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我同事,在单位干了一辈子,再有两年就退休了。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挑不出毛病的人。谁家有个红白事,他总是第一个到,帮忙张罗,随份子从来不小气。待人接物,圆滑周到,在单位几十年没跟人红过脸。他老婆也是,逢年过节给同事送点自己蒸的馍,腌的咸菜,谁见了都客客气气喊声嫂子。
可那天下午,老张在办公室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嗯”了几声,说“好,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就坐在那儿发呆。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咋了,他摆摆手,半天才说:“儿子那边的事。”
老张的儿子,我们这些同事都知道,那是真出息。从小学习就好,一路考到985,又读了博士,毕业留在上海,进了个央企,搞什么技术研发。孩子长得也精神,一米八几的个子,浓眉大眼,搁哪儿都是拿得出手的那种。
前两年听说谈了个对象,上海本地姑娘,独生女,家里条件不错。老张提起来的时候,嘴上说“孩子自己的事,我们不管”,可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谁能想到,这桩亲事,后来成了老张心里的一根刺。
那天下午,老张缓了好一会儿,才跟我说:“周末双方家长见面,定在咱们这边,我跟老伴商量了一宿,也不知道该订哪个饭店。”
我说这不简单吗,找个差不多的,别太寒酸就行。
老张摇摇头,说女方家是上海人,怕人家嫌弃。他媳妇特意去看了好几家,选了城里最好的那家,订了个包间。一桌菜按最高的标准来,酒也是老张托人弄的两瓶好酒,一瓶就上千。
“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小地方人不懂礼数。”老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末那天,我没去,但后来老张媳妇跟我媳妇学了一遍,学完眼圈都红了。
女方家来了三个人,亲家母,亲家公,还有姑娘。老张两口子早早就在包间等着,菜都点好了,凉菜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老张还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衬衫,老张媳妇也烫了头,看着挺精神。
人一进门,老张就站起来迎,满脸堆笑,又是让座又是倒茶。亲家公倒是客气,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亲家母呢,从进门开始,眼睛就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嘴角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坐下之后,老张让服务员上菜,亲家母摆摆手,说:“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上海人吃饭讲究个精致,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
老张笑着说没事没事,难得聚一次。
亲家母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嚼,没说什么。倒是那姑娘,小张的对象,一直挺有礼貌,喊叔叔阿姨,还夸老张媳妇气色好。
饭吃到一半,老张敬了亲家公一杯酒,说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多担待。
亲家公举了举杯,说孩子的事他们自己定,大人不掺和。
这话听着还行,可亲家母接过去就变了味。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说:“我们上海小姑娘呢,从小都是富养大的,吃的用的,样样都讲究。有些习惯,你们小地方来的可能不太理解,以后过日子,还得慢慢磨合。”
这话一出来,包间里的空气都僵了。
老张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硬撑着没掉下来。老张媳妇坐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小张赶紧打圆场,说妈您别这么说,我爸妈虽然在小城市,但从小也没亏待过我。
亲家母笑了笑,没接话,转头跟女儿说:“你以后在上海,离我们近,有什么事随时回家。小张家里远,来回一趟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
这话听着是关心女婿,可老张两口子听在耳朵里,句句都像在说:你们离得远,帮不上忙,以后少掺和。
老张又敬了一杯酒,说亲家母说得对,孩子们在上海,还得靠你们多照应。我们这边,能帮的肯定帮,帮不上的,也不添乱。
这话说得够低姿态了,可亲家母只是点了点头,连杯都没端。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老张后来跟我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吃了啥。就记得一直在敬酒,一直在笑,脸都笑僵了。老张媳妇基本没怎么说话,就看着儿子,偶尔给姑娘夹个菜。
结账的时候,老张抢着买单,花了两千多。亲家母站在旁边,说了句“破费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送走女方一家人,老张两口子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人家的车开走。老张媳妇忽然说了句:“咱儿子,以后是不是就成人家的人了?”
老张没吭声,拉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老张媳妇又说:“八十万,咱攒了一辈子,全搭进去了,人家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老张还是没说话,只是攥了攥她的手。
那天晚上,老张媳妇回家就坐在沙发上发呆。老张去厨房烧了壶水,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坐在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了很久。
后来老张媳妇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说,咱儿子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八,房贷就要还一万五。他媳妇挣八千,两个人加起来,交完房贷剩不了几个钱。以后有了孩子,咋办?”
老张喝了口茶,说:“咱不是还有点退休金吗,省着点花,能帮就帮一把。”
“帮?”老张媳妇抬起头,眼圈红了,“咱俩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六千,自己吃饭吃药都不够,拿啥帮?再说了,咱帮了,人家领情吗?今天那话你听不出来?人家嫌咱是小地方人,嫌咱土,嫌咱配不上他们家姑娘。”
老张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能咋办?儿子都走到这一步了,咱总不能拖后腿。”
“我没拖后腿,”老张媳妇声音高了些,“我就是心里憋屈。咱一辈子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供他读博士,到头来,连上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婚礼要在上海办,咱就负责出席,坐哪儿还得听人家安排。你说,咱图啥?”
