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根生今年六十五岁。
上海土著。在闸北那片老弄堂里,住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他在国营厂里当工人,一干就是三十多年。退休之后,每个月领一份退休金。不多,也不少。
他老伴走得早。三年前,肺上的毛病,拖了大半年,人就没救回来。
从那以后,张根生就一个人住。那间三十多平的老房子,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墙角的鱼缸里,养着几条金鱼。他每天早上,去公园打打太极,下午,跟老街坊们,在弄堂口下下棋。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他有个儿子,叫张磊,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寄点钱。张根生不缺钱,他总是说:"你甭惦记我,我挺好的。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儿子孝顺。张根生心里,是知足的。
可他老伴走了以后,他还是常常觉得,这屋里,空落落的。
有一回,他跟老街坊下棋,下到一半,忽然说:"老李啊,你说这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图啥呢?"
老李说:"图啥?图个儿女双全,图个含饴弄孙呗。"
张根生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敢跟老李说。他那个儿子,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催了几年,儿子总说,忙,没空。他老伴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这件事。
老伴走了以后。张根生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半张床,会想。老伴啊,你在那边,还好吗?你要是还在,咱俩还能,说说话。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不愿意,让人看见他软弱的样子。
这天上午。张根生正在弄堂口,跟老李下棋。
一盘棋,下到中盘。张根生刚吃掉了老李一个"车",正得意呢。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三舅。"
张根生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弄堂口。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毛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那是他侄女,秀芳。
张根生有一兄一弟。大哥早年间,去了新疆支边,后来就留在了那儿。弟弟,就是秀芳的爸爸,前年也走了。剩下秀芳这一支,跟他还算走动。
可这走动,也淡得很。
秀芳嫁得远,在浦东那边。平时,也就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秀芳?"张根生站起来,"你咋来了?"
秀芳笑着走过来,把水果递给他:"三舅,我这不是,想您了嘛。正好今天有空,过来看看您。"
张根生接过水果。心里,犯着嘀咕。
他这个侄女,他可太了解了。秀芳这人,嘴上甜,心里,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上次她来看他,还是老伴出殡的时候。再往前,就是她爸生病,找他借钱的时候。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到底是自家侄女。张根生也没多想。他收了棋盘,把秀芳让进屋里。
秀芳进了屋,四处打量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三舅,您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秀芳夸道。
张根生笑了笑:"一个人住,没啥事,就收拾收拾。"
秀芳坐下来,东拉西扯地,跟张根生聊了会儿家常。聊她儿子,聊她老公,聊她家那点鸡毛蒜皮的事。
张根生听着。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这个侄女,平时,可没这么热络。
果然。聊了没一会儿。秀芳的话锋,就转到了正题上。
"三舅。"秀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您退休了?"
"嗯。"张根生点点头,"退了好几年了。"
"那您……每个月,退休金,能拿多少啊?"秀芳问。
张根生看了她一眼。
他活了六十五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秀芳这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丫头,今天是奔着啥来的。
他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不多。四千。一个月,四千块。"
"四千?"秀芳的眉毛,挑了挑,"就四千啊?"
"嗯。"张根生说,"够吃够喝就行了。我一个老头子,花不了多少钱。"
秀芳的眼珠,转了转。脸上的笑,好像淡了一些。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您保重身体"之类的客套话,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一眼,张根生屋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两盆绿萝。
张根生把她送到弄堂口。看着她走远。
他站在那儿,摇了摇头。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怕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张根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他想着。秀芳再怎么样,也是自家侄女。总不至于,算计到他这个老头子头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根生还在睡梦里,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密。
张根生披上衣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口,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秀芳。秀芳身后,是她老公。她老公身后,是她儿子,还有她公公婆婆。一家五口,全来了。
最夸张的是。他们大包小包地,拎着行李。像是要搬家似的。
张根生站在门口,半天,没缓过神来。
"秀芳……你们这是……"
秀芳脸上,堆着笑。那笑,比昨天的,还要热络十分:
"三舅!我们一家子,来陪您了!"
张根生懵了:"陪……陪我?"
"对啊!"秀芳说着,就要往屋里挤,"您一个人住,多孤单啊。我们商量好了,搬过来,跟您一起住。也好,照顾照顾您!"
张根生挡在门口。他看着秀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家子人。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昨天。他告诉秀芳,他退休金四千。
今天。秀芳全家,就拎着行李,来堵他的门了。
张根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哪里是来照顾他的。
她是看中了他这间老房子。还有他攒了一辈子的那点积蓄。
张根生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他看着秀芳。一字一句地问:"秀芳,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是,要搬来,长住?"
