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请亲家吃饭,定好6人却来了12口,结账后一小时亲家来电

民风民俗 7 0

我叫周德顺,今年五十八,上海男人,在虹口区一个老弄堂里活了大半辈子。弄堂口修鞋摊的老皮匠见了我总喊“周老师”,其实我哪是什么老师,就是虹口公园旁边一家事业单位退了休的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落了个“算得清”的名声。我老婆陈玉芬比我小三岁,退休前在居委会做妇女工作,嘴上功夫了得,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气死。我俩这辈子就一个女儿,叫周琳,三十一岁,去年刚跟一个叫赵凯的小伙子领了证。

赵凯这孩子,我第一眼见着就觉得——怎么说呢,不像是我们上海弄堂里长大的男小囡。他个子高,有一米八二,肩宽背厚,站在我家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里,像根顶梁柱似的,把天花板都衬得矮了几分。他是东北人,黑龙江齐齐哈尔的,说话带着一股子苞米茬子味儿,但又不冲,声音沉沉的,像冬天里烧暖了的炕。周琳第一次带他上门,他拎了两瓶茅台、一箱车厘子,还有他妈亲手腌的酸菜,用泡沫箱子装了,外面裹着棉被,打开时还冒着凉气。玉芬当时眼睛就亮了,拉着赵凯的手问长问短,从家里几口人问到有没有宅基地,赵凯一一答了,不卑不亢,末了还主动把我家那个漏水的马桶修好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点头:这小子,实诚,不玩虚的。

去年十月,俩孩子把证领了。婚宴是在上海办的,赵凯家来了他爸妈、他姐、他姐夫、他舅、他舅妈,还有两个表兄弟,满满当当坐了一桌。我这边亲戚也不少,加起来摆了十八桌。婚礼上,赵凯他爸——亲家公赵建国,一个黑红脸膛的东北汉子,喝到兴起,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件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端着酒杯满场飞,见人就喊“哥”“姐”,那嗓门大得,把酒店音响都盖过去了。亲家母刘桂芬倒是安静,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儿媳,时不时抹两把眼泪。玉芬那天也喝了不少,拉着刘桂芬的手叫“老妹儿”,俩人聊得跟亲姐妹似的。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门亲事,算是结对了。

可谁也没想到,矛盾来得这么快。

上个月,赵凯他爸妈突然说要从东北过来住一段时间。说是想儿子了,也顺便看看上海的生活。赵凯和周琳现在住浦东,房子是结婚时两家凑的首付买的,两室一厅,七十来平。赵凯他爸妈来了,加上小两口,四个人住,倒也不算挤。可问题是,亲家公赵建国是个闲不住的人,来了没两天,就在小区里跟一帮上海老头下棋、打太极,混得风生水起。亲家母刘桂芬更厉害,把家里那点地方收拾得锃光瓦亮,天天变着花样做东北菜,什么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把赵凯给香得,天天在朋友圈晒他妈做的饭。周琳倒是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不自在。东北菜油大盐重,她吃不惯,可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私下跟玉芬嘀咕。

这事儿玉芬跟我说了以后,我心里就琢磨:亲家来了,咱做东请顿饭,是礼数,也是给女儿撑撑场面。于是上周六,我在四川北路那家“老正兴”订了个包间,说好了六个人——我、玉芬、周琳、赵凯,加上亲家公亲家母,正好一桌。我怕不够吃,还特意跟饭店打了招呼,说人多,菜量足一点。

可到了那天,推开门一看,我脑袋“嗡”了一下。

包间里的大圆桌旁,坐了满满当当一桌子人,数了数,不算我和玉芬,整整十二口。除了赵凯他爸妈,还有赵凯他姐赵艳、姐夫王强、他们俩的俩儿子——大的上初中,小的还在幼儿园;赵凯他舅刘大成、舅妈孙秀兰;赵凯他姨刘小凤、姨夫张建国;还有赵凯他表弟李超,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着一头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

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了僵,下意识看了玉芬一眼。玉芬也愣了一下,但到底是干过居委会工作的,反应快,脸上立马堆起笑,说:“哎呀,亲家,来这么多人,咋不提前说一声呢,我们好订个大点的包间呀。”

