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阿婆七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有点慢。每天清晨五点半,她准时端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痰盂,踩着木拖鞋"踢踢踏踏"地穿过弄堂,到公厕去倒。这是她四十年的老习惯,雷打不动。
1983年7月12号那天,她照例出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弄堂里还蒙着一层薄雾。她倒完回来,拐进天井的时候,余光扫见二楼周家的媳妇在晾被子。
朱阿婆本来没在意,周家媳妇嫁过来五年了,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什么稀奇的。她端着空痰盂正要往自家门槛里迈,脚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她多看了两眼。
第一眼,是被子的颜色不对。蓝底白花的被面,本该干干净净的,可正中间洇着一大片暗褐色的印子,边缘发黑,像什么东西渗进去又晒干了。朱阿婆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样的污渍没见过?酱油是棕黑的,锈迹是黄褐的,血才是那个颜色。
第二眼,是那个女人的手。周家媳妇正踮着脚把被角往竹竿上搭,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小臂内侧有一道疤,弯弯扭扭的,朱阿婆没见过那样的疤——不是割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捅穿了之后愈合的。
这两个"多看一眼",加在一起不过三五秒钟。可就是这三五秒,让朱阿婆端着痰盂的手一哆嗦。
她想起了十年前。
1973年冬天,淮海中路上那家人民银行储蓄所被抢了。两个蒙面人冲进去,一个拿刀逼着柜台交钱,一个在外面望风。有个女柜员偷偷按了警铃,拿刀的那个回头就是一刀,捅在她胳膊上,血溅了一柜台。钱抢了三千多,人跑了,案子一直没破。通缉令在弄堂口的布告栏贴了大半年,画像上那个持刀人穿一件深色中山装,身材不高,右眉梢有一颗黑痣。
朱阿婆当时天天从布告栏前面过,那张脸看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颗痣——因为画像画得不算像,独独那颗痣点得特别重,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此刻她站在天井边上,盯着周家媳妇的侧脸,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周家媳妇叫李玉兰,平日里总是低着头走路,眉毛压得低低的,刘海遮着半边额头。今天她仰着脸够竹竿,头发往后面别过去,整张脸露了出来。
右眉梢,有一颗黑痣。
朱阿婆的脚钉在了原地。她想起通缉令上写的另一件事:持刀歹徒在搏斗中被女柜员挠伤了左小臂,留下了一道贯穿伤。李玉兰晒完被子转身回屋的时候,左臂上那道疤正好对着朱阿婆。
朱阿婆没吭声,端着痰盂进了屋。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想了整整一上午。李玉兰是1978年嫁进弄堂的——算到今年,正好五年。五年前嫁过来的,十年前的案子。这中间差的那几年她去了哪里,干什么了,谁都不知道。
下午朱阿婆去居委会打了一个电话。她不识字,电话号码是请居委会的小王帮她拨的。电话接通后她对着话筒说:"派出所吗?我是南市区花园弄的居民,我要报案。我们弄堂里有个女人,长得像十年前淮海路银行抢劫案通缉令上那个人。"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他们先查了李玉兰的户籍底册——1978年从苏北迁入上海,之前的档案一片空白。民警又调出1973年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从储蓄所监控摄像头里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歹徒蒙着脸,只露出眉眼,右眉梢一颗黑痣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民警以查暂住证为由敲开了周家的门。李玉兰开的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民警一眼看见她左小臂上那道疤——和案卷里描述的"左臂贯穿伤"分毫不差。再抬头看她的脸,右眉梢那颗痣在日光灯底下明明白白。
李玉兰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审讯持续到后半夜,她终于开了口。1973年她十九岁,跟一个男人合伙抢了储蓄所,她负责动刀。事后两人分头跑了,那个男人再没出现过,她一个人躲到苏北农村,藏了五年。1978年风声松了,她托人办了假户口,嫁到上海,进了这条弄堂,安安分分过了五年日子。她以为只要她不再提,那件事就永远过去了。
她交代完,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民警说:"弄堂里一个阿婆,早上看见你晒被子。"
李玉兰愣住了。她想起那天早上她确实晒了那条被子——那是十年前她裹伤用的被面,上面沾着那个女柜员的血,她舍不得扔,一直压在箱底。那天是梅雨天过后头一个晴天,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来晒了晒。她记得当时朱阿婆端着痰盂从底下走过,看了她两眼。
就两眼。
案子破了。消息传回弄堂那天,邻居们围在弄堂口议论纷纷。有人说李玉兰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有人说怪不得她从来不跟人来往,有人说她男人周志强可怜,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只有朱阿婆什么都没说。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端着一杯凉茶慢慢地喝。有个邻居凑过来问她:"阿婆,你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
朱阿婆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我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起身,端着空茶杯进了屋,把门轻轻关上了。弄堂里静悄悄的,那根晾被子的竹竿还在天井里空荡荡地挂着,风一吹,轻轻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