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老人能通蛇语,上海男子杀蛇后被缠身3年,结果让人傻眼

国内游 4 0

蛇语

上海男人陈建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那个雨夜,在湘西凤凰古城外的一条山路上,用一块石头砸死了一条蛇。

他那时不信邪。什么蛇有灵性,什么杀蛇会遭报应,什么湘西大山里有些老人能通蛇语——他通通当成是乡下人的迷信。他在上海虹口区住了四十年,弄堂里长大,大学学的是机械制造,毕业后进了一家外资企业做质量管理。他信数据,信流程,信眼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蛇这种东西,在他看来,要么是餐桌上的一盘椒盐蛇段,要么是动物园玻璃柜里的展览品。

三年前,公司派他去湘西出差,对接一家新供应商。那家工厂在凤凰附近的一个县里,做的是汽车零部件。陈建平白天在工厂里看设备、审流程,晚上一个人住在古城边的一家客栈里。他本来没打算去山里,可那天晚上跟供应商的人喝了点酒,回来时走错了路,拐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山道。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地响。陈建平没带伞,只能贴着一旁的岩壁走。就在他准备掉头往回走的时候,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滑腻腻的东西。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低头一看,一条蛇正从他脚边游过去。那蛇不粗,也就拇指那么粗,一米来长,青灰色的身子在雨水里泛着幽暗的光。

陈建平受了惊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蛇也停了下来,昂起头,冲他吐着信子。雨很大,四周黑得看不清路。陈建平心里发毛,顺手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朝那蛇砸了过去。

石头落下去,正砸在蛇的七寸上。那蛇扭动了几下,就不动了。陈建平喘着粗气,看着那条死在雨地里的蛇,心里有些发虚。他蹲下去,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看,那蛇的头上有个暗红色的小点,像一滴未干的血。他赶紧站起来,快步离开了那里。

回到客栈,他洗了个热水澡,喝了杯茶,慢慢平静下来。不过是一条蛇而已,他告诉自己。这世上哪有什么灵异鬼怪。他陈建平活了半辈子,什么都见过,还能被一条蛇给吓着?

第二天,他照常工作,照常应酬。第三天,他回了上海。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把那条蛇忘得差不多了。

可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的。

最初是失眠。陈建平以前睡眠很好,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六点半起床,规律得像台机器。可从湘西回来后,他开始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就浮现出那条蛇昂起头的样子。青灰色的身子,暗红色的信子,还有那对黑豆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翻来覆去,越睡越清醒。有时候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会突然惊醒,一身冷汗。

他以为是出差太累,神经衰弱。去药店买了点安神补脑液,喝了几天,没见效。后来开始吃褪黑素,勉强能睡上三四个小时。白天上班的时候,精神跟不上,有几次在会议上走神,被领导点了几次名。陈建平心烦意乱,周末去看了中医。老中医说他是心火旺盛,外感风邪,开了几副中药让他调理。

药喝了半个月,失眠没好,反而添了新毛病。他开始在夜里听见一些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吹气,“咝咝”的,又细又长。他以为是自己耳鸣,去医院查了,耳鼻喉科的大夫说没问题。可那声音还是夜夜出现,时远时近,像一条蛇在地上游走。

他开始怕黑。晚上回家,走到楼道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他不敢走在树荫下,不敢去公园,甚至不敢去菜市场的水产摊位。一看见那些滑溜溜的东西,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妻子周玲最先发现了不对劲。周玲是上海本地人,在一家国企做行政,性格泼辣,说话直来直去。有一天晚上,陈建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周玲被他折腾醒了,不耐烦地说:“陈建平你到底怎么回事?从湘西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天天晚上不睡觉。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事?”

陈建平心里烦躁,说:“你懂什么。我就是睡不着。”

周玲坐起来,开了床头灯。灯光刺得陈建平眯起眼。周玲看着他,说:“你是不是在那地方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我听说湘西那边邪乎得很。你别不信。”

陈建平一听就火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我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就好了。”他拉过被子蒙住头,不再理她。

周玲哼了一声,说:“你最好别是把什么脏东西带回家来了。我告诉你陈建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工夫伺候你。”说完也躺下了,背对着他。

陈建平没吭声。他知道妻子就是这个脾气,嘴上厉害,心里其实也担心。可他没办法跟她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条蛇而已,怎么就把他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建平的状态越来越差。他消瘦了,眼窝深陷,脸色发灰。在公司,他多次出错,一次把客户的订单数量看错了,差点造成大损失。领导找他谈话,语气很重。陈建平低着头,一声不吭。他觉得自己像陷在一团泥沼里,越挣扎越往下沉。

夜里,那“咝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开始看见一些影子。有时候是墙角一道细长的黑影一闪而过,有时候是天花板上有东西在蠕动。他开灯去看,什么都没有。可一关灯,那感觉又来了。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周玲终于忍不下去了。她拽着他去了医院,挂了个神经内科。医生问了一堆问题,做了各种检查,最后诊断是“重度焦虑伴失眠”。开了一堆药,让他按时吃。陈建平吃了药,能睡着几个小时了,可那声音和影子还是会出现。他知道,这不只是焦虑。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通改变一切的电话。

电话是湘西那家工厂的老板打来的。那老板姓田,五十多岁,是陈建平这次对接项目的负责人。田老板在电话里客套了几句,然后压低声音问:“陈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陈建平心里一跳:“还行。怎么突然问这个?”

田老板沉默了几秒,说:“陈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迷信。你上次来我们这儿,是不是在路上碰见什么东西了?比如……蛇?”

陈建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田老板说:“最近厂里老秦头从山里出来,跟我说了件事。他说他夜观蛇象,说是有人伤了他家的一条青蛇,那条蛇来头不小,是被山神差来守路的。现在那蛇怨气不散,缠上那个人了。我本来没当回事,可后来听说你回去后身体不好,就想着,会不会是你……”

陈建平听到这里,脊背发凉。他强撑着说:“老田,你这故事编得倒挺像那么回事。我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你管好你的厂子,别信这些。”

田老板叹了口气,说:“陈工,我知道你不信。我一开始也不信。可老秦头在我们这地方活了八十多年,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蛇把式。他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把他请到上海来,给你看看。不用你花钱,机票住宿我自己出。就当是我对不住你,你是在我这地界出的事。”

陈建平沉默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他想起那些无眠的夜晚,那些“咝咝”的声音,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他害怕。他不能骗自己。他确实害怕。

“那个老秦头……”他开口,声音干涩,“他真能跟蛇说话?”

