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转业调到上海没人愿意去的单位,晚年退休后大家都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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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我放弃了南京军区某主力团作训股长的前程,为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把自己塞进了上海闸北区一个连招牌都快要锈掉的区属房管所。

那时大家挤破头想去仪表局、纺织局、机电一局,或者哪怕去个百货站、副食品公司,也好过跟马桶、老虎窗和七十二家房客打交道。

亲戚背后都说我脑子坏脱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来上海是为了找一个叫苏念慈的女人。

她是我在部队时,老连长介绍的同乡笔友。

我们通了四年信,她寄来过一张在复兴公园拍的黑白小照,齐耳短发,笑得安静。

我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从南京带到上海。

直到三十多年后那个冬天,我在房管所档案室里看到她丈夫来查老工房的产权证明,才知道当年她为什么突然断了信,为什么嫁给了别人。

有些债,隔了半辈子才明白是怎么欠下的,又是怎么还上的。

闸北的冬天冷得不像话,风从苏州河上卷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旧棉絮混合的气味。我站在长治路那栋四层楼前,抬头看“上海市闸北区房地产管理局第三房管所”的白底黑字木牌,边角已经翘了起来,像个咬了一半的薄脆饼。门口堆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套着红白蓝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接待我的老科长姓周,精瘦,戴一副玳瑁框眼镜,镜腿上缠着白色的胶布。他把我领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窗户朝北,白天也要开灯。桌上堆着牛皮纸卷宗,墙角立着两根晾衣竹竿,上头搭着三条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

“小陈,陈建国同志,”周科长把一摞表格推到我面前,“你部队转业干过作训股长,能写会算,到我们这里屈才了。不过这儿清闲,饿不死也撑不着,好好干。”

他递给我一支飞马牌,自己也点上一支,烟灰掸进一个印着“上海饭店”的搪瓷杯里。

“水电报修、租金收缴、房屋调配、私房改造、危房查勘,什么活都沾一点。辖区里老石库门多,七十二家房客的事,比你在部队带一个连还头疼。”

我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来之前,档案室的老大姐偷偷告诉我,我是第三个分到这儿的转业干部。前两个,一个待了半年调去了市物资局,另一个停薪留职下了海。没人愿意来这种地方,跟马桶、老虎窗和合用灶披间打交道,听上去就像提前退休。

可我愿意来。

我不是没机会去仪表局。转业办的老陈和我熟,说有两三个单位可以挑,仪表局下属华通开关厂,效益好,能分房子;还有机电一局下面的一个公司,坐办公室,体面。

我推了,说想去房管所。

老陈眼睛瞪得像铜铃:“建国,你脑子坏脱了?那种地方,连上海本地小青年都不肯去,你一个南京户口,跑过去当个跑腿的房管员,图什么?”

图什么,我说不出来。

背包里那本枣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陈建国 1976.3.8”。本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两寸大小,一个姑娘站在复兴公园的法国梧桐下,齐耳短发,白衬衫,深色裙子,笑得安静。背后用蓝黑墨水写着三个字:苏念慈。

1976年春天,我在南京军区某主力团特务连当排长。老连长姓吴,苏北人,老婆在徐州老家种地。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连部,桌上放着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字迹娟秀。

“建国,你老家不是上海郊区的吗?我有个老战友,转业在上海邮电系统,他女儿叫苏念慈,在市南中学教语文。她一个人在上海,爹娘走得早,也没什么亲戚。老战友托我给女儿介绍个正派笔友,互相写写信,有个照应。你文化程度高,字写得也好,愿不愿意?”

我接过那封信。信的开头写着:“吴叔叔,您好。我叫苏念慈,今年二十三岁。父亲去世前常提起您,说您在部队里最照顾他。上海的生活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只是有时候,有些话不知道跟谁说。如果您方便,能帮我找一个可以写信的人吗?不需要见面,能听听我说话就好。”

后来我们就开始通信。

第一封信我写了三页,介绍自己,介绍部队生活,说南京的梧桐树春天会飘毛毛,呛得人打喷嚏。她回信说,上海的梧桐絮也飞,她从学校走回家,头发上沾满了,像顶着个棉花糖。

我们写训练,写教书,写食堂的饭菜,写弄堂口的油条豆浆。她写得最多的是复兴公园。她说那里有一片很大的草坪,周末很多人去放风筝。她喜欢傍晚去,坐在长椅上看老人下棋,听小孩追来追去地笑。她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有一间朝南的房间,冬天太阳能照进来,晒得膝盖发暖。

