,张治中正在前沿指挥所。
参谋递来电报,他看了两遍,慢慢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然后问了一句:“吴淞炮台还在我们手里吗?”
“在,但守军伤亡很大,炮还能打响。”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日军没有在虹口正面硬啃,而是照旧从侧翼上来,从北面迂回,想把他们整条防线包进去。
“叫第八十七师抽一个旅,天亮前赶到张华浜一带,堵住登陆之敌,不能让他们和租界内的部队会合。”
张治中对着地图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命令传下去了。
问题是,从闸北到张华浜,直线距离不远,可中间隔着铁路、河汊、被炮火炸烂的公路。
部队夜里行军,走不快。
更重要的是,中国军队严重缺乏渡河器材。
那些江南水乡最常见的石桥和木桥,很多已经在战斗中被炸断了。
张治中后来在回忆录里提到,部队从沪宁铁路附近向前方调动时,“道路被难民和车辆阻塞,行军困难”。
这四个字“行军困难”,背后是多少人倒在敌人舰炮的火网里,没有人统计过。
003
蒋介石第一次到上海前线,是8月下旬一个闷热的午后。
张治中接到通知,赶到设在南翔的第三战区司令部。
他走进那间临时充作会议室的民房时,蒋介石已经坐在里面了。
白手套摘在桌上,正用一块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文白,这一阵你辛苦了。”这是见面时的第一句话。
张治中报告了当前战况。
日军已在川沙口一带登陆,正面虹口之敌仍未能肃清,部队伤亡很大,亟待补充。
他说话时,蒋介石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在敲打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等他说完,蒋介石沉默了几秒。
“淞沪这一仗,要打到底。上海是全国的经济中心,也是国际观瞻所系,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轻易得手。”
张治中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不同看法,但他没有在这个场合说。
他知道蒋介石的算盘,不全是军事账。
国联大会和九国公约会议都有风声要讨论中日问题。上海多撑一天,中国在国际上就多一分说话的余地。
这个逻辑蒋介石反复讲过。张治中听多了,也知道争不出结果。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张治中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说不清的凉意。
几天后,第三战区司令部调整作战序列。
张治中由第九集团军总司令改任中央作战军总司令,但实际上能直接掌握的兵力并未增加。
更让他恼火的是,蒋介石越过他,直接调动第八十八师和第三十六师参与某些作战行动。
他打电话到南京请示,接电话的人往往说“委座已另有指示”。
有一次,张治中忍不住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这个仗,我在前方指挥,总得让我知道后方到底在做什么。”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算了。你们把地图铺开,我们研究怎么把张华浜的敌人堵回去。”
他没有把情绪带到战场上。
因为他知道,前面那些士兵的命,比他个人的委屈重得多。
此时,吴淞、宝山方向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第九十八师的一个营奉命死守宝山县城,从营长到伙夫全部上了城墙。
日军先用炮火把城垣轰塌,再以战车掩护步兵冲锋。
守军子弹打完,就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把烤火用的木柴点燃后推下城墙。
打到最后,全营没有一个从城墙上走下来的。
罗店,成了整个会战中最惨烈的绞肉机。
这地方是宝山县属的一个镇子,地处交通要道。
日军的登陆部队要向内陆推进,必须经过这里。中国军队要堵住敌人,也必须守住这里。
于是两军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罗店周围的田野、河沟、坟地里反复冲撞。
有个参加过罗店战斗的老兵后来回忆,他们连进镇时还有一百多号人,三天后出来,活着的不到二十。
白天日军飞机在天上转,见人就扫。
夜里中国军队组织逆袭,双方在稻田里用刺刀和铁锹贴身搏斗。
泥土被血浸透了,滑得像油一样。
很多人不是被子弹打中的,是在泥水里摔倒后,被敌人用刺刀钉在地上的。
罗店在双方手中来回易手。
有人说前后拉锯了十三次,有人说根本数不过来。