田老板说:“能。我亲眼见过。有一次厂区后面闹蛇,工人都吓得不敢开工。老秦头来了,蹲在草丛边,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会儿。不到半个时辰,那蛇就自己游走了。你再想想,你想想这三年你怎么过的。要是真跟蛇有关,越拖越坏。”

陈建平闭了闭眼。三年来,他看遍了上海的大小医院,吃了几万块钱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周玲已经跟他分房睡了,女儿从学校打电话回来,他都不敢多说话,怕自己那副样子吓着孩子。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再这么下去,他不是疯,就是死。

“好。”他说,“让他来。”

三天后,老秦头来了上海。

陈建平去机场接他。他原以为会看见一个穿民族服装、背着布包的干瘦老头。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老秦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剃得很短,花白的发茬贴着头皮。他瘦,但精神很好,眼睛不花,看人时目光清亮得像浸了水的石子。

“你就是陈工?”老秦头开口,湘西口音很重,但不难懂。

陈建平点点头:“秦老伯,麻烦你了。”

老秦头摆摆手,没多说话。他绕着陈建平走了一圈,又在他背后停下来,像是看什么。陈建平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老秦头没回答,只问:“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发凉、发麻,或者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你的后背?”

陈建平一怔。他确实有。每天傍晚开始,后脖颈往下那一块,就凉飕飕的,像贴着一块冰。他以为是颈椎病,去拍过片子,也没查出什么问题。

“有。”他说。

老秦头“嗯”了一声,说:“那就对了。”他转身朝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工,你信不信,蛇其实比人记仇。”

陈建平跟在他身后,没说话。他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周玲坐在客厅里等着。她打量着老秦头,脸上写着将信将疑。老秦头也不在意,在沙发上坐下,说:“给我碗水喝。”

周玲端了杯凉白开过来。老秦头喝了一口,放下,说:“把家里门窗都关上。窗帘拉上。别让猫狗进来。”

陈建平照做了。客厅里暗下来,只有电视柜上那盏小台灯亮着。老秦头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黑布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晒干的草,和一小截乌黑的木炭。他把草放进碗里,点上火。那草烧起来,冒出一种奇怪的烟,不呛,但有股腥甜的味道。

老秦头端着碗,绕着陈建平走了三圈。他边走边念,声音很低,像在说一种陈建平听不懂的话。那话里夹杂着很多“咝咝”的气音,像蛇吐信子,又像风吹过草叶。陈建平觉得自己有点恍惚,周围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

忽然,老秦头停在他身后,猛地将碗里的草灰往他后背一撒,同时低喝了一声。陈建平浑身一颤,后背上那块常年冰凉的地方,突然像被火烫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扑去,差点摔在地上。周玲在后面叫了一声:“建平!”

陈建平趴在沙发扶手上,大口喘着气。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后背上,正一点点地退去。那感觉极其清晰,像一条盘踞已久的蛇,终于松开了缠绕。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老秦头站在他旁边,说:“它走了。”

陈建平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发颤:“走了?真的走了?”

老秦头点点头:“走了。但它不走远。它还在你家附近。”他顿了顿,“它是来讨公道的。你杀了它,它缠了你三年。现在它走了,但这件事,还没完。”

周玲脸色发白:“还要怎么才算完?”

老秦头没看她,只盯着陈建平:“你,得去湘西一趟。去你杀蛇的那个地方,把它的身子收了,好好埋了。给它立个位。不然,等它养好了怨气,还会再来。”

陈建平坐在那里,后背的凉意确实消失了,可心里却更沉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三年前欠下的,迟早要还。

这个上海男人,终于信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由不得你不信。蛇语(续)

去湘西之前,陈建平跟周玲吵了一架。

周玲坚决反对他去。那天晚上,老秦头走后,周玲把陈建平拉到卧室里,压低声音说:“陈建平你是不是疯了?一个乡下来的老头儿,随便糊弄你几句,你就要跟他去那鬼地方?你不上班了?家里不过了?”

陈建平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头。他的后背确实不再发凉了,可老秦头的话像根钉子扎在心里,不拔不行。他抬起头,看着周玲,说:“玲,我也不想去。可这三年我过的什么日子,你最清楚。我吃不下睡不着,连家门都不敢出。我不管那是不是迷信,他确实让我好受了。这还不够吗?”

周玲气得把枕头摔在他身上:“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误打误撞?你吃了那么多药,说不定刚好是药效上来了,跟那老头没关系。你一个读过书的人,怎么信这个?我看你是被吓糊涂了。”

陈建平站起来,声音也高了:“那你说我怎么办?继续去医院吃那些没用的药?继续半夜睡不着,在客厅里转圈?周玲,我受够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得去试试。再说那田老板说了,机票住宿他出,老秦头也不收钱。我就去几天,看看情况。不行就回来。”

周玲冷笑:“你当你是去旅游呢?那是湘西大山,不是你虹口的弄堂。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找谁去?”她说这话时,眼圈红了。陈建平看着妻子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们结婚快二十年了,周玲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这些年,他夜里发疯似的在床上翻腾,她从没真正离开过。他的工资卡还在她手里捏着,家里的顶梁柱是他,可撑起这个家的,从来少不了她。

他走过去,拉住周玲的手。那手因为常年干家务,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说:“玲,我跟你保证,就一个星期。到了那边,我天天给你打电话。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周玲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抽回手,背过身去,说:“你去吧。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她的肩膀微微抖着,像在极力忍住什么。

陈建平从背后抱了抱她,说:“放心。我陈建平这辈子,除了那条蛇,还没怕过什么。”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条蛇,确实让他怕了三年。现在要回去面对它,他心里不是不怕,可除了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非去不可的决绝。

出发那天是周四。陈建平请了五天的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凑了九天。周玲送他到虹桥机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过安检前,陈建平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心里一酸,冲她挥了挥手。周玲没动,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飞机落地凤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秦头在机场外等他,身边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开车的正是田老板,他比三年前胖了些,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金链子,见了陈建平就迎上来,握着他的手说:“陈工,可把你盼来了。走,先吃饭,明天一早进山。”

陈建平跟老秦头坐在后排。面包车颠簸在凤凰通往下面县城的省道上,路两旁是连绵的青山,在暮色里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陈建平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心里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忐忑。

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吃了晚饭。几样当地菜,腊肉炒蕨菜、血粑鸭、酸汤鱼。陈建平没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田老板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说:“陈工,到了这儿就放宽心。老秦头本事大着呢,有他在,出不了事。”