老张没接话,起身去阳台站了会儿。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回来的时候,老张媳妇还在抹眼泪。老张坐回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哭了,孩子的事,咱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他过得好,咱受点委屈,不算啥。”
“可那是咱儿子啊。”老张媳妇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把刀子,扎在两个人心里。
那天晚上,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后来跟我说,他脑子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儿子上高中,三年花了五万。上大学,四年花了八万。读研读博,又花了十来万。这些年,老张两口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老张一件羽绒服穿了七八年,袖口都磨破了,老张媳妇买菜为了省几毛钱,能多走两站路。
攒了一辈子,攒了八十万,全拿出来了,还借了亲戚十五万。这些钱,是他们养老的本钱,是他们的底气。
可现在,钱没了,底气也没了。
在人家眼里,这八十万,不过是首付的一半,是理所应当的,是“你们男方家该出的”。至于这钱是怎么攒的,借了多少,老张两口子以后怎么过,人家不问,也不关心。
老张说,他那天晚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儿子有出息了,在大城市扎根了,娶了上海姑娘,在外人看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祖坟冒青烟。可对他们老两口来说,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人家是上海人,家里有房有车有存款,姑娘是独生女,将来所有家产都是小两口的。他们呢,西北小城,一辈子工薪阶层,攒点钱全搭进去了,还欠着债。在人家眼里,他们就是高攀,就是占便宜,就是那个“小地方来的穷亲戚”。
这种不对等,不是多敬几杯酒,多说几句客气话,就能抹平的。
老张第二天上班,我看他眼睛有点肿,没敢多问。他自己倒是提了一句,说:"老李,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没接话,给他递了根烟。
他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大城市的孩子,咱们小地方人家,高攀不起啊。"
其实这笔账,老张早在儿子刚工作那会儿就开始盘算了。
他跟我说,儿子博士毕业进央企,头一年实习期工资才一万二,上海房租就花了四千,再加上吃饭交通,每个月剩不下啥。
那时候他还跟老伴说,先攒两年,等儿子谈了对象,咱把老底都拿出来,给他凑个首付,好歹有个窝。
他那时候想的是,上海房子贵,咱就买个偏点的,四五十平的小两居,首付凑个几十万,再让儿子自己贷点,压力也不大。
谁能想到,儿子谈的是上海姑娘,亲家母一张嘴,就把他的盘算全打乱了。
那顿饭吃完没几天,小张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吞吞吐吐的。
“爸,妈,我跟丽丽商量了,房子还是想买在内环边上,以后上班方便,孩子上学也近。”
老张拿着电话,愣了一下,问:“那得多少钱?”
“总价大概六百万,首付三百万。”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丽丽妈说,他们家出两百万,剩下的一百万,咱家出。”
老张当时手里的茶杯“当”的一声磕在茶几上,把老张媳妇吓了一跳。
他没敢当着儿子的面说啥,只是“嗯”了几声,说“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就挂了电话。
老张媳妇凑过来问咋了,老张把儿子的话一说,她当场就急了。
“一百万?咱家那点积蓄你又不是不知道,满打满算才八十万,上哪儿凑那二十万去?”
老张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抽了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亲家母这是在给他们家出难题。两百万对人家来说,可能就是一套老房子的租金,可对他们来说,八十万已经是一辈子的血汗钱了。
可他也知道,儿子夹在中间难。小张跟丽丽谈了两年,感情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
那天晚上,老两口翻出了家里的存折,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有老张的公积金存折,有他平时攒的奖金,有老张媳妇这么多年省吃俭用存的私房钱,还有前些年给老人办丧事剩下的一点钱。
加起来,一共七十八万六千块。
老张媳妇拿着存折,手都在抖:“这些钱,是咱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你那时候评职称,要请人吃饭,你都舍不得花二百块。我那件羽绒服,还是十年前买的,领子都磨破了,我都没舍得换。”
老张把存折收起来,叹了口气:“那有啥办法,总不能让儿子在女方家抬不起头。”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犯难。还差二十多万,上哪儿借去?
第二天,老张就开始打电话。先打给了他大哥,大哥家条件还行,一听说侄子买房,二话不说就转了十万。
然后是他妹妹,妹妹家在县城开超市,凑了五万。
还有单位里平时处得好的几个老同事,你一万我两万,又凑了五万。
就这么着,连攒带借,凑够了一百零五万。
老张把钱转到儿子银行卡里那天,给小张打了个电话,说:“钱给你打过去了,你收着。借的钱,我跟你妈慢慢还,不用你管。”
小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说了句:“爸,对不起。”
老张鼻子一酸,赶紧挂了电话。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掉眼泪。
后来老张跟我说,他那天转完账,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那可是一百多万啊,就这么一下子,全没了。
他跟老伴这些年,从来没敢大手大脚花过钱。夏天买个西瓜,都要挑便宜的小的;冬天的煤,能省就省,家里暖气从来不敢烧太热。
就这么攒了一辈子,攒出来的钱,连个响声都没听见,就变成了上海一套房子的几分之一。
钱凑齐了,老两口又跟着儿子去了一趟上海,看房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去上海。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舍不得买卧铺。
到了上海,亲家母开车来接的。一上车,亲家母就笑着说:“你们西北那边,是不是很少见这么高的楼啊?”
老张笑着说:“是,我们那边最高的楼也就二三十层,跟上海没法比。”
老张媳妇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那包里装着他们的换洗衣物,还有给亲家带的土特产,几袋自家晒的枸杞,还有两瓶当地的白酒。
到了看房的地方,是个新建的小区,环境确实好,有花园,有健身器材,物业看着也正规。
可老张一问价格,心就沉了下去。一平六万多,一百平的房子,六百多万。
亲家母带着他们在小区里转了转,指着旁边的楼说:“我们家以前就住在这附近,老房子,现在租出去了,一个月也能收个万八千的。”
老张听着,没接话。他心里算着,人家一个月的房租,就快赶上他跟老伴两个月的退休金了。
进了房子里,户型挺好,南北通透,三室一厅。亲家母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说:“嗯,还行,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丽丽从小住惯了大房子,这种房子,也算是委屈她了。”
老张媳妇当时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老张赶紧拉了她一把,笑着说:“是,是,委屈丽丽了。”
小张站在旁边,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拉了拉亲家母的胳膊,说:“妈,这房子已经挺好的了。”
亲家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跟老张说:“老张啊,这房子呢,写两个孩子的名字,你们没意见吧?”