亲家公赵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哈哈大笑,过来拍我的肩膀,那手劲儿大得我差点一个趔趄。他说:“亲家,别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俩孩子结婚,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寻思着,趁这机会,把家里人都叫来,认认门,亲热亲热!”他一身酒气,看来中午已经喝了一顿了。

亲家母刘桂芬也站起来,笑着说:“是啊是啊,德顺兄弟,玉芬妹子,你们别见外。我们家就这习惯,一家人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她边说边招呼那些亲戚跟我打招呼。于是一屋子人呼啦啦站起来,这个叫“周叔叔”,那个叫“陈阿姨”,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东北口音的浓重和上海方言的轻细,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粥。

我和玉芬被让到主位上坐下。我环顾四周,包间里本来挺宽敞,现在挤得满满当当,椅子靠背都快挨到墙了。服务员进来加餐具,忙得脚不沾地。我心里直叹气,但面上还得维持着笑。玉芬偷偷在桌子底下掐了我一下,那意思是:忍着。

菜上得很快。老正兴是本帮菜馆,我点的都是招牌——油爆河虾、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八宝鸭、腌笃鲜,还有几个时令蔬菜。可这些菜上了桌,亲家那一大家子人似乎不太买账。赵凯他舅刘大成夹了一筷子鳝糊,嚼了两口,皱了皱眉,说:“这玩意甜不拉几的,跟糖水里泡过一样,还是咱东北的酱焖嘎牙子得劲儿。”说完,他招呼服务员:“小姑娘,有蒜泥不?来点蒜泥,这菜没蒜味不得行。”

服务员愣了一下,说:“有生蒜,要吗?”

“来两头!”刘大成大手一挥。

不一会儿,一小碟剥好的蒜瓣端了上来。刘大成抓起一把,像嗑瓜子一样“咔嚓咔嚓”嚼起来,满桌都是蒜味。坐他旁边的赵凯他姨刘小凤,正用筷子挑着蟹粉狮子头里的蟹黄,小声说:“这上海菜就是精致,就是不太实惠,这一小个肉丸子,搁咱家能炖一大锅。”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真的。

我压着心里的不痛快,端起酒杯,说:“亲家,还有各位亲戚,今天难得聚在一起,我和玉芬敬大家一杯。欢迎你们来上海,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常往。”

赵建国站起来,一仰脖把杯里的白酒干了,说:“好!亲家这话说得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来来,都干了!”他那一嗓子,把隔壁包间的客人震得都往这边看。

赵凯坐在周琳旁边,脸上有点尴尬。他不停地给周琳夹菜,小声跟她说着什么。周琳脸色淡淡的,勉强笑着,但我知道她心里也不痛快。她这个新媳妇,在自己家里被当成外人了。

饭吃到一半,赵凯他姐夫王强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要先走。赵凯他舅、他姨、他表弟也跟着站起来,说“一起走吧,车在外面等”。赵建国大手一挥,说:“行,你们先走,我再陪亲家喝几杯。”于是呼啦啦一群人又走了,包间里瞬间空了一半。临走时,赵凯他舅刘大成还顺走了桌上那瓶没开的长城干红,说“给家里孩子喝”。

我看见了,但没说话。玉芬的嘴角抽了抽,也没说话。

剩下的人继续吃。亲家母刘桂芬一个劲儿夸周琳懂事、漂亮,说“我们家凯凯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赵建国则拉着我,从国际形势聊到国企改革,又聊到他年轻时在农场开拖拉机的事,唾沫星子横飞。我一边应和着,一边看着桌上剩下的菜——基本没怎么动,那些油爆河虾、蟹粉狮子头,被翻得乱七八糟,像被一群饥饿的鸭子犁过的稻田。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我一看数字,后槽牙差点咬碎了——六千八。

我知道人多,点的菜不够又加了几道,还上了两瓶酒,但六千八还是超出了我的预算。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掏出手机扫码,手有点抖。赵凯抢着要付,被赵建国拦住了:“让你岳父来,这是亲家的心意!”赵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我冲他摆摆手,说:“没事,应该的。”

出了饭店门,赵建国拉着我的手,热热乎乎地说:“亲家,今天这顿饭吃得真痛快!改天我请,咱去吃东北菜,大锅炖,管够!”他说得豪气干云,身上的酒气在夜风里散开来,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

