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19岁外卖员40度高温砸豪车救女孩,车主:这车归他

国内游 4 0

砸了豪车,天降奇缘

七月末的上海,柏油路面煎得能摊蛋饼。我攥着磨秃了皮的外卖箱绑带,汗水砸在手机屏幕上,导航女声卡顿着报出前方路口。右拐再直行,送完这单我就中暑晕过去算了。突然一声尖锐的刹车嘶鸣,接着是金属刮擦的闷响。我下意识回头,一辆黑色宾利歪在路边,驾驶座车窗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甲抠着窗框,苍白得吓人。车里的人好像在呼救,但声音被蝉鸣吞了。周围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拍照的拍照,议论的议论,没人上前。我扔了车,抄起墙角的灭火器,抡圆了砸向副驾车窗。钢化玻璃碎成蛛网,我伸手进去拔开车锁,拉开车门瞬间热浪扑面,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瘫在座椅上,嘴唇发紫,手紧紧攥着胸口。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傍晚,暑气散了点,可身上的汗馊味混着碎玻璃碴子硌得慌。笔录做了一遍又一遍,警察看我的眼神从惊讶到无奈,最后拍拍我肩膀:“小伙子,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你这方式……”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那车,据说能买我们老家县城半条街。

赔不起。这个念头从砸下去那秒就扎在我脑子里,跟那玻璃碎渣似的,嵌得深,拔不出来。我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里房东催房租的消息,还有三条是老家打来的未接,我没敢回。我爸的肺病又重了,上次视频他咳得直不起腰,我妈在边上抹眼泪,说没事,老毛病了。没事?我一个月拼死拼活跑九千块,寄回去七千,他们跟我说没事?

“小伙子。”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头,逆着光,一个穿黑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两步外,身形挺拔,眉眼疲惫,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是那个女孩的父亲,姓苏,做金融的,听民警说刚从机场赶过来。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心想来了,该谈赔偿了。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那上面有我爸的未接来电。

“苏先生,那车……”我嗓子干得冒烟,“我分期赔,行吗?我每月能挣九千,留下两千吃饭租房,剩下的都给您。我写欠条,按手印。”

我语速很快,怕一停顿就没勇气说完。苏先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不像审视,倒像……秤量。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算让警察直接把我拷走,他才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车不用你赔。”

我愣住了。

“晚晚,就是我女儿,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他声音有点哑,“医生说再晚几分钟送来,人就没了。你在四十度的天里,用灭火器砸碎了我两百万的车窗,救了我女儿一条命。”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薄薄的,不像是钱。“这车,归你了。”

我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车辆转让协议,甲方已经签好了字,龙飞凤舞的“苏国栋”三个字。乙方那里,是空白的。

晚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热的水汽,灌进我的领口,后背的汗瞬间凉了。我攥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的,比刚才砸玻璃那会儿还乱。

两百万。我跑一辈子外卖,不吃不喝,也未必攒得下来。

“不……不行。”我把信封推回去,指尖发颤,“太贵重了,我……我就是顺手,换谁都会……”

“换谁?”苏国栋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围了三十多个人,拿手机拍了五个视频发上网,标题都是‘豪车当街自燃’‘富二代街头斗殴’。只有你,问都没问,抡起东西就砸。”

他没接信封,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协议放在你那儿,哪天想通了,去车管所办手续。修车的钱我来出,就当……给晚晚积德。”

他车开走半天了,我还杵在原地。路灯亮起来,黄澄澄的光罩着,飞蛾扑棱棱往上撞。我低头又看了眼那份协议,纸张挺括,印着暗纹,散发着油墨和高级皮革混着的味道。我把协议折好,塞进外卖箱最里层,压在那件脏兮兮的工服底下。

手机亮了,老家的号码又打过来。我深吸口气,按下接听。

“小满啊……”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又咳血了,镇上医院让转院,说要先交两万押金……”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路灯光晃着眼,远处高架上车子呼啸而过,尾灯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红线。刚才那份沉甸甸的协议,此刻隔着外卖箱的保温层,烫得像块烙铁。