陈建平笑笑,没说话。他转头看老秦头。老人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米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吃完晚饭,田老板给陈建平安排了个客栈住下。房间不大,但干净。老秦头住在隔壁。陈建平洗了澡,躺在床上,“到了,都好。放心。”周玲很快回了个“嗯”。

他关了灯,准备睡觉。夜很静,能听见窗外虫鸣声。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不知怎的,一闭上眼,就沉沉睡了过去。这是他三年来,第一个没有“咝咝”声的夜晚。他睡得很沉,像要把这三年的觉都补回来。

第二天一早,老秦头带着陈建平进山。田老板没去,说厂里有事,叫了个本地的后生给他们当司机。那后生姓麻,二十出头,话少,开车飞快,在盘山路上开得跟飞一样。陈建平坐在后座,手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脸色发白。

车行了一个多小时,在山脚下一片竹林边停下。老秦头下了车,说:“接下来得走路。”陈建平跟着下来,抬头看看,山道窄窄的,两旁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就是在这种山道上迷了路。心里不禁又紧了紧。

老秦头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很稳。陈建平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山路湿滑,他好几次差点滑倒。老秦头也不等他,只丢下一句:“踩实了再走。”陈建平咬着牙,一步步跟上去。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老秦头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老樟树下,抬头望了望,说:“就在前面了。”

陈建平心里一紧。他顺着老秦头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是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坡地,坡地上长着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草。三年前的雨夜,他就是在这里,用石头砸死了那条蛇。他记得那棵靠近路边的树,也记得雨水顺着岩壁往下流的样子。当然,他最忘不了的,还是蛇头上那个暗红色的小点。

老秦头从布包里拿出一小把米,沿着坡地撒了一圈。然后他蹲下来,嘴里开始念着什么。陈建平静静地站在旁边,不敢出声。那念诵声很低,像溪水流过石头,又像风穿过竹梢。念了一会儿,老秦头从包里取出一块黄布,铺在地上,四角用石子压住。

“跪下。”老秦头忽然说。

陈建平愣了一下。

“跪。”老秦头重复了一遍,“你杀了它,就欠它一跪。”

陈建平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活了大半辈子,没给人下过跪。可此时此刻,他膝盖一软,还是跪了下去。黄布很薄,碎石子硌得膝盖生疼。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土地。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背上,像一层薄薄的凉。

老秦头在他旁边蹲下,说:“你把你三年前怎么杀它的,在哪儿杀的,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别说慌。它听得到。”

陈建平闭上眼,把那个雨夜的经过,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说到他搬起石头砸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发抖,像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里。他承认自己当时是害怕,是冲动。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听见林子里起了风。那风不大,却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游动。他不敢睁眼,只觉得后颈又凉了一下。

老秦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它听见了。它说,你杀了它,但你没吃它,也没剥它的皮。只把它打死在路边。它要你把它好好葬了,给它磕三个头。这事就了了。”

陈建平连忙点头:“我葬。我磕。”

老秦头递给他一把小木铲。陈建平接过来,开始在地上挖坑。土不硬,但夹杂着许多树根和石子。他挖了好一会儿,手心磨得发红。老秦头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陈建平知道,这必须他自己来。

坑挖好了。老秦头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用黄布包着。他打开黄布,陈建平看见里面是一截干枯的蛇骨。青灰色的,盘成一个小圈。蛇骨很细,拇指粗,但每一节都完整。那蛇头上的暗红色小点,居然还在,像一枚小小的朱砂印。

陈建平的手又抖起来。老秦头把蛇骨放进坑里,说:“你亲手埋。”

陈建平把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坑里。填到一半,老秦头说:“把你手上那块疤露出来。”

陈建平一愣。他左手手腕内侧,确实有一小块颜色偏深的皮肤,像胎记,又像旧伤。那是三年前从湘西回来后就有的,他一直没在意。老秦头说:“那蛇咬过你。它把记号留在了你身上。这三年,你去哪儿它都知道。”

陈建平低头看着那块疤,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原来如此。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皮肤过敏,或者是自己不小心在哪儿蹭的。没想到,它一直都在。

土填平了。老秦头让他磕三个头。陈建平照做了。三个头磕下去,额头沾了泥。他直起身,问:“这样就行了吗?”

老秦头没回答,只抬头看了看天。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过了一会儿,老秦头说:“蛇是最讲道理的。你杀了它,它要你三年不得安生。现在你把它葬了,磕了头,它的怨就散了。但你要记住,以后见了蛇,别再动杀心。否则,下次来的,可就不是它一条了。”

陈建平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块东西。他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小土包,忽然觉得,那里面躺着的,不只是一条蛇,而是一个他曾经不肯承认的、自己的心魔。

埋完蛇骨,老秦头没有立即带他下山。他带着陈建平往山里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村子。那村子建在半山腰上,几十间木屋错落有致,屋顶上晒着些金黄的玉米棒子。村口有棵大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抽着竹筒烟。看见老秦头带着个外地人上来,都抬眼打量。

老秦头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陈建平听不懂的苗话。那几个老人点点头,又看了陈建平一眼。其中一个老妇人指了指陈建平的手腕。老秦头说:“她问你,蛇记还在不在。”

陈建平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腕。老秦头说:“给她看看。”

陈建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左手。那老妇人凑过来,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手腕上那块深色的皮肤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对老秦头说了几句话。老秦头转述:“她说,蛇已经走了。可你身上的气味还留着。这气味会让别的蛇以为你是仇敌。所以,你得在这个村子里,住几天。把气味去掉。”

陈建平一听,头皮发麻:“住几天?我要是不住呢?”

老秦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回了上海,还会招蛇。你觉得,你家里能安宁吗?”