“我妈以前总说,太阳是老天爷发的布票,人人都该扯一块。我住的是朝北的亭子间,夏天闷得睡不着,冬天冷得蜷成一团。所以每次去复兴公园,我都要多坐一会儿,把布票攒起来。”

看到这句,我笑了。她写得有趣,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清苦的倔强。

我给她寄过一张照片,穿军装,站在营房前的松树下。她回信说:“你比我想象中严肃。不过眼睛里有笑,像考试成绩很好又不敢太高兴的学生。”

她给我寄的照片,我夹在本子里,每天睡前看两眼。有时候半夜紧急集合,我匆匆把本子塞进挎包,心里想:等转业了,一定要去上海。

1979年底,转业名额下来,有我。老连长已经转业走了,临走前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年轻,有文化,回上海吧。那姑娘不错,别让人家一直写信,要见人,听见吗?”

我点头,像接军令。

我给她写信:“念慈,我转业到上海了,以后可以常见面。你在学校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你。我在南京买了一个小礼物,想当面给你。”

信寄出去,我天天等回信。

等到领转业证,等到来房管所报到,等到在闸北这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喝掉半包茶叶,也没等到她的一个字。

去她学校问过。传达室的老头翻了半天花名册,说苏老师在半年前就调走了,至于调去哪里,他不清楚。

去邮局查挂号信,没查到。

我甚至去了复兴公园。周末的草坪上,老人下棋,小孩追着跑,天上飘着风筝。我在她说的那张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身边有人来有人走,没有一张脸是她。

那个小礼物是个有机玻璃的发卡,淡绿色,像春天柳树刚抽的芽,我托人在南京新街口百货公司挑的。一直放在我宿舍的抽屉里,用一块蓝布包着。

房管所的工作琐碎得像苏州河里的水葫芦,捞完一茬又冒出一茬。我穿着蓝工作服,骑着一辆凤凰二八,前筐里塞着报修单和皮尺,穿梭在七拐八弯的弄堂里。谁家屋顶漏了,谁家地板被白蚁蛀了,谁家为了一扇窗户的朝向吵得不可开交,都找我。

周科长退休后,把办公室留给我,还留给我一抽屉的红塔山。我慢慢接手了他的活,也接手了他的脾气,见了租户先递烟,再说事。辖区里的爷叔阿姨都认识“小陈”,说我这个人好说话,不拿架子,办得了的事不推,办不了的事也帮你想办法。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不想在办公室待着。

那时候的人谈结婚早。我二十九岁,家里催得紧。我姆妈托人在宝山相了好几个姑娘,我也去见,见了就吃饭,吃完饭就说再联系。没有一个能让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1985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护士,姓陆,单名一个梅字,在闸北区中心医院上班。人高挑,话不多,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见了几次面,她请我去她家吃饭。她家在石库门里,二楼后厢房,狭长的一条,摆了一张八仙桌。她父亲是小学总务主任,母亲在里弄生产组贴纸盒。一屋子人吃完饭,她送我到弄堂口,说:“陈建国,你这个人,心里有事情。”

我愣了一下,说:“谁心里没点事情。”

她说:“不一样。你眼睛里有块冰,不化。”

我们结婚了。

结婚那天,我把那个蓝布包着的发卡放进了单位宿舍衣柜的最深处,像把一部没写完的小说合上,塞进书架最顶格。

陆梅是个好女人。她忙,三班倒,回家还要照顾老人。我有时候下班早,就骑自行车去接她。冬天的晚上,风冷,她坐在后座上,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说:“你能挡风。”

日子像磨盘一样转着。儿子出生,取名叫陈望,是陆梅起的。她说,望一望,总有奔头。我抱着儿子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下着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姑娘在信里说,她想要一间朝南的房间。