“妈,别急,钱我想办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跟往常一样,“明天就去汇。”

挂了电话,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出租屋方向走。路过白天那个路口,地上碎玻璃已经扫干净了,只剩一摊深色的水渍,和着灰尘,被车轮碾得乱七八糟。我瞟了一眼,拧紧油门,冲进夜色里。

手机又震,是外卖平台的消息,提示我有差评待处理。顾客说小龙虾汤汁洒了,包装不严,要求退款赔偿。我单手回了句“抱歉,马上联系您处理”,语音转文字,语气温顺得像条狗。

电动车拐进逼仄的弄堂,吱呀一声停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下。楼上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走调走得亲妈都不认识。我拔了钥匙,拎着外卖箱上楼,三楼,走廊灯坏了半个月,摸黑掏出钥匙开门。

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桌一个行李箱,桌上泡面桶摞了三层。我把外卖箱放桌上,抽出那份转让协议,摊在台灯底下看。灯光昏黄,照着那些铅字,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重得像秤砣。

苏晚。我默念这个名字。白天她瘫在座椅里,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眼睫毛很长,微微颤。我抱她出来的时候,她轻得不像话,胳膊上全是冷汗,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栀子花味的。

我打了盆冷水擦身,换了件干净T恤,躺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搁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房东的消息、平台的消息、我妈的消息,挤成一团。最后我点开微博,搜索栏里打进去“上海 宾利 砸车”。

果然,热搜尾巴上挂着。点进去,几十秒的视频,拍得晃,角度刁钻,只拍到灭火器砸窗那一下,还有我伸手进车里拉人的背影。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我是托儿,演戏博流量;有人说我鲁莽,万一车里人没事,这一砸砸出几十万维修费活该;还有零星几条夸的,说我行动力强,被追着骂“圣母”“法盲”。

我一条条看过去,把每条骂我的评论底下,点赞最多的回复也看了。有人说“这送外卖的这辈子完了”,配了个偷笑的表情。我把手机扣过去,盯着天花板,吊扇吱嘎吱嘎转,搅不动这闷热黏稠的空气。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爸好了,站在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冲我笑,阳光透过树叶洒一地碎金子。我走过去想抱他,脚下却踩空了,低头一看,满地的碎玻璃碴子,反射着刺目的光。

醒来一身汗,枕巾湿了一片。台灯还亮着,那份转让协议规规矩矩摆在桌上,边角压着我的充电器,怕被风吹跑似的。

手机闹钟响了,六点半。新的一天,我还有二十三单要送。

砸了豪车,天降奇缘

第2章 单子还得跑

早高峰的电梯最磨人。我拎着两份豆浆油条,挤在送货的、上班的、遛狗的中间,后背贴着别人公文包,手肘卡着一个大妈装菜的帆布兜。楼层显示屏跳得比我的心电图还慢,十七楼亮着,十五楼也亮着,十二楼灭一下又亮了,等人。

手机在裤兜里震,平台上又催单了。我踮着脚看电梯里贴的广告,除甲醛,开锁换锁,专治牛皮癣。电梯门终于开在八楼,我侧身挤出去,走廊铺着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我那双磨平了底的帆布鞋踩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门铃响了三声,里头才传来动静。门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化了半张妆的脸,眼影只涂了一只眼,看见我手里的早餐袋,伸手就接过去。

"怎么这么慢?豆浆肯定凉了。"

"路上堵。"我没多解释,把她昨晚下的单拍了照上传系统。关门声在背后响起来,咣当一下,震得走廊声控灯都亮了。

下一单在隔壁小区,老式六层楼没电梯,五楼。我跑楼梯上去,喘得像拉风箱,膝盖隐隐发酸。敲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药,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麻烦送到中山医院住院部十二楼心内科,我儿子在等。"

我接过来说好,转身下楼。电动车电池只剩两格电了,我算着距离,先跑医院,再绕去换电柜。太阳已经爬高了,柏油路又开始返潮,湿漉漉的闷热裹上来,跟昨天一样。

去医院路上经过那个路口,宾利没在那儿了,地上也干干净净。我扭过头不看了,拧紧油门冲过去。心里却跟被什么东西钩了一下,不重,就是有点膈应。那个叫苏晚的姑娘,不知道怎么样了。