陈建平不说话了。他想起周玲,想起女儿,想起他们的小家。他不能让那些东西跟着自己回去。他已经害了这个家三年了,不能再害下去。

“我住。”他说。

村子里的日子,跟陈建平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很原始,很艰苦。可其实,这里除了交通不便,其他都好。村子里通了电,有自来水,甚至还有网络信号。他住在一个姓石的老人家里。那老人是村里的小学老师,退休后回村养老。儿女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他一个人。房子是木头的,两层,楼下做饭,楼上住人。陈建平被安排在一间朝南的房间里,推开窗就是山景,满眼绿色。

石老师人很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知道陈建平来村里是为什么,也不多问,每天给他做吃的。菜是自家地里种的,饭是柴火灶上煮的。陈建平一开始吃不惯,总觉得没油没盐。可吃了两天,反而觉得肠胃舒服了,连带着睡眠也更深了。

老秦头每天早晨都会来。他带陈建平去山里走,有时候采些草药,有时候就只是走走。陈建平渐渐发现,老秦头走路时,嘴里总是在轻轻念着什么。他问过,老秦头说:“跟山说话。山要是不应你,你在这山里就寸步难行。”

陈建平不信,但也习惯了。他学会了摘野果,认识了蕨菜,还跟着石老师去溪边挑过水。那些在城市里想都不会想的事,在这山里,却成了日复一日的生活。

他给周玲打电话,说这里一切都好。周玲起初半信半疑,后来听他说胃口好了、睡觉也香了,才慢慢放下心来。她说:“你回来以后,最好别跟别人说你去干什么了。人家会把你当神经病。”陈建平笑着说:“我知道。”顿了顿,又说:“玲,等我回去,有些事我想跟你好好说说。”周玲沉默了一下,说:“回来再说。”

陈建平在村子里住了五天。第五天晚上,老秦头带他去村里的一个山洞。那洞不深,里面供着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老秦头让他把左手放在那块石头上,然后又开始念那些他听不懂的话。念着念着,陈建平觉得手腕上那块皮肤开始发烫,像被什么小虫子咬着。他忍着没动。过了一会儿,那热感退了,手腕上那块深色的痕迹,竟然淡了许多。

老秦头说:“行了。它把记拿走了。你明天可以下山了。”

陈建平看着自己的手腕,心里百感交集。三天前,他还在上海,被那条蛇的影子搅得夜不能寐。现在,他站在这山洞里,手腕上的蛇记淡了,心口那块压了他三年的大石头,也终于碎了。

他问老秦头:“我以后还会再见到蛇吗?”

老秦头说:“会。但你不用怕了。它不会再来找你。你走你的路,它走它的路。”

陈建平点头。他忽然觉得,蛇这种东西,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这三年里,被自己的恐惧和执念一点点吞噬的样子。

第二天,陈建平下山了。他走的时候,石老师送他到村口,递给他一袋自家晒的干蘑菇。陈建平说:“石老师,等我回上海,给你寄点我们那儿的特产。”石老师笑着说:“好。不寄也没事。你有空,再来住几天。”

陈建平应着,跟老秦头一起往山下走。经过那片坡地时,他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土包还在,上面已经冒出了几棵细细的草芽。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山脚下的面包车已经在等了。田老板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们下来,赶紧迎上去:“陈工,怎么样?都弄好了?”陈建平点点头,说:“弄好了。田老板,这次多亏了你。”田老板嘿嘿一笑:“别谢我,谢老秦头。我也就是牵个线。”陈建平看向老秦头,老人正靠在车门上,抽着一支卷得粗细不均的旱烟。

“秦老伯,我该怎么谢你?”陈建平问。

老秦头吐出一口烟,说:“谢什么。你以后,多做点好事,比谢我强。”

陈建平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承诺,但他想,自己记住了。

回上海的高铁上,陈建平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青山变成平原,从田野变成楼群。他忽然觉得,上海跟湘西之间,不过就是几小时的车程。可这三年的路,他走得比谁都远。

手机响了,是周玲打来的。

“到哪了?”她问。

“快到长沙了。晚上到上海。”他说。

“我来接你。”周玲说,“你别又一个人走夜路。”

陈建平笑了。他轻声说:“好。你等我。”

挂掉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等在前面的,还有周玲的盘问,有公司里堆积的工作,有那些等待解释的日日夜夜。可他已经不怕了。因为那条蛇教会他的,不只有恐惧,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人,得学会低头。

不是向谁屈服,而是向自己做过的事,诚实地低下头去。蛇语(续)

陈建平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虹桥火车站的接站大厅里人很多。

他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外走。远远地,他看见了周玲。她站在出口处的围栏旁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纸袋,表情说不上是冷还是热。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终于落在他身上时,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

陈建平走近了,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掉眼泪,可实际上,他只是走到她面前,轻轻说了句:“我回来了。”

周玲“嗯”了一声,把纸袋递过来:“吃了吗?给你买了个面包。”陈建平接过来,纸袋还是热的,里面是个刚出炉的牛角包。他心里一暖,说:“一会儿吃。”周玲没说话,转身往停车场走。陈建平跟上去,两人并肩穿过人群,没有牵手,但脚步很一致。

上了车,周玲没急着发动。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车厢里很静,外面的停车场灯光昏黄。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建平,你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吗?这三年,到底怎么回事。”

陈建平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那条雨夜的蛇说起,说那三年夜夜不散的声音和影子,说老秦头怎么找到他,说他在湘西的村子里如何埋了蛇骨,如何在那个山洞里看着蛇记一点一点淡掉。他尽量说得平静,不夸大,不隐瞒。

周玲一直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你知道吗,你刚出问题那会儿,我到处去问。问我们单位的老同事,问弄堂里的阿姨,问网上的人。人家说,你可能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一开始不信,觉得他们放屁。后来你越来越严重,我每天晚上躺在隔壁房间,听见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也怕。不是怕蛇,是怕你。”

陈建平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路灯光里,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些。他说:“玲,对不住。这三年,让你跟着受罪了。”

周玲摇摇头,发动了车子。她说:“过去了。以后别再瞒着我,有事一起扛。”陈建平“嗯”了一声,觉得眼眶有些热。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熟悉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肺里那口积了三年的浊气,终于吐了出去。

回到家,女儿陈露已经睡了。陈建平轻手轻脚地走到她的房间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女儿十五岁,再过一年中考。他平时跟她交流不多,可此刻,他忽然很想把她叫起来,跟她说说话。但他没有。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玲把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带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陈建平躺下去,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长,像把过去三年的觉都补了回来。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周玲不在旁边,厨房里有声音。陈建平闻到了煎蛋的香味。

他起床,走出卧室。女儿陈露正坐在餐桌前吃面,看见他,抬头叫了声“爸”。陈建平“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陈露打量着他,说:“爸,妈说你出差去乡下了。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陈建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是吗?那边的水土养人。”

周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放在他面前。陈建平吃了一口,是阳春面,汤清面细,上面卧着个荷包蛋。他抬头看周玲,周玲也看他,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彼此都懂。

日子好像真的恢复了平静。陈建平重新回到公司上班。同事们不知道他这三年经历了什么,只当他是身体不好,修养了一阵。他工作起来比从前更认真,更稳妥。领导见他状态回来了,也把之前被他搞砸的几个项目重新交回给他。他每天准点上下班,晚上回家吃饭,周末陪周玲去逛逛菜市场。