老张赶紧说:“没意见,没意见,本来就是给他们买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那一百多万里,有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还有借的十几万,可房产证上,连他跟老伴的名字都不能有。
可他也不敢提。提了,怕亲家母不高兴,怕儿子难办。
从房子里出来,亲家母说要请他们吃饭,去了一家附近的本帮菜馆。
菜上来,亲家母给丽丽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这家的红烧肉是招牌,你小时候最爱吃。”
然后又转头跟老张媳妇说:“你们西北那边,是不是很少吃这么甜的菜啊?我们上海人就爱吃甜的,丽丽从小就顿顿离不开肉。”
老张媳妇笑着说:“是,我们那边吃得咸,以后丽丽要是去我们那儿,我多给她做点甜的。”
老张坐在旁边,一直给亲家公敬酒,说些客气话。他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老张喝了不少酒。回去的路上,他跟老伴坐在地铁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这个城市,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儿子在这里买了房,娶了媳妇,可他们老两口,就像两个临时的客人,连坐个地铁,都不知道该怎么买票。
回到旅馆,老张媳妇终于忍不住了,坐在床上抹眼泪。
“你说,咱这是图啥啊?钱全拿出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到,人家连句谢谢都没有,还处处嫌咱们是小地方来的。”
老张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说:“别说了,儿子能在上海站稳脚跟,比啥都强。”
“站稳脚跟?”老张媳妇抬起头,声音有点抖,“他一个月挣一万八,房贷要还一万五,以后还有孩子,还有咱们的债,他拿啥站稳?”
老张没说话,只是掏出烟,点了一根。
他心里也清楚,这笔账,算来算去,吃亏的还是自己家。
可亲家母的话,他又不能不听。人家说了,上海的规矩就是这样,男方买房是天经地义的,他们家出两百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那天晚上,老两口在旅馆的小房间里,坐了半宿。
老张媳妇说,要不跟儿子说说,买个小点的房子,压力也小点。
老张摇摇头,说:“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别让儿子在中间受气。亲家母既然说了,就按她说的办。”
他心里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房子买了,还有婚礼,还有以后的孩子,还有亲家母那无处不在的优越感。
可他除了忍着,除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是他儿子,是他跟老伴一辈子的指望。他总不能看着儿子因为钱,跟对象黄了,在上海孤零零的一个人。
第二天,他们就回了西北。走的时候,小张去火车站送他们,塞给老张一个信封,说里面是五千块钱,让他们在路上买点吃的。
老张推了回去,说:“我们有钱,你自己留着还房贷吧。”
小张站在检票口,眼圈红了,说:“爸,妈,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傻孩子,说啥呢。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受点委屈不算啥。”
火车开动的时候,老张看着站台上儿子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忍不住,偷偷抹了把眼泪。
他跟我说,那时候他就知道,从儿子决定留在上海,决定娶那个上海姑娘的那天起,他们老两口,就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他们这辈子的积蓄,这辈子的脸面,这辈子的指望,都跟着那套上海的房子,一起押在了那里。
至于能换来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婚礼定在上海办,亲家母一手操持,从头到尾没问过老张两口子的意见。
老张媳妇倒是主动打过一次电话,问需不需要帮忙,亲家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不用了,你们那边也不了解上海的规矩,来了别添乱就行。”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老张媳妇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半晌。
老张在旁边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劝她:“算了,人家好心帮咱们操办,咱省心还不好?”
老张媳妇没吭声,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得案板“咚咚”响。
婚礼那天,老张两口子提前一天到了上海。儿子给他们订了酒店,离办婚礼的酒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第二天一早,老张穿上那件新买的衬衫,老张媳妇也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套裙,两个人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老张媳妇扯了扯衣角,说:“这衣服是不是太土了?人家上海人会不会笑话?”
老张说:“挺好的,干净利索就行。”
到了酒店,门口站着迎宾的是亲家母和亲家公,还有丽丽和小张。老张两口子走过去,亲家母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来了啊,进去坐吧,里面有人带位。”
连句“亲家”都没叫。
老张笑着点点头,拉着老伴往里走。到了宴会厅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姑娘看了看他们的请柬,把他们领到了最里面靠墙的一桌。
那一桌,坐的都是些远房亲戚,老张一个都不认识。
他回头看了看,前面几桌坐的都是女方家的亲戚朋友,有说有笑的。亲家母在人群里穿梭,端着酒杯,笑得跟朵花似的。
老张媳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咱是不是坐错地方了?”
老张说:“没错,人家安排的,咱就坐这儿。”
婚礼开始了,主持人是个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在台上说了半天,把女方家夸了个遍,说丽丽从小多优秀,多懂事,亲家母多会教育孩子。
然后请亲家公上台讲话。亲家公端着酒杯,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感谢了到场的亲朋好友,说:“希望两个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老张以为接下来该轮到他了,他甚至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要说的话,还特意理了理衣领。
可主持人接过话筒,直接说:“下面请新郎新娘互换戒指。”
老张愣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僵。
老张媳妇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没安排咱上台。”
老张“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台上的仪式继续,小张和丽丽交换了戒指,亲了亲,台下又响起掌声。老张也跟着鼓掌,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老张媳妇坐在旁边,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酒席开始后,小张和丽丽挨桌敬酒。到了老张他们这一桌,小张端着酒杯,叫了声“爸,妈”,声音有点哑。
老张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老张媳妇拉着丽丽的手,说了句:“丽丽,以后小张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妈,妈替你骂他。”
丽丽笑着说谢谢妈,端着酒杯去了下一桌。
小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无奈。
老张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忙。
酒席散了,老张两口子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宾客们陆续离开。亲家母走过来,笑着说:“今天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老张说:“不累,辛苦你们了。”
亲家母摆摆手,说:“应该的,都是为了孩子。对了,明天你们几点的火车?我让司机送你们。”
老张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坐地铁就行。”
亲家母也没再坚持,说了句“那行,路上小心”,就转身走了。
老张媳妇站在那儿,看着亲家母的背影,忽然说了句:“一百零五万,连上台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换来。”
老张没接话,拉着她往外走。上海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老张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回到酒店,老张媳妇坐在床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说,咱到底算啥?从头到尾,人家连正眼都没瞧过咱们。咱掏了一百多万,连个上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咱是去参加婚礼的,还是去当陪衬的?”