秀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她很快又堆起笑:"三舅,您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就是来住一阵子。您看,我们连铺盖卷都带来了。您这儿,不是正好,有间空屋子嘛。"
她说着,目光,越过了张根生。落在了屋里。
张根生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
他看见。他那间三十多平的屋里,靠墙的那张单人床。还有,老伴生前,睡过的那半边。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想起。老伴出殡那天。秀芳哭得,比谁都伤心。一口一个"三舅妈"。可转头,老伴的遗物,她第一个跑回屋里,翻箱倒柜。
他想起。他大哥,也就是秀芳她爸,住院那会儿。秀芳为了医药费,跟他爸,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张根生,掏了两万块钱,垫上了。
他想起。这些年。秀芳这个"侄女",除了有事,从来没登过他的门。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太阳没有打西边出来。
是他这个老头子,还有利用价值。
张根生站在门口。他看着秀芳,和她身后那一大家子人。
他忽然,很想笑。
他活了六十五岁。什么没见过。
可他没想到。到头来,算计他的,不是外人。是他自己,亲亲的侄女。
"秀芳。"张根生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这是,商量好了,来分我这间房子了?"
秀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三舅,您这话说的……"她的声音,有点急,"我们真是,好心好意,来照顾您的!您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是吗?"张根生笑了笑,"那好。我问你。昨天,你还说,你来看我,是"想我了"。今天,你就带着全家,拎着行李,来"照顾"我了。秀芳,你跟你舅,说说实话。到底,是照顾我,还是,惦记我这间老房子?"
弄堂里,安静下来。
秀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身后的老公,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公公婆婆,也低下了头。
张根生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寒。
他这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这点家当。他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可现在。站在他门口的。是他亲亲的侄女。一家五口。
他们不是来看他的。他们是来,分他的。
张根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秀芳。缓缓地说:
"秀芳。你听好了。我这间房子,是我和你三舅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我们住了三十多年。我老伴,就是在这屋里,走的。"
"你要真把我当三舅,我不拦你来看我。你要想搬来住,住几天,我欢迎。"
"可你要打这房子的主意。"张根生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秀芳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的老公,在后面,轻轻拉了她一把。
秀芳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三舅……您……您误会了。我们……我们真是,不放心您一个人……"
张根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
关上门之前。他丢下一句话:
"秀芳。我今天,把话说开了。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三舅,明天,自己一个人来,我请你吃饭。你要是不想认了。那以后,咱爷俩,也就别走动了。"
门,关上了。
门外,秀芳一家,站在弄堂里。面面相觑。
门内,张根生靠在门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他忽然,特别想念老伴。
他想跟她说。老太婆啊,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那个,亲侄女。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叶片油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来。昨天。秀芳走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他屋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还有,窗台上,那两盆绿萝。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秀芳那一眼,看的,根本不是绿萝。
她是,在看这屋里,值钱的东西。
张根生闭上眼。
他活了六十五岁。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看透。
可他没想到。人心,比他想的,还要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
来电显示:秀芳。
张根生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接。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遍,又一遍。
张根生看着窗外。弄堂口,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没有接秀芳的电话。他翻开通话记录,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是房屋中介小李吗?"张根生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张根生。我想问问,闸北这片的房子,现在,是个什么行情?"
窗外,阳光正好。
而张根生,握着手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挂了电话之后。张根生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昨天,秀芳来看他的时候。她还提了一嘴,说她儿子,明年就要高考了。她说,孩子成绩一般,想找个好点的学区房。
张根生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秀芳那句话,怕是,早就埋好了。
他这间老房子,虽然旧。可位置好。就在老城区,对口的小学,初中,都是好学校。
秀芳惦记的,怕不是这房子本身。是这房子,挂着的那个"学区"。
张根生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凉。
他想起,老伴生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老张啊,咱们这辈子,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安安稳稳。等咱们老了,能动的时候,自己过。不能动的时候,就盼着,孩子能常回来看看。"
老伴还说:"咱们那点家当,将来,是要留给磊磊的。可不能,让外人惦记了去。"
当时,张根生还笑她,说她想多了。
现在,他才明白。老伴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老伴心里,怕是早就看明白了。
只是,她没忍心,挑明。
张根生站起来。走到老伴的遗像前。
遗像上,老伴笑得慈眉善目。
他伸手,轻轻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老太婆。"他说,"你放心。你留给磊磊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让外人拿走。"
他转身,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儿子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我这会儿,正忙呢。有事儿吗?"
张根生握着手机。他想跟儿子说,秀芳今天,带着全家来堵门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儿子,为这些事,操心。儿子一个人在外地打拼,已经够累了。
"没事。"张根生说,"爸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过得咋样?"
"挺好的,爸。"儿子说,"您别惦记我。您自己,吃好喝好,就行。"
张根生"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他想。磊磊啊,爸不是不告诉你。爸是怕,你知道了,又要从外地赶回来。爸不想,给你添麻烦。
爸能处理好。
爸活了六十五岁。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秀芳。爸还应付得了。
可张根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挂断电话的时候。
弄堂口的拐角处。秀芳一家,并没有走远。
秀芳蹲在墙角。她老公,站在她旁边。她公公婆婆,带着孩子,在马路对面,等着。
"他爸,"秀芳压低声音,问老公,"你说,三舅他,会不会,真的把房子卖了?"
她老公皱着眉:"谁知道呢。看他那架势,不像是在吓唬咱们。"
秀芳咬着嘴唇。她看着弄堂里,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张根生儿子,张磊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喂?是磊磊吗?"秀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热,"我是你秀芳姐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弄堂口,风,呼呼地吹着。
而张根生,还不知道。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悄逼近。
——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