可平静之下,有些东西还是在悄悄改变。

陈建平变得特别怕凉。即使大热天,他也要在办公室备一件薄外套。他说不清是不是蛇记留下的后遗症,还是自己心理作用。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他开始学着接受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比如,他每次路过绿化带,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比如,他看到路边有被压死的蚯蚓或蟾蜍,会绕开,或者蹲下来把它们挑到旁边的泥土里。这些事他做得自然,像一种无声的习惯。

周玲看在眼里,有时候会笑他:“你现在倒像个信佛的了。”陈建平说:“不是信佛。是心里踏实。”周玲没再追问。她发现,丈夫变了。不是变软弱了,而是变柔软了。

可他们的婚姻,却并没有因为蛇事的解决而完全和好如初。那三年的隔阂和争吵,像一条又深又长的沟,不是一两天能填平的。周玲有时候会忽然沉默,坐在沙发上发呆。陈建平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陈建平知道,她在想那些难熬的日子。她一个人在深夜里听他在客厅里转圈的声音,一个人带着女儿上下学,一个人面对亲戚们的闲言碎语。那些苦,她没有地方说,只能自己咽。

陈建平想补偿。他开始学着做家务,帮忙拖地、洗碗。周玲一开始不习惯,总说“你放着我来”。后来见他做得认真,也就随他了。他还开始主动给女儿辅导功课。虽然他离开课本很多年了,但数理化那些东西,翻翻书还能捡起来。陈露的成绩本来中不溜,在班里排二十名左右。陈建平每天晚饭后陪她做作业,讲错题。几个月下来,陈露的月考成绩进了前十五。周玲嘴上不说,脸上却多了些笑。

秋天的时候,陈建平收到了一箱从湘西寄来的东西。寄件人是田老板。箱子里有几包腊肉、两瓶米酒,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野山菌。田老板附了张纸条,写着:“陈工,老秦头让我给你寄的。他说你身子弱,多补补。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陈建平看着那纸条,眼前浮现出老秦头蹲在村口抽烟的样子。他给田老板回了个电话,说东西收到了,谢谢。田老板在电话里笑:“陈工,你啥时候再来湘西,我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陈建平把腊肉挂在阳台上风干。周玲看见了,说:“你那些湘西朋友,还想着你呢。”陈建平说:“都是实在人。”周玲“嘁”了一声,说:“实在什么呀,当初你要不是去了那鬼地方,也不至于遭那些罪。”陈建平说:“可我要是不去,也学不会现在这些。”周玲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建平带着周玲和女儿去了一趟崇明。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薄薄的,照在江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他们租了辆电瓶车,在岛上的乡间小路上慢慢骑。陈露坐在后座,举着手机拍照。周玲坐在陈建平旁边,风吹起她的围巾。

陈建平忽然说:“玲,等露露中考完,我带你去湘西走走吧。那地方虽然偏,但山好水好。我想让你也看看。”周玲转头看他:“你就不怕再碰上什么?”陈建平笑笑:“不怕。老秦头说过,蛇走蛇的路,人走人的路。只要心里干净,就不怕。”

周玲嗤了一声:“少来这套。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跟个神棍似的。”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起来。陈建平握住她的手,周玲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随他握着了。陈露在后面叫:“爸!妈!你们看那里有头牛!”两人回头,看见一头水牛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走,旁边跟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

陈建平看着那场景,忽然觉得心里特别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静,而是有什么东西沉下来了,踏踏实实地落在最底下。他说:“等露露长大了,我们就在郊区找个地方,种点菜,养条狗。”周玲笑着说:“你可得了吧。你连个绿萝都养不活,还种菜呢。”陈建平也笑:“可以学嘛。”

那天回到市区,天已经黑了。陈建平开车经过一条小路时,车灯前忽然窜过一道细长的黑影。周玲“啊”了一声,抓紧了扶手。陈建平下意识踩了刹车,车慢慢停住。他定睛看去,原来是一只黄鼠狼,正站在路边的草丛里,冲他们亮晶晶地看了一眼,然后钻进了灌木丛。

周玲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蛇。”陈建平看着她,笑了:“你看你,比我后遗症还大。”周玲白他一眼:“还不是你害的。”陈建平重新发动车子,说:“好了好了,过去了。”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陈露在后排戴着耳机听歌,周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陈建平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暖。他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有风有雨,有沟有坎,可到底,人还在,家还在。

冬天过得很快。开春之后,陈建平去了一趟龙华寺。不是去烧香,只是去走走。寺院里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树。他站在花下,忽然想起湘西那个山洞里的石头,想起老秦头念的那些听不懂的话。他轻轻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总会碰到些用道理讲不通的事。碰到了,不怕,别躲。该低头低头,该认账认账。过了这个坎,路就宽了。

四月中旬,陈露的中考一模成绩出来了,比上学期又进步了五名。周玲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陈露说:“爸,你以前不是最烦我玩手机吗?现在怎么不骂了?”陈建平说:“骂有什么用。你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比骂一百句都强。”陈露嘻嘻笑:“有道理。你要是一直这么好说话,我早考第一了。”周玲瞪她:“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一家人说说笑笑,那顿饭吃得格外香。

陈建平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但他不再害怕。窗外是上海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远处高架上有车流的声音,偶尔还有晚归的人开关楼门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他翻个身,看周玲侧躺着,呼吸均匀,被角压得严严实实。他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眼。

他知道,蛇不会再来了。那个缠了他三年的影子,已经消失在湘西的青山里。而他,也在这漫长的纠缠中,学会了怎么跟自己心里的恐惧和解。

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可真正重要的,不是信不信,而是你在那之后,怎么活。

陈建平活了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太晚。蛇语(续)

陈建平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那条蛇。

那是两年后的夏天。陈露已经考上了区重点高中,周玲升了职,家里的小日子稳步向前。陈建平自己的身体也彻底恢复过来,吃得好,睡得香,体重比前两年长了十来斤,脸上有了血色。他不再怕黑,也不怕草丛里突然的响动。偶尔在小区绿化带看见一条小蛇游过,他也能站定,看它慢慢爬远,心里不再起半点波澜。

他以为自己跟湘西的缘分,就停在那个山洞里了。可命运总爱跟人开玩笑。

那年七月,田老板打来电话,说厂里新上了一条生产线,想请陈建平再过去看看,帮着做质量体系优化。陈建平犹豫了一下。他对湘西那个地方,感情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依恋。周玲听他说了,破天荒没有反对,只说:“你要去就去吧。顺便去看看老秦头。”陈建平有些意外:“你同意了?”周玲说:“你不是说那边山好水好,想带我去看看吗?这次我先不去,等露露放寒假再说。你自己去办事,别乱跑。”陈建平笑着应下。