老张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抽了半天,才说了句:“算了,儿子高兴就行。”
“高兴?”老张媳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看儿子今天高兴吗?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句话都不敢多说。这婚结的,咱难受,儿子也难受。”
老张没说话,只是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他脑子里也在算账。一百零五万,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还搭上了亲戚的人情债。可这些钱,在人家眼里,不过是首付的一半,是男方家该出的,是理所应当的。
婚礼上,人家连句“感谢亲家”都没提,好像他们老两口,就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坐在角落里,吃顿饭,走个过场。
这笔账,算来算去,亏的不只是钱,还有脸面,还有尊严。
可他能说什么呢?儿子已经结了婚,房子也买了,贷款也贷了,一切都成定局了。
他只能说“算了”,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只能继续笑着,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那天晚上,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张媳妇也没睡,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他们坐火车回了西北。小张去车站送他们,塞给老张一个红包,说里面是两万块钱,是婚礼上收的份子钱,让老张拿去还债。
老张推了回去,说:“这钱你留着,你们在上海开销大,别委屈了自己。”
小张红着眼眶,说:“爸,这钱你们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老张看了看儿子,还是接过了红包,说了句:“行,爸收着。你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火车开动的时候,老张媳妇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老张握着她的手,说:“别哭了,都过去了。”
老张媳妇没睁眼,只是说了句:“一百零五万,连句谢谢都没换来。”
老张没接话,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往外掏,掏完了积蓄,掏完了脸面,掏完了尊严,连句好话都没落着。
可那是他儿子,他不能不掏。
回到小城后,老张两口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日子。抠抠搜搜,省吃俭用,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挤出两千块,攒着还债。
老张媳妇买菜还是为了省几毛钱多走两站路,老张那件羽绒服还是没舍得换,袖口磨破了,就拿针线缝一缝。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直到丽丽怀孕的消息传来。
小张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高兴,说丽丽怀上了,预产期在明年春天。
老张媳妇一听,高兴得不得了,连声说好,又问丽丽身体怎么样,反应大不大。
小张说都挺好的,就是丽丽妈说要请月嫂,专业的,一个月一万多。
老张媳妇愣了一下,说:“请月嫂?那得花多少钱啊。要不我去吧,我伺候过月子,有经验。”
小张犹豫了一下,说:“妈,我跟丽丽商量商量。”
过了两天,小张又打来电话,声音有点为难,说:“妈,丽丽妈说了,您来可以,但得按科学方法来,不能按老一套。还有,丽丽妈说,她每周会过来看看,帮忙指导指导。”
老张媳妇拿着电话,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指导指导?”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硬,“我带大了你,还带不好一个孙子?”
小张赶紧说:“妈,不是那个意思,丽丽妈就是担心您太累了,想帮帮忙。”
老张媳妇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去,听人家的,不给你们添乱。”
挂了电话,老张媳妇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老张下班回来,看她脸色不对,问她咋了。
老张媳妇把儿子的话学了一遍,说完,眼圈又红了。
“你说,咱这是图啥?我去伺候月子,还得听人家指导。我带大了儿子,在人家眼里,连个月嫂都不如。”
老张叹了口气,说:“那要不咱不去了,让他们请月嫂,省得受气。”
老张媳妇摇摇头,说:“不行,我得去。那是咱孙子,我不去,我不放心。再说了,请月嫂一个月一万多,儿子哪有钱?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老张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老伴这是又心疼儿子,又舍不得孙子,哪怕明知道去了要受气,还是硬着头皮往上冲。
他拍了拍老张媳妇的手,说:“那你去吧,多忍忍,别跟亲家母起冲突。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咱再忍几年。”
老张媳妇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老张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老张又算了一笔账。老伴去上海,来回车票要一千多,在儿子家住着,总不能白吃白喝,得贴补点伙食费。还有孙子出生后的花销,奶粉尿布,样样都是钱。
他算了半天,发现每个月还得再多挤出五百块来。
老张把账本合上,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儿子结婚那天,亲家母在台上讲话的样子,想起自己坐在角落里,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一百零五万,换了个角落的座位。
现在,老伴又要去上海,去伺候月子,去听人家的“指导”,去继续受那份窝囊气。
可他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呢?