中山医院急诊楼常年一股消毒水和外卖混着的味道。我把药送到十二楼,护士站的小姑娘接过塑料袋,扫了眼纸条,说了句"放这儿就行",头也没抬。我转身要走,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一间病房门口站了个人,穿着白T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靠在门框上往外看。瘦,手臂露在外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是苏晚。

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动作幅度很小,像怕扯到哪儿似的。我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还捏着刚给老太太拍的照片,手机屏幕上还挂着"已送达"的提示。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问我:"还有事?"

"没。"我收回视线,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想了想,折回去,从外卖箱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搁在护士站台面上,冲苏晚的方向努努嘴。

"麻烦帮我给她。"

小姑娘顺着我视线看过去,又看看我,眼神有点怪,但还是拿起来,走过去递给了苏晚。我扭头就走,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弹回去,隔断了走廊的空调冷气。

出了医院,太阳晒得人头晕。我骑上车,导航提示下一单在三点五公里外,限时二十八分钟。我咬咬牙,拧着油门就冲。

那天送到晚上十点,跑了二十九单,平台抽成后到手三百出头。我在便利店里买个饭团,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就着瓶装水咽下去。手机里我妈的消息又来了,说镇上医院催款,明天再不交就要停药。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饭团噎在嗓子眼里,灌了半瓶水才顺下去。回了个"明天想办法",把手机揣兜里。骑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想起那份转让协议,还在外卖箱最底层压着。两百万,换两万押金都够我一夜暴富了。可苏国栋那句"给晚晚积德"老在我耳朵边转,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爬起来开台灯,把协议摊桌上看了半天,最后叠好,塞回外卖箱。

不卖。车不卖,人也不卖。

第3章 来还你钱包

第二天天气稍微凉快点,预报说午后有雨。我多带了件雨衣塞在箱子里,照常出门跑单。上午十点多,我正等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清清脆脆的,带着点虚弱的气音:"你好,是……昨天在中山医院给我水的那个人吗?"

我愣了下,绿灯亮了,后头车按喇叭。我赶紧拐到路边停下:"是,你……你好。"

"我叫苏晚。"她说,"你钱包掉在护士站了。护士让我联系你。"

我摸兜,果然,那个磨破了角的仿皮钱包不见了。里头没多少钱,但有身份证和银行卡,补办起来麻烦。我说了句谢谢,她说你过来拿吧,我让护士留着。

我本想说等送完这几单再去,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我半小时后到。"

医院空调开得足,我从室外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内科病房在十二楼,我从电梯出来,苏晚已经站在护士站旁边了,手里捏着我那个丑兮兮的钱包。她换了件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脸色比昨天好点,嘴唇有了点血色。

"给你。"她把钱包递过来,"里面东西我没动。"

我接过来说谢谢,想走,又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合适。正踌躇着,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会儿吗?我闷了一天了。"

休息区有几把塑料椅子,对着大窗户,窗外是医院后面一片老居民区,红瓦屋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晾衣杆上飘着各色床单。苏晚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扶着椅背,小心地把自己放进去。我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隔着半米远。

"你那天怎么想起砸车窗的?"她歪头看我,眼睛很大,瞳仁黑亮,"我后来看视频了,你都没犹豫。"

我搓了搓手,指尖还有昨天碎玻璃划的小口子,结着浅褐色的痂。"看你好像不行了,周围人又不动手,就……"

"就砸了?"她笑,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我爸妈说车修了大几十万呢。"

我心口一紧。苏晚好像看出来了,摆了摆手:"逗你的,我爸说了车给你对吧?你签了没?"