这次去湘西,陈建平心里是从容的。他订了机票,收拾好行李,出发前一天还陪周玲去逛了趟超市。周玲给他行李箱里塞了防蚊液和创可贴,又叮嘱了几句“到了发消息”。陈建平一一应着,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飞机落地凤凰时,太阳还没落山。田老板派了人来接,是上次那个开车的后生麻小军。小伙子比两年前壮实了,见了陈建平,咧嘴笑:“陈工,又见面了。”陈建平拍拍他的肩:“小麻,车开慢点,我年纪大了,不经晃。”麻小军嘿嘿笑,说:“您放心,今天不赶时间。”

车子沿省道往县城开。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可陈建平看山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觉得那些层叠的绿色里藏着什么不可知的危险,反倒觉得它们温厚、沉默,像在等他回来。

办完正事后,陈建平提出想去看看老秦头。田老板说:“老秦头前年搬回山里住了。你要去,我让麻小军送你到山脚。上山那段路,得自己走。不过你现在脚力好了,应该没事。”陈建平点头:“我去。”田老板说:“我跟你一起。老秦头现在不爱见人,可你去,他应该高兴。”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山脚下。陈建平站在那片熟悉的竹林边,抬头望了望。两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跟着老秦头上山,埋了蛇骨,了了心事。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田老板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喘:“陈工,你这体力真不错。”陈建平笑:“在上海天天骑自行车上班,练出来了。”

山路还是湿滑,但陈建平走得很稳。他记得老秦头说过,踩实了再走。他把每一步都踩得牢牢的,像在走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走了一个多钟头,他们到了那个村子。村子跟两年前比,没什么大变化,只是村口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柿子。几个孩子在树下玩,看见有陌生人来,呼啦一下跑开了。

陈建平先去了石老师家。石老师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斧头,笑着说:“小陈,你怎么来了?”陈建平说:“出差,顺道来看看你。”石老师拉他进屋坐,给他倒了碗茶。茶是自家炒的山茶,喝起来有点苦,回口却甜。陈建平捧着碗,觉得这味道比上海任何一家茶馆都好。

聊了几句家常后,陈建平问:“秦老伯呢?他还住山上吗?”石老师点点头:“住是住着,就是腿脚不如从前了,不怎么下山。你要见他,得再往上走一段路。他那个棚子,在鹰嘴崖下面。”陈建平说:“我去看看他。”石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去吧。他前些天还念叨你,说你身上那股浊气该清干净了。”陈建平心里一暖,把碗里的茶喝尽,起身告辞。

从村子往鹰嘴崖的路,比上山的路更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陡坡。陈建平走得慢,田老板跟得吃力,走几步就得扶一下树。好容易到了崖下,陈建平看见一个简易的木棚子。棚子前面有块不大的空地,种着几垄青菜。老秦头正坐在棚子前的一把竹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陈建平站住了。他轻轻叫了声:“秦老伯。”老人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老秦头才慢慢睁开眼,看见是他,浑浊的眼里有了点光:“哦,你来了。”语气淡淡的,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

陈建平走过去,在老人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田老板累得不行,蹲在旁边直喘气。老秦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如陈工。”田老板不服气:“他年轻,我怎么能跟他比。”老秦头哼了一声,从身侧摸出个水壶,自己喝了一口。

陈建平看着老秦头。老人比两年前瘦了,脸上的皱纹更深,手背上青筋凸起。可那双眼还是清亮的,看人时像能把你的心思看穿。陈建平说:“秦老伯,你身体还好吗?”老秦头说:“好。山养人。”顿了顿,又说,“你身体也不错。那蛇记,没再犯吧?”陈建平伸出左手给他看。手腕上那处深色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影子。老秦头看了看,点点头:“干净了。”

陈建平沉默了一会儿,说:“秦老伯,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想问你。”老秦头抬眼:“什么事?”陈建平说:“我以后,还能不能再来这山里?”老秦头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这山又不是我的,你想来就来。只是别再做蠢事。”陈建平也笑了:“不会了。我还想带我家属来看看。她以前总不信,现在也半信半疑的。我想让她看看这山,看看这水。看看你。”老秦头说:“看不看我不打紧。你们城里人,该多看看山。看多了,心就不窄了。”

陈建平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老秦头留他们吃了顿饭。饭是山里的粗粮饭,配着几样自己种的菜。陈建平吃了两大碗,觉得比田老板请的那些大鱼大肉还香。临走时,老秦头从棚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拿着。”陈建平问是什么。老秦头说:“回去给你女儿。山里采的,戴着能安神。”陈建平打开看,是一串用红绳穿着的木珠子,每颗珠子只有黄豆大,磨得光滑温润。他道了谢,把布包贴身收好。

下山时,天已经暗了。陈建平走在前面,步子轻快。田老板跟在后面,喊:“陈工你等等我。”陈建平停下来,回头看他。就在这时,他看见路边的草丛动了一下。一条细长的青蛇从草里游出来,横过小路,朝另一边的石缝里钻去。蛇尾在暮光里画了一道弧线,很快消失不见了。

陈建平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喊。他的心口跳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看着蛇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好走。”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田老板追上来,问:“你刚才看什么呢?”陈建平说:“没什么。一条蛇。”田老板脸色一变:“蛇?在哪?”陈建平笑:“走了。你别怕。”田老板擦着汗,说:“陈工,你现在这胆子,比我还大。”陈建平说:“不是胆子大。是心里没事了。”

那天晚上,陈建平躺在县城的客栈里,给周玲打电话。他把今天的事说了,说见到老秦头了,说老秦头给了他女儿一串木珠子。周玲听完,说:“你还真把那儿当亲戚走了。”陈建平说:“是啊。有时候想想,那地方,倒比城里更让我觉得亲。”周玲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回来,我要听你好好讲讲。”陈建平说:“好。”

挂了电话,陈建平走到窗边。外面是湘西的夜,黑得浓重,远处的山影像一笔泼墨。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在这片山里,用一块石头结束了那条蛇的生命,也差点结束了自己的生活。如今,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激。

他感激老秦头,感激这条让他吃尽苦头的蛇,感激这三年让他看清自己。人有时候,非得被逼到绝境,才肯低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第二天,陈建平回了上海。周玲去接他,看见他背着一个山里人用的布包,里面装着石老师给的干蘑菇和老秦头给的木珠子。她笑他:“你怎么跟个进货的似的。”陈建平说:“这些都是人情。”周玲说:“知道是人情。走吧,回家。”