那是他儿子,那是他孙子,他不能不管。
老张翻了个身,听见老伴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也没睡着。
孩子是冬天生的,男孩,七斤二两。
老张媳妇提前半个月就去了上海。走之前,她专门去超市买了十几袋家乡的土特产,小米、红枣、核桃,装了两大箱子,火车上托运过去的。小张去火车站接她,看见那两个大箱子,愣了一下,说:“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上海啥买不到。”
老张媳妇说:“外头买的有自家种的香吗?这是我跟你张婶专门挑的,给丽丽熬粥补身子。”
小张没再说什么,扛着箱子上了车。
到了儿子家,老张媳妇才发现,家里已经大变样了。客厅里多了一张婴儿床,是进口的,听说花了小一万。厨房里摆着消毒机、温奶器、吸奶器,满满当当一大台面。丽丽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扎着,看见老张媳妇进来,笑了笑,喊了声“妈”。
亲家母也在,坐在旁边削苹果。看见老张媳妇进来,点了点头,说:“来了啊,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老张媳妇笑着说不累,把箱子拖进厨房,开始往外掏东西。
亲家母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袋子,皱了皱眉,说:“这些小米啊,我们上海人不怎么吃,丽丽也不爱吃粗粮,你还是带回去吧。”
老张媳妇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熬粥香,我慢慢给她做,吃几次就习惯了。”
亲家母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老张媳妇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小米和红枣,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第二天,孩子就生了。
顺产,母子平安。老张媳妇在医院里守了一夜,眼睛都没合。小张让她回去休息,她摆摆手,说:“你上班去吧,这里有我。”
亲家母也来了,站在病房里,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老张媳妇,说:“亲家母,你熬了一夜了,回去睡吧,这里有我和丽丽。”
老张媳妇说:“我不困,你回去吧,丽丽妈也累了一天了。”
亲家母没动,坐在床边,拉着丽丽的手,说:“我闺女受苦了,妈心疼。”
老张媳妇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出院后,老张媳妇正式住进了儿子家,开始带孩子。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煮鸡蛋、热牛奶,变着花样给丽丽做月子餐。孩子一哭,她就赶紧抱起来,哄着、拍着,整宿整宿地熬。
亲家母每周来两三次,每次来都要先检查一遍。摸摸奶瓶,看看灶台,翻翻冰箱,嘴里念叨着:“这个消毒不彻底”“这个菜太油了,丽丽不能吃”“孩子的衣服要单独洗,不能跟大人的混在一起”。
老张媳妇听着,一声不吭,按照她说的改。
可有些事情,改了还是不对。
有一次,老张媳妇给孩子冲奶粉,水温没控制好,稍微烫了一点。亲家母看见了,一把夺过奶瓶,说:“这温度能行吗?孩子嘴多嫩啊,烫坏了怎么办?你们那边带孩子都这么糙吗?”
老张媳妇愣在那里,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丽丽在旁边,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老张媳妇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灶台发呆。小张加班回来,看见她还没睡,问她怎么了。
老张媳妇摇摇头,说:“没事,你快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小张看着她,欲言又止,还是回了卧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老张媳妇的委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亲家母每个月给丽丽五千块钱,说是补贴孩子的花销。可这五千块钱,老张媳妇一分都没见着。奶粉是进口的,一桶三百多,尿不湿是外国牌子,一包两百多,衣服玩具,样样都要贵的。老张媳妇自己掏钱买的菜、买的肉,从来没听亲家母说过一句“你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有一次,老张媳妇实在忍不住了,跟小张说:“你丈母娘给的那五千块钱,能不能给我,我买菜买米的,手里也紧巴。”
小张为难地看着她,说:“妈,那钱是给我媳妇的,她存着呢。你要用钱,我给你。”
老张媳妇说:“我不是要你的钱,我就是觉得,我在这儿带孩子,买菜买肉的钱,总不能全让我出吧。”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递给老张媳妇,说:“妈,你先拿着用,别跟我丈母娘提这事,她知道了该不高兴了。”
老张媳妇接过钱,手指头都在抖。
她想起自己和老伴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六千块。每个月还要给儿子贴两千,自己买菜买肉又贴一千多,老伴在老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可这些,她跟谁说去?
真正让老张媳妇受不了的,是那次孩子发烧。
孩子五个多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忽然烧到三十九度多。老张媳妇吓坏了,抱着孩子就要往医院跑。亲家母也赶来了,一进门就埋怨:“怎么看的孩子?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是不是你给他穿多了?”
老张媳妇说:“我摸着他手心凉,才给他盖了条薄毯子。”
亲家母不信,摸了摸孩子的后背,说:“你看,都出汗了,就是捂的。你们那边的人就是不会带孩子,孩子发烧不能捂,要散热,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吗?”
老张媳妇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幼儿急疹,问题不大,开了点退烧药,让回家观察。亲家母在旁边听着,等医生走了,又跟老张媳妇说:“你看看,就是捂出来的。以后带孩子,多学着点,别老按你们那套来。”
老张媳妇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
那天晚上回到家,亲家母走了之后,老张媳妇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哗地流下来。
她给老张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张在那头问:“咋了?这么晚了打电话。”
老张媳妇说:“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
老张说:“在那边好好的,别老惦记家里。孙子怎么样?”
老张媳妇说:“挺好的,就是今天发烧了,刚去医院看了,没啥大事。”
老张急了:“发烧了?严重不?医生咋说的?”
老张媳妇说:“幼儿急疹,医生说不要紧。就是……就是丽丽妈说了几句,我心里不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张说:“她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为了孙子,再忍忍。”
老张媳妇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孩子的呼吸声,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又过了两个月,孩子慢慢大了,会翻身了,会认人了。老张媳妇每天抱着孩子在小区里晒太阳,跟其他带孩子的老太太聊天。可那些老太太,大多是本地的,听她说话带着外地口音,聊几句就不怎么搭理她了。
老张媳妇也不往心里去,就自己带着孩子,从小区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那天下午,老张媳妇在厨房里洗碗,孩子在客厅里躺着玩。亲家母来了,进门就去看孩子,看了会儿,忽然说:“亲家母,你来一下。”
老张媳妇擦了擦手,走过去。
亲家母指着孩子的奶瓶,说:“你看看,这个奶瓶,你消毒了吗?”
老张媳妇说:“消了,早上刚消过。”
亲家母拿起奶瓶,对着光照了照,说:“你看,这瓶壁上还有水渍,说明没洗干净。孩子用了不干净的奶瓶,会拉肚子的,你知道吗?”
老张媳妇看着那个奶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过,应该没问题吧。”
亲家母叹了口气,说:“你们那边的人就是不在意这些细节。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带孩子要讲科学,不能马虎。你要是实在不会,就让我来带,你回家歇着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在了老张媳妇的心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亲家母的脸,看着那张保养得宜、说话永远带着优越感的脸,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她说:“我带不好,那你来带吧。我走。”
亲家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顶嘴,脸上的笑收了回去,说:“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这不是为了孩子好?你这人怎么这样,好心当成驴肝肺。”
老张媳妇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把衣服往箱子里一塞,把洗漱用品往袋子里一装,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小张这时候还没下班,丽丽在卧室里躺着,听见动静出来看,问:“妈,你这是干啥?”