到后来,镇子已经被炸成了平地。唯一能当地标的是半截还立着的教堂钟楼。
钟楼被打掉了顶,砖墙上全是弹孔,像一块千疮百孔的碑。
陈诚这时已经担任左翼作战军总司令,负责淞沪战场整个左翼的防御。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罗店一带犬牙交错的战线,对顾祝同说:“再这样打下去,我们的部队要填光了。”
顾祝同没有说话。
作为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他夹在蒋介石的政略和前线将领的兵家常识之间,左右都难。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等委座定夺吧。”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第三战区很多将领私下里最怕听到的话。
004
9月下旬,淞沪会战进入第二阶段。
日军增援部队陆续到达,上海派遣军已经扩充到六个师团。
松井石根手里有了二十万以上的兵力。
而中国方面,虽然番号庞大——六个集团军、七十多个师、地方保安部队加独立旅,总兵力号称七十万,但其中的真实战斗力参差不齐。
有的师是中央军精锐,能打个对折。
有的师是从各省调来的地方部队,装备老旧,士兵很多是刚抓来的壮丁,枪都没摸熟。
宋希濂那时担任第三十六师师长,他的部队在虹口和江湾一线反复冲杀,伤亡超过五千人。
他在回忆录里写过淞沪战场的火力对比,说日本一个师团的火炮数量,等于我们好几个师的总和。
尤其是敌人的舰炮和飞机,对我们的士气压迫极大。
“有不少官兵,不是被炮弹炸死的,而是在炮火中长期摇震,精神崩溃,自己从战壕里跑出去,结果被流弹打倒。”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一个医生在描述一种常见病的症状。
在这种火力劣势下,中国军队还能坚持那么久,靠的完全是基层官兵的意志。
但意志有极限。
每天半夜清点人数时,各连队报上来的数字都在往下掉。
掉到后来,连长们不敢再往上报了。
因为补充兵来得太慢,上面如果知道真实缺额,下一道命令就可能让这些建制彻底消失。
于是,很多部队“吃空额”的问题在战争中反而被冲淡了。
因为活下来的人数量不够填,而阵亡者的名字还挂在花名册上。
蒋介石对前线官兵说过很多激励的话,其中一句流传极广:“即使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许后撤一步。”
这句话有巨大的精神感召力。
可落到具体的连排行动上,就是把很多本可以灵活处理的战术性退却,变成了政治上不可触碰的雷区。
一些将领明知道某处阵地已经守无可守,却不敢下令放弃。
因为上面说“谁的防区丢了,谁负责”。
张发奎的右翼作战军驻守浦东和杭州湾方向,相对压力较小,但他对全局看得清楚。
他在后来的回忆录中写道:“上海的作战,我军虽然打得英勇,但战略上犯了很大错误。一味死守,处处设防,结果处处薄弱。尤其为了外交上的原因,不肯及时退到国防线上整补,这是最不应该的。”
这些话,他当年在前线的时候,不能说。
005
就在淞沪前线每天都有上千人倒下的同时,南京的官邸里,另一场“战争”也在进行。
宋美龄频繁出入上海,向外国记者发表谈话,呼吁国际社会关注日本对中国的侵略。
她相信,只要国际社会看清了日本的野蛮,九国公约签字国就不会坐视不理。
这个愿望本身并不坏,在外交舞台上也确实为中国赢得了一些舆论支持。
但问题在于,外交需要时间。
而战场上的一天,可能意味着一个师的消失。
十月中旬,淞沪战场上中国军队的防线已经出现多处裂痕。
大场失守后,中央作战军和左翼作战军的联系被切断。
整个战线像一张被撕开的口袋,日军随时可以沿沪宁铁路线向西推进。
顾祝同和陈诚先后向蒋介石建议,将主力部队有组织地撤退到吴福线——就是那道花了两年多时间修建的国防工事线——利用既设阵地继续抵抗。
蒋介石没有答应。
他说:“再坚持一下。布鲁塞尔会议马上要开了,日本如果不接受调解,国际联盟会制裁它。此时全线撤退,对外不足以显示我们抗日的决心。”
他的命令传到前方,各级将领只能照办。
部队在已经千疮百孔的阵地上继续支撑。
伤员往下运的通道被炸断了,弹药补充也时断时续。
有的部队开始收集日军步枪子弹,因为自己的子弹配不上枪——全国各路军阀的枪械型号混乱,子弹种类太多,后勤根本配不齐。
一个士兵背的几十发子弹打完后,手里的枪有时还不如一根木棍好使。
更可怕的是,战场的消耗速度远远超过了部队补充速度。
中国军队一个师满编一万余人,可淞沪战场上的很多师,实际人数只有五六千人。
有的人连枪都没有,只能等前面的兄弟倒下后,捡起他的枪继续冲。
一个师开上去,三五天就残了,只能撤下来缩编成旅甚至团。
短短三个月里,国民政府的精锐部队像雪崩一样从满编状态跌入濒死。
有学者后来统计,国民党军队在淞沪会战中投入的兵力,超过其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一。