我和玉芬打了个车回家。路上,玉芬一言不发,脸绷得像块冷掉的锅贴。我也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六千八的账单,还有那些被浪费的菜、被顺走的酒、那两头生蒜的味道。

到家后,玉芬终于爆发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说:“周德顺,你看见了?这就是你女儿的公婆!说好六个人,来十二口,菜不吃完,还打包!这就算了,连瓶酒都不放过!这是来认门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我叹了口气,说:“你少说两句,人家东北人就这样,热情,不拿自己当外人。”

“热情?”玉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看是热昏!赵凯那孩子本来挺稳重的,怎么他家里人是这个路数?以后周琳可怎么办?跟这么一大家子人搅和在一起,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今天这场面,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不是小气,六千八虽然不少,但也不是拿不出来。我在意的是那种被当作理所当然的感觉,那种边界感的缺失。你请我吃饭,我感激,但我不能带着全家十几口人来,更不能不打招呼。这是做人的基本规矩。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亲家母刘桂芬打来的。

玉芬也凑过来看,脸色更难看了:“她打来干什么?是不是还要说我们招待不周?”

我示意她别出声,接起电话。

“喂,亲家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轻微的电流声,还有刘桂芬不太平稳的呼吸。

“德顺兄弟……”她的声音有点哑,完全没了刚才在饭桌上的爽利劲儿,“刚才……刚才人多,有些话我没好意思说。”

我心里一紧,看了玉芬一眼。玉芬也皱起眉,凑得更近了。

“你说,亲家母,有什么话尽管说。”

刘桂芬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其实今天那顿饭,不是我们非要带那么多人的。是……是老赵家的毛病,好面子,走到哪儿都喜欢呼朋唤友。我在家里劝过他,说人家亲家请吃饭,咱别整那么多人,显得不懂礼数。他不听,说一家人多才热闹,不叫人显得生分。我也没辙。”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玉芬在旁边白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听她狡辩。

刘桂芬接着说:“今天结账的时候,我看见你扫码了。六千多吧?我知道上海吃饭贵,你那钱挣得也不容易。老赵喝了酒,啥也不管,凯凯那孩子又实诚,不知道拦着点。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我心头微微一动。刘桂芬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客套。她声音里有种真实的、笨拙的歉意,像一根紧绷的弦,轻轻颤着。

“亲家母,你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花点钱没什么。”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舒坦了一些。

“不,德顺兄弟,你听我说完。”刘桂芬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说这顿饭。我是想……想跟你说说凯凯和周琳的事。”

我愣了一下,玉芬也直起身子,眼睛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刘桂芬顿了一下,说:“凯凯这孩子,从小跟着他爸,性子直,不会拐弯。他爸以前在厂里是个小领导,管着几十号人,在家也是说一不二。凯凯小时候没少挨他爸的揍。后来我们离婚……不,不是离婚,是分居了好几年,凯凯跟着我。他爸后来又回来了,说放不下我们娘俩。但凯凯心里一直有疙瘩。他爸好面子,爱咋呼,其实心眼不坏。今天那些亲戚,也是他硬叫来的,说要让亲家看看咱们家人丁兴旺,给凯凯撑腰。谁想到,给你们添了这么大麻烦。”

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玉芬的表情也变了,从愤怒变成了若有所思。

刘桂芬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说这些,不是为老赵开脱。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们真不是存心要占你们便宜。我们东北人,穷是穷点,但志气不短。今天这顿饭钱,我出。六千八,我一分不少转给你。你别拦我,这是我自己的意思。还有那瓶酒,大成那小子手欠,我知道。我也教训他了,回头让他给送来。亲家,你们别往心里去,更别因为这事儿影响俩孩子的感情。周琳是个好姑娘,凯凯能娶到她,我们全家都烧高香了。我就怕,今天这么一闹,你们对凯凯有看法,对咱们这个家……有看法。”

她说完了,电话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玉芬在旁边,眼睛也红了,她轻轻推了推我,示意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说:“亲家母,你这话说哪儿去了。今天这事儿,是有点突然,但我周德顺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你说的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我不要。孩子们好,比什么都强。”

刘桂芬那头急了:“不行不行,这钱你必须收。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我……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看了玉芬一眼。玉芬犹豫了一下,对我点了点头。

我对着电话说:“亲家母,这样吧,钱的事咱先不说。你刚才说凯凯和他爸之间有心结,现在住在一起,周琳有没有不自在?”