老张媳妇说:“我回去了,你妈来了,她带孩子,我放心。”
丽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说:“妈,你别走,是不是我妈说啥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老张媳妇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添乱。”
亲家母站在客厅里,脸色很不好看,说:“亲家母,你这是干啥?我就说了你两句,你就要走?至于吗?”
老张媳妇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洗了八个月的奶瓶,做了一百多顿饭,熬了几十个通宵。你每次来,不是嫌这就是嫌那,我忍了八个月了。今天我就问你一句,我哪里对不起这个家了?”
亲家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张媳妇又说:“你每月给丽丽五千块钱,我一分没见着。我自己买菜买肉,花了不知道多少。你问我花了多少钱,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从来没算过。我只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他妈,我带孩子,不是为了钱,是因为那是我孙子。”
说完这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跺脚,灯亮了,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小张正好回来,看见她拎着箱子,赶紧跑过来,问:“妈,你这是干啥?你要走?”
老张媳妇说:“你丈母娘来了,她带孩子,我回去。”
小张急了:“妈,你别走,有啥事咱们好好说。”
老张媳妇看着儿子,忽然笑了,说:“儿子,妈没生气,妈就是累了,想回去歇歇。你好好上班,照顾好丽丽和孩子。”
小张说:“妈,你别这样,我送你回去。”
老张媳妇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回去吧,你丈母娘还在家里呢。”
她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小张站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起来。
老张媳妇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
她接起来,老张在那头问:“到上海了没有?孙子今天乖不乖?”
老张媳妇说:“我没在上海了,我在回家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张说:“咋了?”
老张媳妇说:“我回来了,不想带了。”
老张没问为什么,只是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老张媳妇靠在车窗上,看着上海的夜景从眼前掠过。那些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想起八个月前,她拎着两个大箱子,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那时候她想,只要孙子好,只要儿子好,她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委屈,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到了给你打电话。别担心,我没事。”
老张回了一个字:“好。”
老张媳妇看着那个“好”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知道,老伴在家里等着她,等着她回去,等着她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
可她不知道,回去之后,日子该怎么过。
那十五万的债,还有三年才能还完。老伴的退休金,每个月还得给儿子贴两千。自己的身体,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她算了一笔账,这八个月,她至少搭进去了一万多块钱。买菜、买肉、买水果,给孩子买衣服买玩具,样样都是她掏的。亲家母给的五千块钱,她一分没见着,可活没少干,气没少受。
这笔账,算来算去,亏的还是他们老两口。
可她能怎么办呢?
儿子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八,房贷一万五,剩三千块钱,连自己都养不活。儿媳妇挣八千,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交了房贷,养了孩子,剩不下几个钱。
她不管,谁管?
可她管了,人家领情吗?
老张媳妇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忽然想起亲家母说的那句话:“你们那边的人就是不会带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在她心里划了一道口子,到现在还在流血。
她带大了儿子,供他读了博士,把他培养成上海央企的工程师。可在人家眼里,她还是个“不会带孩子”的人,是个“小地方来”的,是个“添乱”的。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老张媳妇拎着箱子,走进了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孤独。
她拿出手机,想给老张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她委屈?说了一辈子了,老张也心疼,可心疼有什么用?说她后悔?后悔也晚了,钱花了,婚结了,孩子也生了,一切都成定局了。
她只能回去,只能继续过日子,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
火车是半夜的,她坐在候车大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检票的时候,她随着人流往前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上海站的大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她想起八个月前,她也是在这个站下的车,小张来接她,她拎着两个大箱子,满怀希望。
现在,她拎着一个箱子,空着手回去了。
那些小米和红枣,那些土特产,那些她从老家背来的东西,全留在了儿子家里。她一样也没带走,就像她这八个月的付出,什么也没留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老张媳妇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她想起老张常说的那句话:“咱们小地方人家,做事图个周到。”
可周到有什么用呢?她周到了一辈子,周到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亲家母不领情,儿媳妇不敢说话,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呢?她就是个外人,一个花钱出力还不讨好的外人。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老张媳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梦见了老家,梦见了那个小院子,梦见老张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冲她笑。
她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抱着刚出生的小张,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时候日子虽然穷,可心里是踏实的。
她梦见小张小时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妈妈,妈妈”。她追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可一转眼,小张长大了,去了大城市,娶了媳妇,有了孩子。她跟着去了,可那个家,不是她的家。
她是个客人,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老张媳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火车已经过了省界,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和村庄。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这才是她的地方。
火车到站的时候,老张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比八个月前又白了不少。看见老张媳妇出来,他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问:“累不?”
老张媳妇摇摇头,没说话。
老张看着她,也没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车站,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一排。老张媳妇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眼泪又流了下来。
老张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干燥,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老张媳妇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也没说话,一直到公交车到站。
回到家,老张把箱子放下,去厨房给老张媳妇下了一碗面条。
老张媳妇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条一起吃进了肚子里。
老张坐在旁边,看着她哭,没劝,也没说话。
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张媳妇擦了擦眼泪,说:“老张,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老张愣了一下,问:“啥做错了?”
老张媳妇说:“让儿子娶上海姑娘。咱们小地方人家,高攀不起。”
老张沉默了很久,才说:“儿子喜欢,咱们有啥办法。”
老张媳妇说:“可咱们搭了一辈子积蓄,借了十五万块钱,到头来,人家把咱们当外人。我带了八个月孩子,人家嫌我不会带。我花了一万多块钱买菜,人家一分钱没出,还说我添乱。”
老张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知道。”
老张媳妇说:“你知道?你知道你还让我忍?”
老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我不让你忍,你能咋办?儿子在那边,一个月挣一万八,房贷一万五,他不靠岳父母,靠谁?咱们不管他,谁管他?”
