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厂里的"奇葩"。
这个外号,是同事们,背地里,给他起的。
原因很简单。整个厂,就他一个人,一天三顿饭,都在食堂吃。早中晚,一顿不落。
这还不算。他不仅自己吃。还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到食堂吃。
早上一家三口来,中午一家三口来,晚上,还是一家三口来。
厂里食堂的师傅,都认识他们一家了。老周爱吃面,他老婆爱吃菜,他闺女,总点一份红烧肉,却只吃瘦肉,肥肉都拨到老周碗里。
有同事看不过眼,说:"老周,你老婆,不会做饭啊?天天带着媳妇孩子,来食堂吃?"
老周笑笑,不说话。
又有人说:"老周,你这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一家三口,顿顿吃食堂,不得把你的工资,吃光了?"
老周还是笑笑,不说话。
最让人看不惯的,是老周晚上,临走的时候。
他会拿一个塑料袋,把食堂剩下的馒头,一个一个,装起来。装满满一袋子,然后,拎着回家。
食堂的馒头,是不要钱的。员工随便拿。
可老周,每次都拿那么多。
有人背地里嘀咕:"这老周,是不是有毛病?早中晚都吃食堂了,晚上,还往家带馒头?他家里,是不是养了一窝人啊?"
"谁知道呢。我看啊,他就是抠门。舍不得花钱。"
"一家三口,天天蹭食堂。他媳妇,也不嫌丢人。"
这些话,老周都听见过。
可他,从来不解释。
老周今年四十五岁。在厂里,干机修。就是那种,机器坏了,他修的那种活儿。
他技术好。厂里的老机器,别人修不了,他能修。可他这个人,嘴笨,不会来事。干了二十年,还是个普通工人。
他老婆,叫桂芬。比他小两岁。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的工人。后来,纺织厂倒闭了,她就一直在家。
他们有个闺女,叫小满。今年,上高二。
说起老周和桂芬,当年,也是一段佳话。
老周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个闷葫芦。整天就知道埋头修机器。车间里的姑娘,他都认不全。
有一回,厂里搞联欢会。老周被拉上台,表演节目。他实在不会演,就挠着头,唱了一首《咱们工人有力量》。跑调跑得,台下哄堂大笑。
可就在那阵哄笑里。有一个声音,笑得最好听。
老周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桂芬。纺织厂,调过来,帮忙搞联欢的。
联欢会散场的时候,老周,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拦住了桂芬。
他憋红了脸,说:"同志,我,我叫周建国。你,你下次,还来吗?"
桂芬,看了他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就这一句"真有意思"。老周,追了桂芬,整整一年。
他追桂芬,追得笨拙。不会说甜言蜜语,就天天,骑着二八大杠,去纺织厂门口,等她下班。风里雨里,从不间断。
桂芬值夜班,他就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蹲在厂门口,等到半夜。
后来,桂芬问他:"你就天天等,图啥?"
老周挠着头,想了半天,说:"我,我图,你笑。"
桂芬,脸红了。她骂了一句"傻子"。然后,就嫁给了这个傻子。
两个人,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就领了个证。老周买了两斤喜糖,在厂里,散了一圈。
桂芬,没有一点怨言。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能让我顿顿吃上热乎饭,就行。"
老周,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也踏实。第二年,小满出生。老周高兴得,抱着闺女,在筒子楼里,转了好几圈。
那时候,一家三口,虽然穷,可天天,都是笑着的。
可这样的日子,没能一直持续下去。
那是五年前的事。
那天,桂芬,忽然晕倒了。
老周,正在车间里修机器。接到电话,他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到医院的。桂芬,已经醒了。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桂芬,得了尿毒症。
老周,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大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个病,能治吗?"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
"能治。但要透析,要换肾。前前后后,得几十万。"
老周,点点头。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他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用拳头,死死地,堵住自己的嘴。
他怕,自己哭出声,被桂芬听见。
从那天起。老周,就把家里的钱,一分一分,都攥了起来。
他不抽烟,不喝酒。衣服,补了又补。厂里食堂,馒头不要钱。他就,把能省的,全省下来。
他想着。不管多少年。他都要,把桂芬的病,治好。
他想着。小满,还小。她不能,没有妈。
一家三口,住厂里分的,一间筒子楼里。三十多平。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按理说。老周这个条件,在上海,不算好,也不算差。可他家的日子,过得,比谁家都紧。