刘桂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话题转得这么快。她“啊”了一声,说:“周琳啊……她挺好的,懂事,勤快。就是……可能就是有点儿放不开。老赵在家嗓门大,吃饭吧唧嘴,还老爱喝酒,喝多了就说凯凯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地说。凯凯不爱听,父子俩有时候就呛呛几句。周琳在中间挺为难的。”

玉芬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亲家母,不是我多嘴,赵凯他爸这脾气,是得改改。年轻人过日子,最怕长辈干涉太多。你们这次来,要是打算长住,就更得注意。别的不说,那两室一厅,住四个人已经够挤了,今天又来那么多亲戚,周琳能不累吗?”

刘桂芬忙说:“玉芬姐,你说得对,我正想跟你们商量。我和老赵打算下个月就回去。这次来,主要是看看孩子们,顺便把家里的事交代一下。我们在齐齐哈尔有套老房子,马上要拆迁了,政府给补两套。我寻思着,一套我和老赵住,另一套给凯凯和周琳,虽然在东北,但好歹是份资产。我们老了,也用不了那么多。”

我和玉芬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刘桂芬接着说:“还有,老赵他……他身体不太好,去年查出来血糖高,心脏也不大行。他天天喝酒,我管不住。这次带他出来,也是想让他散散心,少喝点。今天吃饭,他又喝了不少,回去路上就吐了,现在在屋里躺着呢。”

我心里一沉。赵建国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原来不仅仅是酒意上头,还有病根子。

玉芬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亲家母,你怎么不早说呢。身体不好,还让他喝那么多。你们也真是的。”

刘桂芬苦笑一声:“说了不听啊。他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今天当着亲家的面,他更要逞强。刚才回来,他拉着我的手,说‘桂芬,今天这顿饭,亲家花了不少钱吧?咱不能让人家破费’。他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赵建国的那些不满,像被一根针轻轻戳破了的气球,泄了气,只剩下一层皱巴巴的皮。他不是故意要占便宜,他只是用他那套粗糙、笨拙、甚至有点讨人厌的方式,在表达他的重视和热情。他把全家人都叫来,或许真的觉得这样才显得隆重、给亲家面子。他喝那么多酒,也是想证明自己高兴、自己能喝、自己还硬朗。他错了吗?站在他的角度,也许没有。错就错在,两个家庭的生活习惯和人情观念,像两条交叉的线,越走越远。

我对着电话,语气认真起来:“亲家母,你听我说。钱的事,你别再提了。今天这顿饭,是我和玉芬心甘情愿请的。你们大老远从东北过来,我们作为东道主,招待不周,还请你们多担待。赵凯这孩子,我喜欢。周琳跟了他,我放心。家里的事,咱慢慢磨合。赵大哥的身体,你得多上心。酒能不喝就别喝了。等你们回去,我寄点上海的特产,你们尝尝鲜。”

刘桂芬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压抑着声音,呜呜咽咽的,像冬天里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我听见赵建国在远处吼了一嗓子:“桂芬!跟谁哭呢!”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建国的声音近了:“亲家啊,别听她瞎咧咧,她就这样,喝点酒就多愁善感……”

刘桂芬对着电话喊了一句:“德顺兄弟,玉芬姐,你们别理他,他喝多了发神经!”

接着,电话里传来赵建国抢手机的声音,还有刘桂芬的呵斥声。我听见赵建国粗着嗓子说:“亲家!今天我喝大了,有啥得罪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下次!下次我请!东北菜!管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谁跟你抢我跟谁急!”

我笑了,对着电话说:“好,赵大哥,我等着。你可把身体养好了,别到时候喝不过我这个上海小老头。”

赵建国哈哈大笑,说:“行!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玉芬坐在旁边,拿纸巾擦着眼角,嘴里却还硬着:“瞧这一家子,大半夜的,跟唱戏似的。”

我扭头看她,说:“你呀,嘴硬心软。刚才不还说人家热昏吗?”