老张媳妇不说话了。
她知道老张说得对。
可她心里就是憋屈。
她憋屈的不是花了钱,不是受了累,而是付出了所有,人家根本不领情。
亲家母觉得她做的饭菜不科学,觉得她带孩子的方式太土,觉得她是个“小地方来的”,什么都不懂。
可她也是人,她也有自尊心。
她带大了儿子,供他读了博士,她这辈子,对得起任何人。
唯独对不起自己。
那天晚上,老张媳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老张在客厅里打电话,是小张打来的。
小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爸,我妈咋回事?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老张说:“你妈累了,想回来歇歇。”
小张说:“是不是我妈说啥了?我让她给我妈道歉。”
老张说:“不用了,你妈不是那种人。你好好上班,照顾好孩子,别操心这边。”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说:“爸,对不起。”
老张说:“说啥对不起,你过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老张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老张媳妇躺在床上,听着老伴的叹气声,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知道,老张也委屈。
他一辈子要强,一辈子图个周到,可到头来,连亲家的尊重都换不来。
他们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了八十万,全给了儿子。又借了十五万,背了一屁股债。
可到头来呢?
亲家母一句话,就把他们所有的付出都否定了。
“你们那边的人就是不会带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老张媳妇的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也许这辈子,这根刺都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张媳妇起来做饭。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熟悉的灶台,熟悉的锅碗瓢盆,心里忽然平静了一些。
这里是她的家。
虽然小,虽然旧,但这里是她的家。
她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委屈自己。
她给老张煮了粥,炒了两个菜,两个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吃完饭,老张媳妇说:“老张,我想好了。”
老张抬头看她。
老张媳妇说:“以后,我不去上海了。他们要带孩子,自己带,或者请保姆。咱们管不了了。”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老张媳妇说:“那十五万的债,咱们慢慢还。退休金省着点花,每个月给儿子少贴点,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老张点点头。
老张媳妇又说:“老张,咱们这辈子,对得起儿子了。以后,咱们得为自己活了。”
老张看着她,眼睛又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张媳妇的手,说:“好,为自己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进这个小院子,照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
老张媳妇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听来的: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而是吃了苦,还没人领情。
她看着老张,老张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这桩婚姻,他们高攀了。
高攀的代价,是一辈子的委屈和付出,换不来一句尊重。
可那是他们的儿子啊。
他们能怎么办呢?
只能把苦水咽回肚子里,继续过日子。
老张媳妇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叹息。
她看着窗外,想着远在上海的儿子和孙子,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儿子,妈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的吧。”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像是这日子,不停地往前淌。
可这水里,有多少委屈,多少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老张媳妇回来不到三个月,老张就病了。
那天早上起来,他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脸色煞白。老张媳妇吓坏了,赶紧叫了邻居帮忙,把人送到县医院。一检查,冠状动脉堵塞,要住院,要放支架。
医生说,费用大概两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己得掏一万多。
老张媳妇站在缴费窗口,手在包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张存折。存折上还剩八千多块钱,是他们老两口这几个月省下来的。她咬了咬牙,又从包里翻出另一张卡,那是老张的工资卡,每个月退休金打在上面,里面还有三千多。
凑了一万二,交了住院费。
老张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针,闭着眼睛。老张媳妇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不敢哭。
老张睁开眼睛,看着她,说:“别怕,死不了。”
老张媳妇说:“你少说两句,好好躺着。”
老张说:“花了多少钱?”
老张媳妇说:“你别管钱的事。”
老张说:“我不管谁管?咱家还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那十五万还没还完,每个月还得给儿子贴两千,你手里能剩几个钱?”
老张媳妇不说话了。
老张叹了口气,说:“别告诉儿子,他在上海不容易,别让他来回跑。”
老张媳妇点点头,眼泪掉在被子上。
可小张还是知道了。是老张媳妇给他打的电话,她没忍住。电话里小张急了,说马上请假回来。老张媳妇说不用,你爸不让告诉你。小张说那不行,我这就买票。
第二天下午,小张到了。他请了三天假,从上海坐高铁回来,下了车直奔医院。
老张看见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瞪了老张媳妇一眼,说:“你告诉他干啥。”
老张媳妇没吭声,小张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他爸,眼圈红了。
老张说:“哭啥,又不是啥大病,放个支架就好了。”
小张说:“爸,对不起。”
老张摆摆手,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回来干啥?孩子谁带?丽丽一个人能行吗?”
小张说:“丽丽妈在,没事。”
老张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小张在老家待了三天。第一天在医院陪床,第二天回家帮他妈收拾屋子,第三天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塞给他妈。
老张媳妇不要,说:“你自己留着,孩子花钱的地方多。”
小张说:“妈,你拿着,这是我攒的。”
老张媳妇看着那五千块钱,忽然想起亲家母每个月给丽丽的五千块。她心里一酸,把钱推回去,说:“你留着吧,妈不缺钱。”
小张急了,说:“妈,你别这样,我求你了。”
老张媳妇看着儿子,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接过钱,说:“行,妈收着。”
小张走的那天,老张还没出院。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只说了句:“爸,我走了,你好好养病。”
老张说:“走吧,路上小心。”
小张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
小张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老张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老张媳妇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
老张忽然说:“你说,咱儿子在上海,一个月挣一万八,房贷一万五,剩三千块钱。他攒了多久,才攒下这五千?”
老张媳妇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老张说:“他给咱钱,咱收着。可这钱,咱不能花。”
老张媳妇说:“我知道。”
老张说:“等他下次回来,咱再给他。”
老张媳妇点点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老张。老张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放下了。
他说:“没胃口。”
老张住院住了十二天,花了一万八。出院那天,老张媳妇去办手续,算了一笔账。医保报销了八千多,自己掏了九千多。加上住院期间吃饭、买营养品,前前后后花了一万一。
她看着那张缴费单,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咱家还有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她心里也有数。那十五万的债,还了两年,还剩八万。老张这一病,又花了一万多。他们老两口每个月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六千,还了债,给了儿子,自己吃饭吃药,紧紧巴巴。
她算来算去,算出一个结论:他们这辈子,攒的钱全给了儿子,欠的债全留给了自己。
回到家,老张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说:“咱俩这辈子,图啥?”