其中中央系的德式师几乎全部打光。
张治中的三个师,最后撤出上海时,加起来不到一个师的编制人数。
“八一三”之战败退后,张治中曾经写过一段话,语气极沉痛:“我军在淞沪一带,伤亡之巨,牺牲之惨,实为全国抗敌以来所仅见。以劣装备当强敌,官兵之以血肉作长城,可谓壮烈矣。”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血肉长城,本可以不必全都堆在黄浦江边。
006
蒋介石在等“国际干涉”,这件事在当时的中国高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许多将领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认为军国大事不能系于外人的一念之间。
程潜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别指望外交官的嘴皮子能拿回来。”
这话传到蒋介石耳中,引得他很不高兴。
但程潜资格老,蒋也不好发作,只能压着。
其实,蒋介石并非完全不懂军事常识。他也在算时间和兵力。
但账算得越清,他越不敢下决心。
从京沪铁路沿线撤到吴福线,表面上是退守,可沿途经过的是中国最富庶的江南地区。
一旦主力离开上海,日军势必从东面猛追。
吴福线上的工事虽然修了,但交通关系、兵力布置、后勤保障,都不是一天能理顺的。
万一吴福线再守不住,南京就直接暴露在敌人面前了。
这个忧虑有合理成分。
但它忽略了一个更基本的事实:部队如果不在还有秩序的时候撤下来,等敌人从侧后包抄到位,连撤的机会都没有。
时间进入10月底,战局已经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征兆。
中国军队虽然还在闸北、江湾、大场以西顽强抵抗,但各部队的防御纵深已经被压缩得很薄。
松井石根则一面指挥上海派遣军从正面持续施压,一面等待第十军从杭州湾登陆的时机。
他的计划非常明确:不从正面与你拼消耗,而是抄你的后路,把你钉死在黄浦江和东海之间的窄小区域内。
11月5日拂晓,日军第十军在杭州湾北岸的全公亭、金山卫一带登陆。
因为兵力不足,右翼张发奎部在杭州湾只放了少量守备部队。
加上天气恶劣,海面上大雾弥漫,日军的登陆行动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等到中国军队的警戒哨发现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舰影时,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上岸了。
这个消息传到南京时,蒋介石正在官邸里和外交部长王宠惠谈话。
电话铃响了,他走过去接,脸色从平静变成灰白,再变成铁青。
他放下电话后,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
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杭州湾……杭州湾……”
杭州湾登陆成功的消息,对淞沪前线来说是致命的。
中国军队的右翼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日军第十军三个师团,从南面压过来,目标直指松江、青浦。
松江一失,沪杭铁路被切断,上海通往内地的唯一退路就堵死了。
蒋介石终于下令撤退。
但那时,前线的混乱状况已经很难做到有序退出。
几十万部队挤在沪宁公路和铁路沿线,日军的飞机在天上追着打。
公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马、车、炮,拥挤不堪,失去了建制。
很多部队在撤退中被打散,士兵找不到官长,官长联系不上司令部。
张治中在回忆录里对这次撤退写过一段很克制却字字千钧的话:“各部队转移时,秩序未能尽佳,敌机又跟踪轰炸,部队有失联络者,有被切断者。”
他没有用“崩溃”这个词,但每一个字都在说:那是怎样一种悲惨的大规模溃退。
007
当第三战区司令部决定以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为基干,留下一支小部队据守四行仓库时,没有人觉得这支部队能活多久。
四行仓库在苏州河北岸,靠近新垃圾桥,是一栋高大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原是四家银行的共用仓库,墙体厚实,窗户高大。
谢晋元带着约四百多人进去,对外号称“八百壮士”。
他们只有四天时间。
四天,是谢晋元从上级那里得到的任务时限。
上面告诉他,部队主力要利用这段时间向西转移,四行仓库的坚守,可以迷惑敌人,掩护大部队撤退。
谢晋元没有问更多。
他回到队伍前面,把大家集合在仓库一楼,说了几句极为简短的话。
“仓库就是坟。人在,阵地在。人没了,阵地也得在。听明白没有?”