玉芬白了我一眼,说:“我那是实事求是。不过……亲家母倒是明事理,也不容易。摊上那么个爷们儿,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我点点头,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以前总以为,上海人和东北人过日子,那就是油和水,混不到一块儿去。可你看周琳和赵凯,不也处得好好的?关键还是人。赵凯这孩子,有他爸的实诚,又有他妈的通透,周琳跟着他,吃不了亏。”

玉芬叹了口气,说:“我就是心疼周琳。你说她一个上海姑娘,从小娇生惯养,现在要应付那么一大家子东北亲戚,多累啊。”

我拍拍她的手,说:“过日子嘛,哪有轻松的。她选择了赵凯,就等于选择了他的家庭。咱们做父母的,能帮就帮,但别瞎掺和。亲家母有句话说得对,别让长辈的事影响俩孩子的感情。今天这事儿,到咱这儿就算翻篇了。以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玉芬没说话,轻轻靠在我肩上。窗外,弄堂里的路灯昏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电视里播着戏曲节目的咿咿呀呀声。我想起很多年前,周琳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骑在我脖子上,在弄堂里追蜻蜓。那时候,我觉得天底下最难的事,就是挣钱供她读书、让她吃好穿好。现在她长大了,嫁了人,我才明白,最难的事其实是放手,是看着她走进另一个家庭,去面对那些你无法替她抵挡的琐碎与复杂。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收到一笔转账,六千八,备注写着“亲家母刘桂芬”。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没有点接收,也没有退还。我把它截图发给玉芬看。

玉芬正在厨房煎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她还真是……说到做到。”

我点点头,说:“这钱,咱不能收。但也不能直接退回去,伤了她的心。”

玉芬想了想,说:“那这样,等他们回东北的时候,咱们买点东西。上次周琳说赵凯他妈喜欢丝绸,你找人买两套好一点的真丝睡衣,再买点保健品给赵凯他爸。钱花在明处,心意到了就行。”

我笑了,说:“还是陈主任有办法。”

玉芬嗔怪地瞪我一眼,说:“少贫嘴。赶紧起来吃早饭,一会儿周琳该来电话了。”

果然,吃完早饭没多久,周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声音蔫蔫的,说:“爸,妈,昨天那顿饭……你们还好吧?赵凯他爸喝多了,折腾到半夜。他妈也哭了一场。我心里乱糟糟的。”

玉芬开的是免提。我对着电话说:“琳琳,没事。亲家母今早把钱转给我了,我没收。你妈说,回头买点东西送他们。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周琳沉默了一下,说:“委屈倒谈不上,就是有点累。他爸嗓门大,他妈太客气,我干什么都不自在。赵凯他也难,夹在中间。昨天回来,他跟他爸吵了一架,说他不该带那么多亲戚来。他爸气得摔了个杯子。我躲在屋里没出来。后来他妈去劝,才消停了。”

我叹口气,说:“琳琳,你听爸说。过日子,磨合期总是有的。尤其是两个家庭背景不一样的,更得慢慢来。赵凯他爸妈在,你就少说多做,多体谅。但也不是让你一味忍着。有不舒服的地方,你跟赵凯说,让小两口自己解决。别让老人掺和。赵凯是明白人,他知道怎么处理。”

周琳“嗯”了一声,说:“我知道。其实他爸妈对我挺好的,就是生活习惯差太多。他爸吃饭吧唧嘴,还不爱用公筷,我实在受不了。但当着面,我又不好意思说。”

玉芬插嘴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是他儿媳妇,又不是外人。你可以在饭桌上提出来嘛,就说‘爸,用公筷卫生,对大家都好’。他要是不听,让赵凯说。赵凯是他儿子,说话管用。”

周琳说:“赵凯说过,他爸不当回事。算了,妈,我再忍忍,他们下个月就回去了。”

玉芬急了:“忍什么忍!琳琳,你这性子就是太软。在娘家我惯着你,到了婆家可不能这样。你越忍,人家越觉得你好说话,以后啥事都压你头上。你得把底线划清楚。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现在不立规矩,等他们年纪大了,真要跟你们常住,你怎么办?”