老张媳妇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老张说:“供他读书,供他读博士,攒了八十万给他买房,又借了十五万。现在他结婚了,有孩子了,咱俩呢?咱俩住在这老房子里,连看病都得算计。”
老张媳妇说:“别说了。”
老张说:“我就要说。咱一辈子图个周到,图个面子,可到头来,面子值几个钱?亲家母一句话,就把咱所有的付出都否了。咱儿子,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老张媳妇说:“他也有他的难处。”
老张说:“我知道他有难处。可咱就没有难处吗?咱俩都六十多了,还能活几年?这八万块钱的债,咱还得还几年?还完了,咱还能剩下啥?”
老张媳妇不说话了。
老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说:“我不是怪儿子,我就是心里憋屈。”
老张媳妇说:“我也憋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
过了很久,老张媳妇的手机响了。是小张发来的微信,问:“爸身体怎么样了?”
老张媳妇看了看,把手机递给老张。
老张接过来,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只回了一句:“挺好的,别惦记。”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
老张媳妇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看着那三个字——“挺好的”。
她知道,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委屈,多少无奈,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她也知道,儿子看到这三个字,心里会好受一些。可儿子不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他爸躺在病床上喘不上气的样子,是他妈站在缴费窗口凑钱的样子,是老两口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相对无言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老张常说的那句话:“咱们小地方人家,做事图个周到。”
周到了一辈子,到,连句实话都不敢跟儿子说。
怕他为难,怕他压力大,怕他在岳母面前抬不起头。
可他们自己呢?他们的头,早就抬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老张媳妇做了饭,两个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吃完饭,老张媳妇去洗碗,老张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说上海房价又涨了,说大城市生活成本越来越高,说年轻人压力大。
老张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说:“咱儿子,也不容易。”
老张媳妇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嗯。”
老张说:“他一个人在上海,背着三百万的房贷,养着老婆孩子,还得看岳母的脸色。他比咱难。”
老张媳妇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在老张旁边,说:“我知道。”
老张说:“所以咱不能再给他添乱了。咱自己把日子过好,把债还完,别让他操心。”
老张媳妇说:“我知道。”
老张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说:“苦了你了。”
老张媳妇摇摇头,说:“不苦。”
可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张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每天早起去公园走两圈,回来给老张媳妇带份豆浆油条。老张媳妇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春天的时候开了,红红绿绿的,看着挺喜庆。
他们不再提去上海的事,也不再提带孩子的事。逢人问起来,老张就说:“儿子在上海,忙,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啥忙,还不如在老家自在。”
这话说得体面,可心里那根刺,还在。
有时候老张媳妇半夜醒来,想起孙子,想起那个白白胖胖的小脸,想起他咿咿呀呀叫“奶奶”的样子,心里就难受。她拿出手机,翻翻儿子发的照片,看看孙子又长大了没有,长胖了没有。
可她从来不主动打电话问。她怕听到亲家母的声音,怕听到那句“你们那边的人”。
小张偶尔打电话回来,问问身体,问问生活。老张总是说挺好的,啥都不缺,让他别惦记。挂了电话,老张就坐在那里发呆,半天不说话。
老张媳妇知道,他想儿子,想孙子。可他从来不说。
有一次,老张媳妇实在忍不住了,说:“要不,咱去上海看看?”
老张摇摇头,说:“不去了。去了也是添乱。”
老张媳妇说:“咱就看看孙子,住两天就回来。”
老张说:“住哪儿?住儿子家?亲家母能给你好脸色?住宾馆?一晚上好几百,咱住得起吗?”
老张媳妇不说话了。
老张说:“别想了,咱就在老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老张媳妇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小张又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孙子坐在学步车里,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牙。
老张媳妇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把手机递给老张,老张接过来,看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摸了摸,像在摸孙子的脸。
他说:“像咱儿子小时候。”
老张媳妇说:“嗯。”
老张把手机还给她,说:“收好吧,别老看,看了心里难受。”
老张媳妇接过手机,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叹息。
她洗着碗,心里想着那张照片,想着远在上海的儿子和孙子,想着那八十万,那十五万的债,那一万多的菜钱,想着亲家母那句“你们那边的人就是不会带孩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出去,流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剩下。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那是她的儿子,她的孙子。
她不管,谁管?
可她管了,人家领情吗?
老张媳妇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她忽然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咱们这辈子,对得起儿子了。以后,咱得为自己活。”
可她知道,这话说着容易,做着难。
他们这辈子,注定要为儿子活,为孙子活,唯独不能为自己活。
因为他们是父母。
因为那是他们的儿子。
老张媳妇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客厅。老张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可眼睛已经闭上了,睡着了。
她走过去,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手上的茧子厚厚的一层。
她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想起他们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
那时候日子虽然穷,可心里是踏实的。
可现在呢?
钱没了,债还在。儿子远了,孙子见不着。亲家看不起,自己心里憋屈。
可他们还得继续过日子。
因为日子,总得过下去。
老张媳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也慢慢睡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声音,说着那些跟他们无关的事。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边。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们还得继续活着,继续还债,继续攒钱,继续在电话里跟儿子说“挺好的”。
继续把所有的委屈,咽回肚子里。
因为他们是小地方人家。
因为他们高攀了。
因为那是他们的儿子。
老张媳妇在梦里,又梦见了那个小院子,梦见老张坐在藤椅上,梦见小张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妈妈,妈妈”。
她笑了。
可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