1998年,浦东的房子开始好卖了。房管所改制,一部分人分流去了物业公司,一部分人留在所里,我留下来当了副所长。说是副所长,其实就是个带头的办事员,只管六个人。那几年房地产热起来,房管所也跟着变得抢手。以前没人愿意来的地方,忽然有人托关系往里钻了。所里分房,我给自己选了一套浦东的,两室一厅,朝南。陆梅高兴坏了,买了几盆绿萝摆在阳台上,说是“接太阳”。

陆梅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好的。

她一直有心律不齐的毛病,年轻时没当回事。过了五十,症状加重,经常半夜胸闷,吃药也控制不住。2010年,她办了病退,在家休养。我那时候还没退休,每天早上去单位点个卯,下午就回家陪她。她坐在阳台上,太阳照进来,她眯着眼睛说:“你看,你的冰化了。”

我没接话,只是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边。

2014年春天,陆梅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把她葬在青浦的一个公墓里,墓碑上除了生卒年月,就刻了“陆梅”两个字,简简单单。儿子从北京赶回来,奔丧三天,又飞走了。他在北京一家软件公司上班,忙得脚不沾地,三十好几了也不谈结婚的事。

我退休后的日子一下子空了。白天在小区里转悠,和几个老伙计下棋。晚上回家,阳台上那几盆绿萝长得茂盛,长长地垂下来,像一把把绿色的帘子。

有一天,我在整理书房时,翻出了那个枣红色笔记本。照片还在,只是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照片上的姑娘还那么年轻,笑得安静,不知道这三十多年的人间烟火,她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着那些越来越少的名字,最终打给了老连长的儿子。老连长已经过世多年,他儿子接了班,在徐州开一家小饭店。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我问他:“你爸爸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上海苏家的联系方式?一个叫苏念慈的老师。”

他说:“陈叔叔,我爸走的时候把一些信和照片都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老家床底下。我上次回去找过,里面有几封信,署名就是苏念慈。地址是建国东路一个什么里弄,我拍照发给你。”

照片发过来,信封上写着“上海市建国东路太平里36号”。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但那个地址像一根细细的线,从三十八年前穿过通信线路,穿过复兴公园的草坪,一直连到我眼前。

我没急着去。

我花了一个星期做心理准备。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完拳,路过早餐铺买两个菜馒头,回家泡一壶龙井,坐在阳台上一口口喝。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在想:见了面,我说什么?她过得好不好?她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当年为什么不回信?

陆梅不在了,我一个人,时间多得像口袋里的碎银子,怎么花都花不完。

2018年冬天,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我终于出了门。

没骑车,坐地铁。从浦东到老西门,然后步行。上海的冬天还是那股子潮湿的冷,法桐的叶子掉光了,枝杈像炭笔画在天上。建国东路比我想象中安静,两边有些店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拆”字,斑驳得像旧报纸。

太平里还在,一条窄窄的弄堂,两边是石库门房子。36号是一栋两层小楼,红色的木窗,墙上有爬山虎的枯藤,像老人的手背。

我站在门口,手指悬在电铃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中等个儿,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戴着一副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根蓝色的证卡带子。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

“你找谁?”

“请问苏念慈是住在这里吗?我是她……”我卡住了,“我是她年轻时候的朋友。”

“年轻时候的朋友?”他推了推眼镜,“我是她丈夫,顾柏川。你是……”

我说了名字。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让开身子:“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正是复兴公园的草坪。一个满头银发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一条米黄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茶泼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陈建国?”

我点头。

苏念慈老了很多。脸颊瘦削,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但眼睛还是那样,安静,像一口深井。她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茶水冒着白烟,把她的脸罩得朦胧。

顾柏川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轻声说:“你们聊聊,我去买点菜。”

他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嘀嗒声。我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三十多年了。”

她点点头:“三十多年了。”

我坐在椅子上,她也坐下来,把围裙解下叠好放在一边。她比照片上瘦多了,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手背上有老年斑。

“我写过一封信给你,说我要调到上海的房管所,想来找你。”我说,嗓子眼像塞了棉花,“寄到你学校。没回音。”

她低下头,食指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圈。

“我看到了。”

“看到了?”