苏州河对岸,就是公共租界。
英国人的岗楼近在咫尺,美英等国巡捕和各国记者隔着河就能看见四行仓库的每一扇窗户。
10月27日以后,上海市民和外国记者开始聚集在苏州河南岸的屋顶和河堤上,像看一场战争实景剧一样,隔岸观看中国守军与日军对射。
每有日军冲锋被打退,对岸的华人就鼓掌欢呼。
每有中国士兵从楼顶探身扔手榴弹,就引起一片惊叫。
一个叫杨惠敏的女童子军,深夜摸过新垃圾桥,把一面中国国旗送到谢晋元手里。
第二天清晨,那面旗在四行仓库楼顶升起来。
黄浦江边的风很大,旗子被吹得裂开一道口子。
河对岸的数万市民看见后,齐声高呼。
谢晋元带着士兵在楼顶唱起了歌。歌声隔江传过来,断断续续,许多人听着听着就哭了。
四行仓库的仗,从军事角度看,并不能改变整个战局。
但从精神层面,它成了淞沪会战留在全体中国人记忆中的一个锚点。
很多年后,人们可能记不清大场失守的日期,也记不清吴福线上的工事是什么样子。
但“八百壮士”四个字,始终没有被忘记。
谢晋元后来在租界被日伪刺杀,年仅三十六岁。
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中有一句话:“我死在这里,比死在战场上更有价值。”
他没有说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个被围困的军人,活着就是一面旗,死了就是一块碑。
008
淞沪会战结束后,蒋介石在军事委员会上做过一次总结。
他没有把责任归咎于任何将领,也没有承认自己在战略判断上的失误。
而是把失败的原因归结为“我军装备不够、训练不足、补充不及”,以及“敌人海空军优势过大”。
这些当然都是事实,但并非全部事实。
与会的高级将领,心知肚明。
陈诚说得很艺术:“淞沪之战,我军之牺牲,固然悲壮,但政略与战略之间,未能完全配合,值得吾人深思。”
所谓“政略”,指的是等待国际干涉的外交考量。
“战略”,则是军事上应当攻守有据、进退有序的基本要求。
陈诚用“未能完全配合”七个字,把最尖锐的批评包裹在含蓄的官方用语中。
张发奎更不客气。
他在晚年回忆录中直接把矛头指向蒋介石和宋美龄:“蒋先生和宋女士以为,上海多守一两个月,可以引起国际干涉,结果国际干涉没有来,我们自己最精锐的部队却打光了。”
这种话在民国时期的官方场合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即使到了回忆录出版的年代,也仍然算得上一句石破天惊的实话。
那么,淞沪会战到底有没有价值?
答案并不简单。
从军事角度看,中国军队以伤亡二十五万余人的代价,毙伤日军四万余人,并迫使日军从华北抽调主力到华中。
从战略上打破了其“速战速决、三个月解决中国事变”的企图。
从这个意义上说,淞沪会战并非没有意义。它只是代价太大,而本应可控。
从更长远的历史角度看,淞沪会战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意义。
它让全国人民第一次看到,国民政府的中央军和地方部队能并肩作战,能在日本最精锐的海陆军面前坚守三个月。
这种象征意义,超过了任何一份政府公告。
因为战争打到最惨烈的时候,四川兵、广东兵、湖南兵、东北军、西北军都出现在了同一道战壕里。
枪不同,子弹不同,话不同音,但都在打同一场仗。
这大概是那场战役最动人的地方之一。
当时的中国,没有一个真正统一的军队体系,各省部队保存实力、互不救援的旧习根深蒂固。
可在这三个月里,大部分番号都拼到了最后。
张自忠还在华北,李宗仁在徐州,刘湘在四川,阎锡山在山西。
而上海这口大锅里熬的,几乎全是从各地抽上来的能战之兵。
他们中的很多人,再也没能回到出发的地方。
009
关于淞沪会战,有一个问题经常被提出:为什么国民党军队的师,和日军的师团差距那么大?