厂里的人,都知道老周抠。可他抠到,自己连瓶汽水,都舍不得买。这,就有点,过分了。
有一回,车间主任,开全厂大会。散了会,大家都往外走。有人看见,老周蹲在食堂门口,捡地上别人掉的,半个馒头。
那半个馒头,已经被人踩过了。沾着泥。
老周捡起来。吹了吹。揣进口袋里,走了。
这事,后来传遍了全厂。
"老周,那是真穷疯了。"
"你说他一个月,五六千工资。又不抽烟,不喝酒。钱都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存起来,买房子了。"
"买房子?就他那点工资?做梦吧。"
老周,还是不说话。
直到有一天。厂里新来了一个大学生,叫小宋。
小宋,跟老周,一个车间。
小宋,看不惯老周。他觉得,老周这人,丢人。一个大男人,天天带着老婆孩子,蹭食堂。晚上,还往家偷馒头。
有一天,小宋跟老周,一起值夜班。
半夜。老周,又拿出那个塑料袋,开始装馒头。
小宋实在忍不住了。他冷笑了一声,说:
"周师傅。你这一天,三顿饭,都在食堂吃。晚上,还往家带这么多馒头。你家里,是养了一窝猪吗?"
老周装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说:
"小宋。你没结过婚。你不懂。"
小宋愣了:"这跟结婚,有什么关系?"
老周,还是没有抬头。他继续,把馒头,一个一个,装进袋子里。
他说:"我闺女,小满。还有一年,就高考了。"
"她妈,天天念叨。说,等闺女考上大学,咱家,就熬出头了。"
小宋,不明白:"那,跟你带馒头,有什么关系?"
老周,直起腰。拎起那袋馒头。他回过头。看着小宋。
他笑了笑。那笑,有点苦。
他说:"你嫂子,得病了。尿毒症。大夫说,得透析,得换肾。前前后后,得几十万。"
小宋,愣住了。
"我们厂食堂,馒头不要钱。你嫂子,爱吃面食。我带回去,她夜里,饿的时候,能垫垫。"
"小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校食堂贵,她舍不得吃。我就,给她,多带几个。"
老周,拎着那袋馒头,走到门口。
他又停下。回过头。看着小宋。轻轻地说:
"小宋,叔跟你说句心里话。"
"这人啊,只要家里头,有口热乎气。日子,再苦,也能过。"
小宋,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句"养了一窝猪"。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第二天。小宋,趁着午休,去了一趟,老周家。
他想,给老周家,送点东西。可他又怕,老周,多心。
他到了筒子楼下。想了想。没有上楼。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轮椅上。
那是老周的老婆,桂芬。
桂芬,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在慢慢地,啃。
她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不舍得,浪费,一口。
小宋,站在楼下。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想起,食堂里,那个总点红烧肉,却只吃瘦肉的,女孩。
他想起,老周,蹲在食堂门口,捡那个沾了泥的,半个馒头。
他想起,老周,那句,"你嫂子,爱吃面食"。
小宋,蹲在楼下。抱住了头。
他,哭了。
那天晚上。小宋,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他想起,自己嘲笑老周的那些话。想起那句"养了一窝猪"。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
他问自己。如果,换成是他。他的老婆,得了尿毒症。他的闺女,正要高考。他,能不能,做到老周那样?
他想了很久。答案是,他不敢保证。
第二天,小宋,在食堂,看见了老周。
老周,还是那样。端着一碗面,坐在角落。他老婆,坐在他对面。他闺女,坐在他旁边。小满,把那盘红烧肉,推到老周面前,说:"爸,你吃肉。"
老周,把肥肉,夹到自己碗里。把瘦肉,又夹回小满碗里:"爸不爱吃。你吃。你正在长个子。"
小满,低着头,小声说:"爸,你又骗我。你上次,不是说,你最爱吃肥肉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地笑了。
小宋,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周师傅。"他喊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小宋,坐。"
小宋,在他对面坐下。他把自己盘子里,两个鸡腿,夹了一个,放到小满碗里。
"叔叔请你的。"他说。
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她爸。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小宋,已经先开口了:
"周师傅,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没事。"他说,"叔,不怪你。"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饭,小宋,跟着老周,回了车间。
趁着四下没人,小宋,小声问:"周师傅,嫂子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老周,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
"大夫说,透析,只能,维持。"
"要想根治,得换肾。"
小宋,心里,一沉:"那,肾源,有消息了吗?"