“那封信寄到学校,又转到我手里。”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我看了很多遍,信纸都摸薄了。我没有回信,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和柏川订婚了。”

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半。我喉咙里的棉花越来越堵。

“为什么不等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热气散尽。

“陈建国,你家里人不喜欢你和我通信。你姆妈那时候托人带过话,说她儿子有出息,要找上海本地的、有房子的姑娘。我们家成分不好,我妈是资本家的女儿,家里什么都没有。你转业到上海又怎么样,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姆妈没有直接找我,她找你堂妹来学校找的我。就在你转业那阵子。她说,你姐的意思是,你在部队干得好好的,有前途,回了上海如果和我这种家庭扯上关系,以后都抬不起头。她让我不要耽误你。”

我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你在部队,前途重要。你姆妈说的是实话。我那时候带着我弟弟念祖,我们寄住在小姨家,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回来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后来我小姨介绍柏川,父母都是工人,成分干净,对我好。我弟弟念祖当兵,政审怕受我影响。我真的……我没有办法。”

我想起我姆妈。她确实一直反对,听说我在部队有个“上海笔友”,脸色就不好。我从来不知道她居然托人去找过苏念慈。

“那你和顾柏川,过得好吗?”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像冬天透过云层漏下来的太阳,短暂又单薄。

“他是个好人。跟我一样,在中学教书。我们有一个女儿,叫顾青,在杭州上班。日子不富裕,也还过得去。就是没拍过一张像样的全家福,老顾总说改天,改天都改了三十年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三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是她凉薄,是她没等到我,是她变了心。原来从头到尾,是我们家把人逼走的。

“我没有怪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以前有过,现在不了。你做得没错。我姆妈那个人,霸道,固执。我那时候也没立起来,连她在背后做的事都不知道。”

她摇摇头:“不能怪你姆妈,她也是为你打算。我理解,真的。”

那天下午,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聊得断断续续,像一条停了水又来了水的老水管,时而畅快,时而堵塞。她说她退休后去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每周两堂课。她说弟弟念祖转业后在苏州工作,已经退休。她说顾柏川心脏不太好,装了支架,所以不敢让他一个人出门太久。

我没怎么说话,只是听。她的声音和信上一样,文文弱弱,不急不缓。

顾柏川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青菜、两条带鱼和半只烤鸭。他说:“小陈,在家里吃饭吧。”

我说不麻烦了,起身要走。

苏念慈站在门口,说:“有空再来坐。”

我点点头,没回头。走到弄堂口,我停下来,点了一支烟。冷风把烟吹得散碎。我在那支烟快烧到手指的时候,看见她家门灯亮了,黄黄的一盏,像眼睛。

那年之后,我见过她几次。

都是她来我浦东的房子。她说早就听人说,我退休后住在浦东,就是不知道怎么联系。我问她怎么找到我的,她说,现在网络发达,问了转业办的老同事,就找到了。

她来的第一次,看见阳台上那些绿萝,笑着说:“像个雨林。”

我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说:“你老了不少。”

我说:“你也一样。”

她笑,露出几颗还算整齐的牙齿。

后来每隔两三个月,她就来坐一个下午。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一盒城隍庙买的绿豆糕。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阳光照进来,我闭着眼睛不说话,她也不说。

有一次,她说:“建国,你恨不恨我?”

我说:“恨过。”

“什么时候不恨了?”

“看见你的那天,在太平里36号门口。”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洗杯子。水声哗哗的,像下雨。

2019年国庆前,我接到她女儿顾青的电话,说顾柏川夜里突发心梗,抢救无效,走了。

我挂了电话,去衣柜深处翻出那个蓝布包。发卡还在,淡绿色,像新的一样。我在手里攥了一夜,上面印出了深深的指甲痕。

顾柏川的葬礼在龙华殡仪馆,人不多,就家里人。我去了,穿了一身黑衣。苏念慈站在家属席上,头发又白了许多,背却还是挺直。她看见我,轻轻点了一下头。

葬礼结束后,她留我到很晚。客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白色的花圈靠墙摆着,空气里有檀香和雏菊的气味。

“他走的时候,手放在床头柜上,像要拿眼镜。医生说他没受什么罪。”她说,“我年轻时,老以为谁会等谁一辈子。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就知道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人不是活在‘以为’里的。我欠你一个解释,这么多年,你也没问过我。”