"没。"我老老实实说,"太贵重了。"

苏晚没接话,转头看窗外。楼下有护工推着病人在花园里转,轮椅碾过石子路,咔嗒咔嗒的。阳光把树叶照得透亮,风吹过,叶片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我爸那人就这样,"她过了会儿才开口,"他觉得什么东西都能用钱标价。你救我一命,他就拿一辆车还你,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她偏过头看我,"但我总觉得,人和人之间不该这么算。"

我听着没说话。楼下花园里,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在喂鸽子,碎面包屑撒出去,灰鸽子扑棱棱围了一地。

"我下周三出院。"苏晚说,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能来接我吗?我爸妈都忙,没人管我。"

我张了张嘴。手机在兜里震,平台催单的提示音滴滴响。苏晚看着我,眼神清凌凌的,不像是开玩笑。

"我这周都跑白班,"我说,"周三下午两点之后有空。"

她说好,那我两点办出院,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她从病号服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号码。我接过来叠好,跟钱包一起揣进裤兜里。

回到楼下,电动车还停在大门口。乌云从西边压过来了,天色暗下来,起风了。我跨上车,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站长发在群里:今晚单量暴增,有雨,愿意加班的报备,每单补贴五块。

我报名了。

第4章 母亲的电话

那周我跑疯了。白天正常跑,晚上加跑夜宵档,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腿像不是自己的,电动车换了三回电池。周三早上醒来,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刷牙的手都在抖。但我心里记着下午两点要去接苏晚出院,硬撑着爬起来。

十一点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了。

"小满,钱凑到了吗?你爸今天又咳了一早上,护士来说今天再不交钱下午就停药了……"她声音又哑又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我爸的咳嗽声,一下一下,扯得我心里抽着疼。

我攥着手机站在弄堂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妈,我跟您说个事。"我咬咬牙,"我之前救了一个人……人家要给我一辆车,挺贵的,我还没要。要不我……"

"啥车?"我妈打断我,"小满啊,妈不图你那些,妈就想你爸能把这关熬过去。你要是真有办法,就……就先把押金交上。妈以后跟你一起还,行不?"

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生怕我不答应似的。那种语气我太熟了,从小到大,她跟我爸商量跟亲戚借钱的时候,都是这副腔调。

挂了电话,我在弄堂口站了很久。头顶有鸽子扑棱扑棱飞过去,翅膀扇出来的风凉丝丝的。我掏出手机,翻到苏国栋那天留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最后我把手机揣起来,骑上车去了医院。

苏晚办了出院手续,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一袋子药。她换了件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站在住院部门口等我,风把裙摆吹起来,人看着更瘦了。我帮她拎包,她说了声谢谢,跟着我往停车场走。

"你电动车能带人吗?"她问。

"能,"我说,"就是有点颠,你可能坐不惯。"

她笑了,那个梨涡又露出来:"我连救护车都坐过了,还怕颠?"

我骑得很慢,怕风把她吹着。苏晚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揪着我T恤后摆。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膝盖上。

"你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回我自己住的地方,"她说,"闸北那边,老小区。我爸本想让我回他家,我不乐意。"

我嗯了一声,专心看路。拐过一个弯,前面堵车,电动车在小轿车缝隙里钻过去。苏晚忽然说:"你那辆车,到底签不签啊?"

我沉默了几秒。"签。"

苏晚没说话,揪着我衣服的手紧了紧。

"但我得跟你爸商量个事,"我继续说,"我想把车卖了。我爸病了,急着用钱。"

她好一会儿才回话:"行。我帮你说。"

第5章 我要跟你谈买卖

送苏晚到家是个老式的工人新村,六层楼红砖墙,楼梯栏杆上爬着锈。她住四楼,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我把她包放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靠在沙发上缓气。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喝了半杯水就告辞了。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苏国栋打来的。

"小苏,"他声音还是那样,沉沉的,"晚晚到家了?"