周琳不说话了。

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给孩子压力。琳琳心里有数。赵凯也不是个没主意的。你们小两口商量着来,我和你妈就是你的后盾。”

挂了电话,我心情有些复杂。玉芬说得对,但周琳的处境我也理解。一个新媳妇,面对强势的公公和热情的婆婆,想要不伤和气地坚持自己的生活习惯,确实不容易。这事,光靠周琳一个人不够,得看赵凯的态度。

好在,赵凯没让我失望。

当天下午,赵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他说:“爸,昨天的事,对不住。我妈把钱转您了,您不收,我妈心里更难受了。她今天早上把我爸骂了一顿,还逼着他写了保证书,以后不轻易叫亲戚来上海,也不在饭桌上喝那么多酒。我爸那人,要面子,保证书写得跟检讨书似的,我看了都想笑。”

我听了,忍不住也笑了:“你爸那性格,能写保证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凯说:“我妈拿离婚吓唬他,他才写的。其实我爸就是嘴硬,心里早认怂了。他说昨天那顿饭,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顿,心疼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念叨‘上海菜咋那么贵,一个肉丸子顶咱家半扇排骨’。”

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玉芬在旁边也笑了,边笑边摇头。

赵凯又说:“爸,我跟您说实话。昨天那场面,我也没想到。我爸那个人,热心肠,但有时候热心过了头,就变成拎不清。我已经跟他说了,以后在上海,不管干啥,先跟我商量。不能再这么自作主张。他也同意了。还有周琳,她昨天不太高兴,我哄了一晚上。今天好多了,我俩中午出去吃了顿好的,看了场电影。”

我“嗯”了一声,说:“这就对了。小两口过日子,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周琳性子温和,你多让着她点。你爸你妈那边,你也要多沟通。别让他们觉得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赵凯说:“我懂。爸,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对了,我妈让我跟您说,那六千八,您要是不收,她就让您把这钱转给我,算是我和周琳的生活费。她说反正不能亏了亲家。”

我叹了口气,说:“你妈这脾气,也是犟。行,我转给你。你别乱花,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挂了电话,我把那六千八转给了赵凯。截图发给刘桂芬,附了一句:“亲家母,钱转给凯凯了,算我给孩子的一点心意。你别有负担,咱们来日方长。”

过了几分钟,刘桂芬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的声音:“德顺兄弟,你是个好人。我们家凯凯有福气。谢谢你们。”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弄堂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远处,陆家嘴的高楼在暮色中亮起灯来,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撑着一片灰蓝色的天。

我想,这大概就是日子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一顿饭会变成一场闹剧,也不知道一个电话会解开一个心结。家庭与家庭之间,人与人之间,总会有摩擦、有误解、有不满。但只要心底里存着一点善意,一点体谅,那些疙瘩,终究会慢慢解开。就像一条河,蜿蜒曲折,总归是要流向海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赵建国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跟我下象棋。他走了一步臭棋,急得抓耳挠腮,非要悔棋。我不让,他就吹胡子瞪眼,说我这上海小老头太精明。正争执着,刘桂芬端着一盘酸菜馅饺子进来,说:“行了行了,吃饭!周琳和凯凯一会儿就回来。”我看着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比什么都踏实。

醒来时,天光大亮。玉芬已经起床了,在厨房里哼着越剧。我躺在床上,闻着煎鸡蛋的香味,心里平静得像一片秋天的湖。打开手机,看见周琳发来一张照片:赵凯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旁边他妈在指导,两人笑得跟花儿似的。照片下面,周琳配了一行字:“东北酱焖嘎牙子,进行中。”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昨天那六千八,花得值。

不只是买了一顿饭,更是买了一场和解。跟自己,跟家庭,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世故。

说到底,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吗?吵吵闹闹,哭哭笑笑,然后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翻身下床,冲厨房喊:“玉芬,多煎两个鸡蛋!我今天胃口好!”

玉芬探出头来,笑着说:“怎么,梦里吃饺子吃撑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咋知道?”

玉芬眨眨眼,说:“你昨晚说梦话了,一个劲儿喊‘酸菜馅的再来一碗’。”

我笑着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年的女人。锅里的鸡蛋滋滋作响,油星子溅起来,落在围裙上,像一朵朵黄色的小花。

生活啊,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是甜是咸,但你得端着碗,一口一口,认真地吃下去。因为那些甜里可能藏着苦,那些苦里,也总有一丝回甘。

比如那盘酱焖嘎牙子,我还没尝过。但我想,下次赵凯再下厨,我一定得去蹭一顿。一家人坐在一起,管他上海菜还是东北菜,只要桌上有人笑,碗里有热气,日子就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