老周,还是没有抬头。
他说:"医院,联系了一家,可以做亲属移植的。我,去做了配型。"
小宋,眼睛,一下子,亮了:"配上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扳手。抬起头。看着车间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说:"大夫说,我和桂芬,配型,配上了。"
"可是……"
小宋,追问:"可是什么?"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大夫说,我这个年纪,又是常年的腰伤。做这个手术,风险,比一般人,大很多。"
"大夫说,让我,再考虑考虑。"
小宋,站在原地。
他看着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忽然,特别想问。周师傅,你考虑的结果,是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车间主任,老陈,忽然,走了进来。
老陈,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说:
"老周,你来一下。门口,有人找你。"
老周,放下扳手,出去了。
小宋,站在车间里。透过窗户,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老周,走过去。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小宋,看见。老周,摇了摇头。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又说了几句。老周,还是摇头。
最后,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叹了口气。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塞到老周手里。
老周,拿着那个纸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袋,还给了那个男人。
转身,走了回来。
小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老周,一步步,走回来。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谁?
那个牛皮纸袋里,装的,又是什么?
老周,为什么,不要?
可老周,没有说。
他只是,走回车间。拿起扳手。继续,修那台,坏了的机器。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宋,站在一旁。看着老周。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老周。身上,好像,藏着,一个,他,怎么也,看不透的,秘密。
晚上。小宋,下班。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筒子楼下。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上了楼。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桂芬。
她,坐在轮椅上。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小宋吧?老周,常提起你。快进来。"
屋里,很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放着一台,透析的机器。
桂芬,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小宋,坐下。看着这个,瘦削的,女人。
她,虽然病着。可眼睛,还是亮亮的。笑起来,还是,好看。
"嫂子。"小宋,斟酌着,开口,"周师傅,去医院,做了配型。这事儿,您,知道吗?"
桂芬,脸上的笑,淡了。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
"我知道。"
"他,以为,瞒着我。可,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小宋,心里,一紧:"那……"
"大夫说,他,配上了。"桂芬,轻轻地说,"大夫说,他这个年纪,加上腰伤,手术,风险很大。"
"我,跟他说,我不同意。"
"我,跟他说,透析,也能活。我不换肾。"
"可,他,不听。"
桂芬,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宋,你说,你周师傅,是不是,傻?"
"他,都这个岁数了。为了我,还要,去,拿命,赌一把。"
"我要是真把他的肾换过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怎么安心?"
桂芬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嫂子。"小宋的喉咙,有些发紧,"那你,打算怎么办?"
桂芬,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动轮椅,面向墙角。那里,放着一张老旧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上,写着三个字:同意书。
小宋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什么?"他问。
桂芬,还是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小宋,接过来。
那是一个器官捐献的同意书。
上面,是桂芬的名字。
她,已经,签了字。
"嫂子!"小宋的声音,变了调,"你,你这是……"
"我不想,让他,拿命,去赌。"
桂芬,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亮的。却,亮得,让人心疼。
"小宋。你说,你周师傅,傻不傻?"
"他,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可我,不能,让他,为我,搭上,一辈子。"
"所以,我想好了。要是,肾源,实在,等不到。我就,不治了。"
"我就,安安静静地,走。"
"让小满,她爸,好好地,活着。"
小宋,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同意书。
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张了张嘴。想说,嫂子,你别这样。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老周,回来了。
桂芬,飞快地,把那张同意书,塞回了文件袋。又飞快地,把文件袋,塞进了抽屉。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
"老周,回来啦。"她喊,"小宋,来看咱们呢。"
门,被推开了。
老周,拎着一袋馒头,走进来。看见小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宋,你来了。坐坐,一会儿,一起吃点。"
小宋,站在那儿。
他看看老周。又看看桂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个,旋涡。
那个,抽屉里的,同意书。
那袋,还没放进冰箱的,馒头。
这对,互相,瞒着,对方,拼命,为对方,打算的,夫妻。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
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
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