"到了苏叔。"

"你周三晚上有没有空?来家里吃个饭,顺便聊聊那车的事。"

我说好,记了地址。挂了电话后,我站在楼下垃圾站旁边,看着头顶爬满墙的常青藤发了会儿呆。四楼那扇窗户开着,淡蓝色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鼓,苏晚大概在窗边站着。

周三晚上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工装裤配白T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苏国栋家在浦东一个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保安看了我三遍才放行。电梯里镜面墙映出我的样子,头发是出门前用水压过的,还是翘了一撮在头顶,像棵歪脖草。

开门的是苏晚。她换了件居家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比白天看着精神些。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和油烟味,苏国栋系着围裙端着一盘清炒虾仁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点了下头:"坐。"

饭桌上菜不少,四菜一汤,苏国栋手艺居然不错。苏晚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说谢谢,她瞥了眼她爸,嘴角翘了翘。

吃到差不多,苏国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我说:"晚晚跟我说了,你想卖车救急。"

我把筷子也放下,挺直了腰:"苏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车我签,但我能不能不卖给别人,卖给您?您说那车修了多少钱,我按这个价给您打个折,您收回去,我拿钱给我爸看病。"

饭桌上静了几秒。苏晚端着碗看我,苏国栋的表情没变,眼神却沉了沉。

"你知不知道那车新车落地多少钱?"他问我。

"知道。"我老实说,"两百万出头。"

"修车我花了大几十万,你卖回来给我,我图什么?"

"图……您不亏心。"我说出这几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莽,"您当时给我车,是为了两清。我现在把车卖回给您,也是为了……两清。我救晚晚是我愿意的,不是冲着您的车去的。但我爸看病确实等钱用,这个钱我不能白拿您的,所以我拿车换,跟您做一笔正经买卖。"

苏国栋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苏晚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放下碗说:"爸。"

苏国栋抬手止住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好一会儿。"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十九的时候,在工地搬砖,我工头腿摔断了,我背他走了三公里去医院,他后来把他那个包工头的活儿让给了我。我没要。"

他顿了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后来我明白一个理儿,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推也推不掉。有些东西不该是你的,你抢也抢不来。"

他从餐桌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是一份新的协议,上面写着车辆按修复后市场价折价转让给我,乙方是我,甲方还是他。

"签这个。"他说,"然后你再按你说的,把它卖回来给我。修车费我认了,折旧我认了,你拿到的钱够你爸住几个月医院的。"

他把笔放在文件上,起身去厨房盛汤。苏晚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你签吧。我跟我爸说好了的。"

我拿笔的手有点抖。在"乙方"后面签下自己名字"陈满"的时候,笔画比平时歪了不少。苏国栋端着两碗汤出来,一碗放我跟前,一碗放苏晚跟前,自己没喝。

"我还有个条件。"他说。

我抬头看他。

"晚晚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你平时没事去看看她,帮她拎个东西买个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板板的,像在谈生意,"另外你要是不想跑外卖了,到我公司来上班,从基层干起。"

苏晚把她那碗汤推到她爸面前:"爸,你说得好像雇保姆似的。"

苏国栋没理她,看着我:"你自己决定。不急。"

我端起那碗汤,紫菜蛋花,飘着几粒葱花。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对面两个人的轮廓。汤有点烫,我慢慢喝了,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我说。

第6章 住院部走廊的夕阳

我爸转院那天,我请了假去办手续。从镇上医院转到市里三甲,救护车开了一百多公里,我在后面跟着,骑电动车上了国道,灰扑扑地跟了三个小时。

我妈看见我的时候眼眶就红了,拉着我胳膊翻来覆去地看,说瘦了黑了。我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看见我眨了眨眼,嘴动了动,发不出声。我攥着他手说爸没事了,钱凑够了,咱们好好治。

住院手续办完,我蹲在楼梯间抽了根烟。好久没抽了,第一口呛得直咳嗽。手机亮了一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顺利吗?"我回了个"嗯"。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我去医院看你爸,方便吗?"

我愣了愣,把烟掐了,回了个"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第二天下午苏晚真来了。她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盒营养品,站在病房门口往里张望。我出来接她,她穿了条浅绿色长裙,头发编了个辫子搭在肩膀前,看着比前些天圆润了点,气色好多了。

我妈见苏晚第一眼就愣住了,悄悄把我拽到一边问这是谁。我说上次救的那个姑娘。我妈哎呀一声,走过去拉着苏晚的手不撒开,一口一个"闺女"地叫,苏晚被叫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泛了红。

我爸精神头还行,靠在床头跟苏晚说了几句话。苏晚一点不扭捏,拿着苹果削皮,削了一整根没断,递给我爸说叔叔你吃。我妈在旁边看着,眼角湿漉漉的,拿袖子擦了擦。

临走的时候我送苏晚下电梯。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橙色的光铺了满地,她走在前面,影子拖得长长的,发梢被镀了层金边。

"你爸看着挺好的。"她说。

"嗯,医生说积极治疗的话,能控制住。"我说。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转过身看我。"陈满,"她喊我名字,声音在电梯间里轻轻的回荡,"你以后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知道吗?"