回到家的第一个周末,陈建平把那串木珠子给了陈露。陈露拿在手里,左看右看,问:“爸,这是什么?好土啊。”陈建平说:“山里人给你的,戴上能安神。你学习累,戴着好。”陈露撇撇嘴,但还是把珠子戴在了手腕上。周玲在旁边看着,笑了:“你爸现在神神道道的,你别说,这珠子还挺好看。”陈露举着手腕在灯下晃了晃,说:“还行吧。”转身回屋写作业去了。

陈建平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心想,这珠子能不能安神他不敢说,可有些东西,不是用科学能解释的。就像那条蛇,就像老秦头,就像这三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

日子还在继续。陈建平依旧是那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周玲依旧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妻子,陈露依旧是那个为了中考拼命的学生。他们的生活没有因为一条蛇而变得神神鬼鬼,反而更踏实地落在了柴米油盐上。

有时候周末,陈建平会一个人去郊野公园走走。他喜欢在没人的小径上慢慢地走,听听风声,看看树影。他不再怕草丛里有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的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路。你不去害它,它也不会来缠你。

那年中秋节,陈建平买了几盒月饼,给田老板寄了一盒,又给石老师寄了一盒。他还特地给老秦头留了一盒,准备托田老板转交。周玲说:“你对那些人,倒比对我娘家还上心。”陈建平说:“你娘家近,随时能见。他们远,寄点东西,是个念想。”周玲说:“行吧,算你有良心。”

那晚,一家三口在阳台上看月亮。陈露搬了把椅子,坐在陈建平身边,说:“爸,你以前是不是很怕蛇啊?”陈建平一愣:“谁告诉你的?”陈露说:“妈说的。她说你去湘西出过事。”陈建平看了看周玲,周玲正低头剥柚子,没看他。他笑了笑,说:“怕过。现在不怕了。”陈露问:“为什么不怕了?”陈建平想了想,说:“因为你越是怕的东西,越会跟着你。你不怕了,它就走了。”

陈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我也要不怕考试。”陈建平笑了,揉揉她的头发:“对。别怕考试,考试就怕你了。”周玲在旁边“噗嗤”笑出来。月亮很大,很圆,挂在这座城市的天上,也挂在湘西的山上。陈建平抬头看着它,心里一片清朗。

他知道,有些故事,说出来没人信。但没关系。他自己信,就够了。

信这世上有因果,信人活着不能太满,信低头不是认输,信有些债,终归要还。还完了,才能轻装上路。

他陈建平,还完了。

那蛇也走了。

各走各的路。蛇语(续)

陈建平的生活,在从湘西回来后的第三年,迎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

他被公司调去了新成立的质量控制中心,当了个小组长,手底下管着四个年轻人。职位升了半级,工资涨了一些,但责任也重了不少。每天开会、审报告、跑现场,忙得脚不沾地。周玲说他:“你这哪是升职,是升了劳动强度。”陈建平笑:“有钱拿就行。咱家露露马上要上高三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露上了高中后,成绩一直稳在班级前十。她不像小时候那样爱跟陈建平顶嘴了,整个人安静了许多,偶尔还会主动跟陈建平说些学校里的琐事。陈建平觉得,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有时候他看着她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背影,会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时间真快,一眨眼,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已经快有她妈妈高了。

周玲这一年也忙。单位机构改革,她所在的部门并入了一个新处室,人际关系重新洗牌。周玲嘴上不说,但陈建平看得出她压力大。她回家后话少,有时候对着电脑忙到很晚。陈建平就主动把家务揽过来。做饭、洗衣、拖地,他样样都上手了。周玲有时过意不去,说:“你上班也累,别都干了。”陈建平说:“我乐意。你在外面受气,回家得松快点。”周玲听了,眼圈就红一下,转过头去。

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像一对真正意义上的老伴。年轻时那些吵吵闹闹、寸步不让的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磨平了。现在更多的是商量,是体谅,是一方还没开口,另一方就知道要说什么。这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陈建平知道,这里面有那三年的功劳。那场劫,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也让他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身边人。

四月底的一天,陈建平下班早,顺路去菜市场买菜。他站在一个卖水产的摊位前,想买条鲈鱼。摊主正弯腰从水盆里捞鱼,忽然“咦”了一声,说:“老板,你脚边有东西。”陈建平低头一看,一条细长的水蛇正从他脚边游过,灰褐色的身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动。旁边几个买菜的女人尖叫着躲开,摊主也退了一步。

陈建平没动。他看着那条蛇,心里竟没有一丝慌张。那蛇从他左脚边绕过去,又朝排水沟的方向游去。周围的人乱成一团,只有陈建平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等蛇消失不见了,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对摊主说:“没事了,帮我捞一条鲈鱼吧。”

摊主惊魂未定,说:“师傅你胆子真大。”陈建平笑笑,没解释。他掏出手机,“刚才在菜市场碰见一条蛇。”周玲回:“你没事吧?”陈建平回:“没事。它自己走了。”周玲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说:“你别吓我。”陈建平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他的妻子,嘴上总说没事没事,心里到底还是担心他的。

那天晚饭时,陈建平把菜市场的事说了一遍。陈露听得直皱眉:“咦,蛇好恶心。”周玲瞪她:“别乱说。你爸以前……”她说到一半,住了口。陈建平接过去:“以前怕得要死。现在不怕了。”陈露问:“为什么?”陈建平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悠悠地说:“因为蛇也怕人。你让它走,它就走。你非要打它,它才咬你。”陈露“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扒饭。周玲看了陈建平一眼,眼里有笑意。

那一瞬间,陈建平觉得,这个家,真好。

进入五月,天气热起来。陈建平开始计划暑假带陈露出去走走。陈露这学期学习紧张,他不想给她太大压力,只跟她说:“等你放暑假,爸带你出去散散心。你想去哪儿?”陈露想了想,说:“我想去湘西。”陈建平愣住了:“去湘西?你怎么想去那儿?”陈露说:“你老跟我说那边的山好水好,我想去看看。再说,你不是还认识那个会什么……蛇语的老爷爷吗?我想见见他。”

周玲正在旁边叠衣服,听了“蛇语”两个字,抬头说:“陈建平,你看看,你把你闺女也带得神神道道了。”陈建平哈哈笑,说:“好,去湘西。不过你得答应我,期末考试不能掉链子。”陈露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肯定比上次考得好。”