我看着她,心里反而平静得奇怪。

“念慈,那年我从南京带回来一个发卡,淡绿的。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扔。不是为别的,就是想说,那些年我没变过。”

她眼睛红了,嘴唇颤动,轻轻地说:“你的心,我知道。只是有些路,回不了头。”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发卡,递给她。她接过去,低下头端详。灯光下,那点绿色像一滴永远不干的颜料。

“这颜色,跟复兴公园春天柳树发芽一样。”她喃喃道。

我伸出手,替她把落在眼前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我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温热,有老人那种松弛的软。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像抓着一根命。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

“建国,如果可以,下辈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公园那张长椅上等你。”

我鼻子一酸,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那只手小,瘦,每一根骨头都能数得清。

“下辈子太远。”我说,“我们这辈子已经这样了。你要好好的。”

我不太出门了。

顾青从杭州回来处理后事,把苏念慈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她再回来时,说还是上海好,人老了,骨头都认得路。她把太平里的房子挂牌卖了,搬去和顾青一起住。没多久,顾青又调回上海工作,母女俩在徐汇租了套小房子,日子过得安宁。

她偶尔给我打电话,声音还是那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说她身体还行,就是腰怕冷。我让她冬天多穿点,别总省着那点取暖费。她笑着说:“你这个人,越老越啰嗦。”

春节前,她来看我,带了自己包的荠菜馄饨。我煮了一锅,两个人就着紫菜虾皮汤,吃了一顿热乎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喜庆音乐,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吃这个,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穷,买不起肉,包的全是荠菜和豆腐。柏川吃得很香,说比肉还鲜。”她说着,眼里有淡淡的光。

“你们感情很好。”

“嗯,年轻时候不知道,老了才明白,感情不一定是天崩地裂的东西。他买早点,我洗衣服,他修电灯,我缝扣子,就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呢?陆梅……”

我说:“陆梅是个好女人。她不怪我。她说我眼睛里有块冰,后来化了。”

她点头,像在听一个很长的故事,又像是从我这句话里,读出了我半辈子的光阴。

吃完饭,我送她到地铁站。她走得很慢,我放慢步子。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黄浦江的气息。她的背影在路灯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忽然停住,转过身。

“陈建国,有个事想拜托你。”

“你说。”

“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照看一下复兴公园里的那排长椅。不要让人把它拆了。”

我笑:“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她也笑了,像六十多岁的人第一次露出少女时那个笑,眼睛弯起来,卧蚕就出来了。

“就你,行。”

我目送她刷卡进站,身影混入人流中,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找不到了。

2021年春天,我带着陈望去复兴公园。他难得回上海,陪我住了一周。公园里人很多,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粉白色的雨。

我走到那张长椅前,坐了一会儿。苏念慈说过,她每次来都坐这条长椅,在最中间,面向大草坪。她以前一个人,后来和顾柏川一起,再后来和顾青。现在她坐得动了,却不常来了。

我问陈望:“你以后打算留在北京,还是回上海?”

他愣住,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看情况。公司在北京,对象也在北京。爸,你一个人在上海,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你爹扛过枪,下过弄堂,修过屋脊,抓过白蚁,还能扛不住自己?”

他笑。

我往后靠了靠,阳光落在我膝盖上,暖得发烫。

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念慈发来的消息:“春天了。公园里的柳树是不是发芽了?”

我拍了一张长椅的照片发过去。屏幕上,长椅在逆光中沉默着,像一位老人。周围有人走过,有鸽子落在草坪上,有人放风筝,风筝拖着一条线,高高地飞进天空里。

她回了一句:“真好啊。”

我回:“是的,真好啊。”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风吹起河边的柳枝,嫩绿色的芽叶轻飘飘地摆,像当年照片上那个发卡的颜色,也像信里写的每一个春天。

有些事没有结果,却也没有结束。

我们各自走完了一段路,又能在暮年的风里,坐在同一条长椅上晒晒太阳,说几句不清不重的话。这就是我们这种人,能拥有的最好结局了。

我合了合衣领,站起身,朝陈望走过去。

“走,去那边看看。你妈以前最爱逛公园,尤其喜欢有太阳的地方。”

我迈出步子,地上的影子被阳光拉长,一直延伸到草坪深处,和游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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