表面看,中国七十个师对日军九个师团,兵力三倍有余,为何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个问题,当时的中国军方自己也反复推演过。
答案说穿了,像一篇苦涩的账目单。
首先是编制。
日军一个常设师团,额定兵力两万四到两万八千人,实际作战人数通常接近满编。
而国民党军队一个师,虽然名义上也有一万出头,但抗战爆发时,全国除了十几个调整师外,多数师的实际人数只有五千到七千人。
这里面有伤亡损失、补充不及时的原因,更有“吃空额”的积弊。
有的部队从成立那天起,花名册上的人就比实际人数多出两三成,差额的粮饷自然进了主管的腰包。
这种部队拉到战场上,一接火就露馅。
其次是装备。
日本一个师团有野山榴炮六十四门、战车二十四辆、汽车数百辆。
而中国一个调整师的全部火炮加起来不到二十门,且多数是老旧的山炮和迫击炮。
更致命的是炮弹不足。
有的部队一门炮只配了十几发炮弹,打完了就只能靠士兵端着刺刀去拼。
刘庭华著《中国抗日战争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统计》一书中的表格列得很清楚:中日两军师一级的火力对比,总体上在二倍以上,火炮类达到四倍以上。
笔者查阅该书时注意到一个细节:表格中中国军队一栏,特别注明“炮弹及观察器材严重不足,运输补给能力尤为薄弱”。
而日本一栏对应位置为空白。
这个空白本身,比任何数字都更说明问题。
这还没算海空军。
淞沪战场上的日军,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航空母舰和舰载机。
中国空军虽然奋勇作战,但飞机数量和飞行员素质都难以长期支撑。
海军更是无法正面对抗——中国海军第一、第二舰队的主力舰艇,在江阴一线布设封锁线时,就被日军飞机炸沉了大部分。
所以,“日本人一个师团能抵中国七八个师”这个说法,并非妄自菲薄,而是一个被战场残酷验证过的现实。
陈诚后来主持编写《抗日战史》时,在“总论”里专门列了一张火力对比表,其中特别注明:中国军队炮兵的炮弹和观察器材严重不足,运输补给能力尤为薄弱。
那一句“运输补给能力尤为薄弱”,落在具体的作战中,就是前线部队断粮断弹,伤员下不来,新兵上不去,一切只能靠两条腿。
010
淞沪战场的中国军队,也并非没有打得漂亮的地方。
比如在江湾方向,第三十六师曾组织过一场教科书式的逆袭。
宋希濂把全师的轻机枪集中使用,沿着一条小河沟摸到日军侧翼,一顿密集火力把敌先头部队压得缩了回去。
这次战斗,日军弃尸数十具,中国军队缴获了几挺轻机枪和一批掷弹筒。
对当时的中国军队来说,这点缴获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
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事是:中国空军在淞沪会战初期并非毫无作为。
1937年8月14日,中国空军第二大队和第五大队从杭州笕桥机场起飞,迎击来犯的日本海军航空队,当场击落敌机多架。
这一天后来被国民政府定为“空军节”。
很多年以后,人们提起那天的空战,总爱用“大胜”这个词。
但参加战斗的老飞行员们自己知道,那天他们也损失了不少好小伙子。
有些仗,是明知打不赢也要打的。
因为你不打,敌人就会更嚣张。
你打了,哪怕拼掉一架换一架,也能让对手知道中国不是一块软豆腐。
八一四空战的意义就在这里。
它没有改变中日空军的实力对比,但它让日本海军航空兵第一次在上海上空遇到了真正的抵抗。
同样,在地面上,一些不愿留名的工兵部队,冒着炮火在苏州河上架浮桥。
有一回,桥刚架好一半,敌人的炮弹把桥面炸断,十几个工兵掉进水里。
活着的爬上岸,二话不说重新扛起木料再往河里走。
他们知道,桥架不通,对岸的兄弟就撤不下来。
架桥的工兵没有战斗部队那样的荣誉,也没有那么多报道关注,但他们的尸体和战斗兵一样,都留在了淞沪的河汊里。
这些事迹,与高层指挥上的失误并不矛盾。
正因为在战略上出现了严重的错误,才更需要普通官兵用巨大的牺牲去弥补。
牺牲越悲壮,恰恰越说明那些本可避免的错误多么令人痛惜。
011
布鲁塞尔会议的结局,比蒋介石预想的要冷得多。
九国公约签字国聚在一起,讨论了中日问题,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愿意采取实质行动。
苏联代表在会上说了一些同情中国的话,但拒绝承担军事义务。
英国和法国忙于欧洲事务,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情绪高涨。
日本干脆拒绝参加会议,照样打它的仗。
消息传回国内时,南京已经能听见日军炮火的声音了。
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国际情形如此,惟有先求自立,不可再存依赖之心。
这话说得迟了。
如果早两个月想明白,淞沪战场上的许多生命,或许不用那样毫无价值地消失。
南京保卫战是淞沪会战之后紧接着发生的。
因为淞沪精锐尽丧,南京的防御在日军的进攻面前迅速崩溃。
唐生智奉命守城,城破后大批军民涌向下关码头,渡船稀少,自相拥挤,死伤无数。
那是淞沪会战留下的最直接、最惨痛的后果之一。
有人问过一个问题:如果1937年10月底,中国军队按计划从淞沪有序撤往吴福线和锡澄线,南京能不能守得更久?