陈建平把这事跟田老板一说,田老板比他还积极:“来啊!正好我厂里那批新设备也到了,你顺便来给我指导指导。老秦头那边我也跟他说一声,他肯定高兴。”陈建平说:“别太麻烦你们。”田老板说:“麻烦什么。你们一家子能来,我这地界都亮堂。”

七月中旬,陈建平带着周玲和女儿坐上了飞往凤凰的飞机。这是周玲第一次去湘西。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白云,说:“这地方,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说是古镇,挺漂亮的。”陈建平说:“不光漂亮。等你到了,就知道什么叫山清水秀。”周玲“嘁”了一声,说:“你才去了几次,就替人家吹上了。”

飞机落地后,田老板亲自开车来接。这次他开的是辆七座的商务车,宽敞了不少。陈建平把周玲和女儿介绍给田老板,田老板热情得不行,说:“嫂子,陈工跟我可是过命的交情。你们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周玲笑着跟他握手,说:“他这几年老念叨你们,今天总算见着了。”

车子出了凤凰,往县里开。周玲看着窗外的山,说:“这山真大。”陈建平说:“这才到哪。明天带你进山,那才叫大。”陈露坐在后排,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的。

当晚,田老板在县城最好的馆子请他们吃饭。陈建平说:“田老板,你每次都这么客气。”田老板摆摆手:“这是应该的。当初陈工你在我这地界出了事,我一直过意不去。后来好了,我这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今天嫂子来了,我更要好好招待。”周玲端起茶杯,说:“田老板,老陈的事,多亏了你。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田老板忙不迭地站起来:“嫂子说哪儿的话。来,干!”

那顿饭吃得热闹。陈露对那些湘西菜很好奇,每上一道都问是什么。田老板耐心地给她讲,血粑鸭怎么做的,腊肉怎么熏的,酸汤鱼里的酸是从哪来的。陈露听得津津有味,说:“爸,这儿的东西比上海的好吃多了。”陈建平笑:“你那是图新鲜。”周玲在旁边说:“确实比上海的馆子有味道。”

第二天一早,他们进山。麻小军开车送他们到山脚。下了车,陈露伸了个懒腰,看着满眼绿色,说:“这也太像画了吧。”陈建平带着母女俩沿山路上行。周玲平时坐办公室多,走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陈建平伸手拉着她,说:“慢点,不急。”周玲抓着他的手,没松开。

走到半路,陈露忽然叫起来:“爸!你看那边,有条蛇!”陈建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正盘在路边一根断木上,昂着头,朝他们这边吐着信子。周玲吓得往陈建平身后躲,陈露却往前凑。陈建平一把拉住女儿:“别靠太近。”陈露说:“你不是说蛇怕人吗?我们绕开走就行。”陈建平点点头,带着她们绕到了路的另一边。那条小蛇也没追,只慢慢爬走了。

周玲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你们父女俩,一个胆大一个没心没肺。”陈露笑嘻嘻地说:“妈,蛇真的不会主动咬人。爸说的,你不信我,还不信他?”周玲白她一眼:“我信他?他以前比谁都怕。”

说说笑笑间,他们到了村子。石老师已经候在村口了,看见陈建平带着家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热情地把他们领进家里,泡了茶,又端出一盘洗好的红李子。陈露咬了一口,说:“好甜!”石老师笑:“自家树上结的。你们来得巧,再晚几天就落光了。”

陈建平跟石老师坐着说话,周玲和女儿在院子里看花看鸡。陈建平说:“石老师,老秦头呢?他还住鹰嘴崖?”石老师说:“在。我早上让人上去报过信了。他说下午下来。他腿脚不比从前,你得等。”陈建平说:“不急。我们住一天,慢慢等。”

下午,老秦头果然从山上下来了。他拄着一根竹杖,走得慢,但背挺得直。陈建平迎上去,喊了声“秦老伯”。老秦头抬头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周玲和女儿,说:“这是你家里头?”陈建平点头:“是。我媳妇周玲,我闺女陈露。”老秦头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走到院子里坐下。

周玲有些局促,小声问陈建平:“我要不要叫他什么?”陈建平说:“叫秦老伯就行。”周玲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秦老伯好。”老秦头摆摆手,说:“坐,坐。山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周玲坐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老秦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们城里人,身上有股子急。在这里,急不得。”

周玲笑笑,没接话。陈露倒是胆子大,搬个小凳子坐到老秦头旁边,问:“爷爷,你真的能跟蛇说话吗?”陈建平刚要制止,老秦头已经开口了:“能。”陈露睁大眼睛:“那你能不能叫条蛇出来给我看看?”老秦头摇摇头:“蛇不是玩意儿,不能叫出来耍。”陈露有点失望,又问:“那你是怎么跟它们说话的?”老秦头说:“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心去懂。”陈露听得似懂非懂,求助地看着陈建平。陈建平说:“秦老伯的意思是,万物都有灵。你要先尊敬它,才能明白它。”

老秦头看了看陈建平,点点头:“你比三年前明白了。”陈建平笑了:“都是您教的。”

那天晚上,石老师杀了一只鸡,又蒸了腊肉,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陈建平陪老秦头喝了几碗米酒。周玲也尝了一点,说:“这米酒甜,好喝。”老秦头说:“甜是甜,后劲足。你慢点喝。”周玲便不敢多喝了。陈露吃不惯太油,只捡着青菜吃。老秦头给她夹了块腊肉,说:“尝尝。山里的猪,吃草长大。”陈露咬了一口,说:“比超市买的香。”老秦头就笑,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饭后,老秦头坐在院子里抽烟。陈建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月光白亮亮的,把院子的青石板照得发灰。老秦头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味道呛人。陈建平闻惯了,也不觉得。

“秦老伯,我女儿以后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也不会逼她了。”陈建平忽然说。

老秦头吐了口烟:“考上考不上,不打紧。人要是不正,读再多书也白搭。”

陈建平点点头。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陷在蛇事的阴影里,夜夜不得安生。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完了。可谁能想到,三年后,他会带着老婆孩子,坐在这千里之外的湘西小院里,陪一个会通蛇语的老人抽烟聊天。

“秦老伯,你说蛇会记仇,会报仇。那它们会不会报恩呢?”陈建平问。

老秦头在月光里眯起眼,说:“会。你帮了它,它也知道。只是蛇的恩,不轻易给人。”

陈建平没再问。他抬头看天,月亮又大又圆,照得远山近树都蒙上一层银白。他听见身后屋里传来周玲和陈露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夜风里的流水。

他想,自己大概就是那个受了蛇恩的人。

不是蛇救了他,是蛇逼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然后,他才学会了怎么往下走。

这恩,比什么都重。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