电梯门关上了,我还站在那儿。走廊里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夕阳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我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鼻子有点酸,使劲吸了口气憋回去。

第7章 夹缝里的两家人

我爸住院那段时间,我两边跑。白天接苏国栋公司的活,晚上回来继续跑外卖,周末去医院陪床。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反而比以前好了。

苏晚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问个事儿,有时候是发张照片,窗台上绿萝长新叶子了,楼下流浪猫生了三只崽子。我忙完了就回,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看见,她那边居然还能秒回个"早点睡"。

我入职苏国栋的公司那天,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愣。同事递过来一摞资料让我整理录入,我打字慢,急得满头汗,旁边工位的姑娘看不过去了,说你用快捷键啊,手把手教了我一遍。我记不住,她也不烦,又教了三遍。

下班的时候苏国栋从我工位路过,脚步没停,就扔下四个字:"明天早点。"

我加班到八点多,把白天没录完的录完才走。楼下保安大叔认识我了,冲我点了下头说小伙子辛苦了。我笑了一下,去车棚骑我的电动车。车没换,还是那辆破的,电池换了块新的,跑起来利索多了。

那天晚上苏晚打电话来,说炖了排骨汤,让我去拿。我骑到她那楼下,她穿着拖鞋跑下来,端着个保温桶递给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明天还加班不?"她问。

"可能加。"

"那我明天炖个鸡汤给你送公司去。"她说得随随便便的,耳朵却红了。

我抱着保温桶站在楼道的声控灯底下,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了。苏晚看着我这副样子,噗嗤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快回去喝汤吧,转身蹬蹬蹬上了楼。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把保温桶挂在车把上晃荡,热乎乎的透过不锈钢往外渗。我把车骑得很慢,风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苏晚站在夕阳里的背影,一会儿是我妈拉着她手喊闺女的笑脸,一会儿是苏国栋递文件时那个看不透的表情。

停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旁边一个同样送外卖的小哥冲我打了声招呼:"哥们儿,最近跑得少了啊?"

"找了份正经工作。"我说。

他嘿嘿笑:"挺好。天天跑这个不是个事儿。"

绿灯亮了,我俩各奔东西。我拐进弄堂口的时候,看见房东贴的告示,说要涨房租,每月加三百。我看了看手机余额,又算了下工资和外卖收入的账,心里大概有了谱。

就这点事,算来算去就那么几个数。以前觉得天塌下来了,现在看看,天还在头顶上挂着,蓝的,有云在飘。

第8章 我爸要见她

我爸出院那天是九月底,天开始凉了。我请了半天假去接,苏晚也跟着来了,帮着收拾东西办手续。我妈对她比对亲闺女还热乎,出院单子攥在手里非要等苏晚来了才去办。

我坐在病房椅子上看我妈拉着苏晚的手说话,嘴里唠的都是家长里短,问苏晚平时吃什么,晚上几点睡,一个人住怕不怕。苏晚一一答了,答得认真,我妈听了直点头。

我爸靠在床头,看着我,又看看苏晚,眼神温温的。他没说话,就是嘴角微微翘着,那表情我熟,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他就是这样看我。

回去的路上,我爸坐我电动车后座,我妈非要坐公交说怕我带不动三个人。我骑得很慢,怕颠着他。苏晚骑了辆共享单车在旁边跟着,并排走。

"小满,"我爸在后面忽然说,"那姑娘不错。"

我嗯了一声。

"你妈那天跟我说了,她家条件好。你自己掂量着。"