这个问题在军事史学界至今仍有争论。
但一个基本共识是:如果几十万主力部队能保住建制和骨干,之后的抵抗会更有章法。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012
淞沪会战中,中方阵亡的高级军官有军长吴克仁、师长罗芳珪、朱耀华(自杀殉国)、黄梅兴、蔡炳炎等。
吴克仁是东北军将领,他的第六十七军在松江一线负责掩护撤退,最后军部被围,他本人战死在阵地上。
东北军的部队在常年的对日斗争中积攒了最深的仇恨,打起仗来也最不顾命。
吴克仁的死,让张学良在囚禁中沉默了很久。
罗芳珪是湖南人,黄埔四期毕业,任第八十九师二六五旅旅长,在江湾前线指挥作战时被炮弹击中,年仅三十一岁。
他的遗体被抬下战场时,口袋里还有一封没写完的家书。
上面写着:“父母大人,儿自请缨杀敌以来,早置生死于度外。此次上海之役,必当拼死报国,惟恐不能多杀几个敌人。”
信纸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模糊,只剩“报国”两个字勉强可辨。
黄梅兴是广东平远人,黄埔一期毕业,时任第八十八师二六四旅旅长。
他是“八一三”之战中中国军队阵亡的第一位将军,牺牲时正在前沿指挥部队进攻日军据点。
消息传开后,淞沪战场的很多基层军官都红了眼,喊杀声在闸北街头彻夜不息。
这些人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将成为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是军人,国家有事,不上去不行。
这种朴素的想法,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013
关于淞沪会战的一个核心问题,始终绕不开:蒋介石为什么要死守上海?
除了等待国际干涉,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心理因素。
他相信,只要把战场放在上海这个“国际码头”上,日本人在攻击时就会有所顾忌。
欧美国家的公民、租界和财产会形成某种“人肉盾牌”,反过来约束日本的行为。
这个想法在战争初期起过一定作用。
日军确实在租界周边攻击时有所保留,避免直接炮击英美租界。
但到了会战后期,杀红了眼的日军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闸北、虹口一带的华界被炸成焦土,租界也只是靠着一纸协议勉强维持安全。
国际制约的力量,远没有蒋介石想象中那么强。
另外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是宋美龄的影响。
她长期与西方接触,深谙舆论运作,但在军事决策上完全是外行。
她的很多关于“国际干涉”的判断,来自美国政客和英国媒体的乐观表态,而非实际的外交情报。
蒋介石愿意相信,因为那些说法符合他内心的期待。
夫妻之间的劝说,有时比参谋本部的报告更容易入耳。
张发奎在回忆录中直接说:“怎可听从妇人之言去指挥百万大军?”