我没说话。风吹过来,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我车筐里。

到了出租屋楼下,我妈已经等着了,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苏晚帮忙把东西拎上楼,十平米的房间站了三个人转不开身,我妈就张罗着把折叠桌支起来,铺了张报纸当桌布。

苏晚跟我妈挤在小厨房里忙活,案板小,两个人胳膊碰胳膊。我妈嘴里不停,问这问那,苏晚轻声应着,偶尔传来两人一块儿笑的声音。我站在窗口往外看,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尖锐,像鸽子哨。

我爸靠在床头上,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了,他把烟收回去搁在耳朵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你妈那天哭了半夜,"他突然说,"说你在上海吃苦了。"

我喉咙紧了紧,没接话。

"爸现在好多了,你不用担心。"他拍了拍我胳膊,"你在上海好好干,别老惦记家里。"

晚饭吃的是我妈做的红烧肉和苏晚炒的青菜,就着电饭锅煮的米饭。四个人的碗在折叠桌上摆不开,我妈就端着碗坐床边吃,边吃边跟苏晚聊天。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桂花香。

苏晚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送她下楼。路灯黄澄澄的,她穿了一件薄外套,领口翻起来遮着半边下巴。

"你妈真好啊。"她踢着路上一个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下水道。

"是。"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路灯在她眼里映出两小团光。"陈满,你以后打算一直在上海吗?"

"不知道。"我说,"先把债还完,把我爸身体养好。其他的慢慢想。"

她点了点头,骑上共享单车,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她骑着车拐过弄堂口,身影被墙挡住,又在前头下一个路灯底下重新冒出来,越来越小,最后汇进远处那片斑斓的夜色里。

第9章 日子慢慢过

后面几个月日子就平了。我在苏国栋公司转了正,工资涨了一截,外卖晚上偶尔还跑,但没以前那么拼命了。债每个月还一笔,压力小了很多,账本上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看着心里踏实。

苏国栋隔两周让我去他家吃顿饭,饭桌上话不多,就问问工作,问问我爸身体。有时候苏晚也在,爷俩拌两句嘴,苏国栋嘴上不饶人,但苏晚一皱眉他就闭嘴了,端着碗去厨房盛饭。

苏晚后来跟我熟了,说话更随意了。周末有时候来我出租屋蹭饭,跟我妈视频聊半天,聊完了把手机递给我说阿姨要跟你说话。我妈在视频那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小满啊,晚晚又瘦了,你带她吃点好的。

我挂了视频,苏晚蹲在地上逗房东家的猫,那猫胖墩墩的赖在她脚边翻肚皮。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十二月上海降温那几天,我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苏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晚上提着一兜药和一盒梨汤过来,把我按在床上喂了药,又盯着我把梨汤喝完。

"你以后生病了得说。"她坐在床边小板凳上,手背贴了下我额头试温度,"别老撑着。"

我靠在床头,嗓子疼,说不出话,就点了下头。她看着我那样,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伸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穿着病号服靠在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你那天给我的水,"她说,"我一直留到出院都没舍得扔。"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划手机,耳朵红红的。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砸在玻璃上簌簌响。屋里开着暖气,热烘烘的,那盆绿萝从窗台垂下来,叶子翠绿滴着水珠。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嗓子发不出声,就没说出口。

那句话是:我也是。

后来春天来的时候,我爸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控制住了。我跟我妈视频,她高兴得直抹眼泪,说等你爸再好点,咱们去上海看看你,看看晚晚。

我说好。

挂了视频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一树白花花的玉兰开了满枝,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了一地。手机响了,苏晚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说楼下那窝小猫会走路了,你来看不。

我回了个"马上到",套上外套出了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往下跑。外面的天蓝得清澈,太阳温吞吞的照在弄堂口那棵梧桐树上,新叶子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晃。

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拐出弄堂,车把上挂着苏晚给我织的那条围巾,歪歪扭扭的针脚,她织了拆拆了织折腾半个月才弄好。风把围巾穗子吹起来扫在我下巴上,毛绒绒的,有点痒。

我想,十九岁夏天那个下午,我抡起灭火器的瞬间,砸碎的不光是两百万的车窗。

我砸开了一个口子,光从那个口子里照进来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