这话有些过火,但也道出了当时军方高层对“夫人干政”的普遍不满。
宋美龄本人未必想干政,她只是做她认为对的事。
但问题在于,她的“对”和战场上的“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事。
014
回顾整个淞沪会战,日军的胜利在战术上并不神秘。
他们做对了两件事。
第一,避开中国军队坚固设防的正面,选择从侧翼登陆,实行迂回包围。
第二,在海空军掩护下,快速集结兵力,对特定地段实施集中突破。
这两招,“一·二八”时用过一次,中国军队吃了亏。
“八一三”换了更大的规模再来一次,仍然防不住。
中国军队则做错了两件事。
第一,战略上犹豫不决,政略绑架战略,该退不退。
第二,战术上正面死守,兵力分散,缺乏机动预备队。
这两条叠加,导致整个战役越往后打,主动性越弱。
最终从主动攻击变成了被动挨打,从被动挨打变成了仓皇撤退。
这些判断并非事后诸葛。
早在会战进行到一半时,陈诚、顾祝同、李宗仁等人就提出过类似的担忧。
李宗仁在回忆录里说得很具体:“淞沪不设防三角地带,不宜死守……应将部队调至苏嘉路国防线上的既设阵地,凭险据守。”
他还说自己曾当面向蒋介石建议过,但“蒋先生个性倔强,不听我的建议”。
这种回忆录中常见的事后抱怨,固然有个人恩怨的成分。
但多方材料交叉印证,足以确认当时高层对“死守”政策的分歧是真实存在的。
分歧没有被采纳,原因不在军事,而在政治。
015
如果给淞沪会战找一个最关键的转折点,不是8月13日开战,也不是9月的大场失守,而是11月5日日军在杭州湾登陆。
那一脚,踩在了中国军队防线的腰眼上。
杭州湾登陆之所以能成功,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地形上,金山卫一带海岸线平缓,滩涂开阔,适合大规模登陆。
其次是兵力上,中国方面在杭州湾北岸几乎不设防,仅有一些地方保安队和少量正规军。
第三是天气上,11月初的杭州湾多雾,日军选择了大雾天气行动,掩护了登陆船队的行踪。
更重要的是,蒋介石和第三战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苏州河以北的正面战场,对侧后的威胁估计不足。
松井石根偏偏就抓住了这一条。
他在给第十军的命令中写道:“迅速登陆,断敌退路,务求全歼上海方面之敌。”
日本人用兵没有那么多花哨,目标一向简洁。
于是,当日军第十军三个师团从南面包抄上来时,中国军队的整个防线就像被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松江、青浦相继失守,上海再也待不住了。
11月11日,中国军队全部退出上海,淞沪会战结束。
第二天,日军占领上海市区。
从8月13日到11月12日,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张治中带着三个师向东开进时,上海的法国梧桐还绿着。
三个月后,这座城市已经遍体弹痕,浓烟从废墟里升起,黄浦江两岸一片焦土。
016
有一组数字,至今读来仍令人心里发紧。
淞沪会战中,中国军队投入兵力七十余万,伤亡二十五万余。
其中高级军官阵亡者包括军长一人、师长四人、团长二十八人、营长四十四人。
平均每天阵亡两千八百人,每小时一百一十七人,每分钟两个人。
这些人的尸体,有的被匆匆掩埋,有的被江水冲走,有的至今还埋在闸北和宝山的泥土下。
他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留下照片,没有留下完整姓名,没有留下一个能被后人找到的坟墓。
2014年,上海有关部门在宝山一带进行基建施工时,挖出了一些零散的骸骨和钢盔残片。
考古人员到场后,初步判定属于淞沪会战时期的中国士兵遗骸。
其中一具遗骸的头骨枕部有一个明显的圆孔,很可能是被弹片击穿的。
他的军装已经完全腐烂,只剩几枚生锈的纽扣,压在锁骨旁。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个省。
后来,这批遗骸被集中安葬。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有风,有阳光。
几个穿着旧式军装的老人站在墓地边,敬了一个礼。
他们是从各地赶来的抗战老兵,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敬礼的手还抬得笔直。
他们敬礼的时候,周围很静。
没有口号,没有音乐,只有风刮过墓园的松树发出沙沙声,像极了当年黄浦江边的潮水。
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死了几十万人。
它的意义,至今仍在被争论。
但有一样东西,不争自明。
那几十万人在面对一个远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时,没有转身。
这个事实,比一切战略分析都更有分量。
一个能用血肉之躯拖住钢铁洪流三个月的民族,无论她的领导层犯过什么错误,她的底层绝不会沉沦。
血肉长城会塌,但筑长城的那份血性,不会散。
参考来源
张治中:《张治中回忆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85年。
宋希濂:《鹰犬将军:宋希濂自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
陈诚:《陈诚回忆录:抗日战争》,东方出版社,2009年。
张发奎:《张发奎回忆录》,广东人民出版社,2012年。
刘庭华:《中国抗日战争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统计》,解放军出版社,2012年。
李宗仁:《李宗仁回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