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爸妈从未因我的聪明多看我一眼,更别提多爱我一分。
哥哥同样聪明,却像被阳光偏爱的种子,一落地就发芽、抽枝、开花,成了他们嘴边永远挂着的骄傲。
而我呢?
每次考第一,妈妈只是轻轻叹气,那声叹息里裹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失落。
“小姑娘要那么聪明做什么?”
她说话时眼神飘向别处,仿佛我的聪慧不是天赋,而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刺。
“不如像念安一样,笨一点,乖一点,才招人疼。”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不痛不痒地楔进我童年最柔软的地方,却越扎越深。
后来,它成了全家心照不宣的通行证——
所有偏心,都披着“为她好”的外衣,堂而皇之地在我身上反复上演。
他们说:“小宁聪明,能照顾好自己。”
于是,糖罐子先朝沈念安倾斜;
新裙子的吊牌还没拆,就挂在她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连爸妈下班进门时那一句温软的“念安今天乖不乖”,也总比问我“沈宁吃饭没”来得早、来得暖。
哥哥身上那些被夸上天的优点——逻辑清晰、反应快、有主见——
落在我身上,却自动转译成另一套语言:
“太锋利了,不好相处。”
“心思太重,不像小孩子。”
“聪明过头,反而让人不放心。”
好像我的脑子越清醒,心就越该蒙尘;
好像我越努力活得明白,就越不配被温柔以待。
直到傅景寒出现。
他比我大一届,穿白衬衫,袖口总是随意挽到小臂,说话时不笑,但眼神很沉,像能接住所有坠落的东西。
那时他还不认识沈念安。
我坐在他家楼下的长椅上,风很大,我把头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几乎被吹散:“他们觉得我聪明,是错。”
他听完,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沉默几秒才开口:
“因为笨才被偏爱?这算哪门子道理?”
“沈宁,你聪明,从来就不是错。”
那句话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劈开我十几年积压的阴霾。
后来他见到了沈念安。
她穿着蓬蓬裙,抱着兔子玩偶,说话慢半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再后来,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失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宠溺:
“你,妹妹啊……笨笨的,倒是怪可爱的。”
可我还是喜欢傅景寒。
不是因为他夸我,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把“聪明”两个字从罪名里摘出来,郑重还给我本人的人。
可现在,连他也这么说。
客厅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爬行的声音。
哥哥最先绷不住,皱着眉,指节不耐烦地敲了三下茶几,声音清脆又冷硬:
“沈宁,你倒是说句话啊。”
“爸妈也是为了家里好,又不是害你。”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而不是在替一场精心策划的牺牲盖章。
我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浸水的棉絮,又胀又涩,吞不下,也吐不出。
很久很久,我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单音:
“嗯。”
那声“嗯”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他们脸上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四只手,齐刷刷从身后拎出四个包装精致的袋子。
“行了,别苦着脸。”
“这是给你准备的毕业礼物。”
“念安有的,你也有。以后可别说我们偏心啊。”
我盯着眼前四份礼物,眼眶忽然烫得厉害,酸胀感直冲鼻腔。
这算什么?
先狠狠扇我一巴掌,再塞一颗糖,还非要我笑着说“谢谢”?
更何况,我看得真真切切——
沈念安面前摊开的,是最新款折叠屏手机、顶配轻薄本、全球限量联名包,还有她追了半年、抢了八轮都没抢到的偶像演唱会内场票。
而递到我手里的,是一支银灰色钢笔,一本泛黄边角的《时间简史》(还是旧版),一个印着校徽的普通帆布包,还有一条裙子——
布料柔软,剪裁简单,连吊牌都被剪得干干净净,像怕我认出它廉价的出身。
我接过袋子,指尖冰凉,转身就要走。
“小宁。”
妈妈叫住我,声音迟疑,像踩在薄冰上试探,“要不要……留下吃饭?”
我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扯了一下,却没一丝温度。
明明这里写着我的名字,贴着我的照片,挂着我小时候的奖状。
可连吃一顿饭,都要被说成“留下”。
喉咙里哽着一团滚烫的硬块,我轻轻摇头:
“不了。”
走出单元门,风一吹,眼尾有点湿。
我没回头,径直走到小区垃圾桶旁,把四个袋子,一个一个,稳稳放进灰绿色的桶里。
公交缓缓驶来,我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念安刚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全是礼物特写,配文是:
“谢谢爸爸妈妈!毕业快乐~❤️”
底下,已经叠了二十多条点赞和夸赞。
4
那扇门“咔哒”一声关上,我长舒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讨厌的人终于走了,连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我端起碗,扒了口饭,热气裹着米香直往鼻子里钻——这顿饭,我等了太久。
照片里,爸妈、哥哥和傅景寒围坐在圆桌边,笑得自然又融洽。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大闸蟹红得发亮,白灼虾尾蜷曲如月牙,生蚝肉肥厚饱满,还有蒜蓉粉丝蒸扇贝、辣炒花甲、椒盐皮皮虾、葱油蛏子、鲍汁瑶柱炖豆腐……
整整八道菜,全是让我一碰就起疹子、一吃就喘不上气的海鲜。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荒谬。
要是刚才真留下来吃饭,怕是刚坐下就得被抬去急诊室——可更疼的,是坐那儿干看着,一口都不能动。
一桌子丰盛,我能动筷子的,大概只剩那碗孤零零的白米饭,连粒葱花都没敢放。
回到出租屋,我先把行李箱拖出来,靠墙立好。
客厅角落那只毛绒小人,我伸手把它转了个向,让它面朝墙壁蹲着,两只小手还乖乖背在身后。
它没犯错,可我想让它替我反省一会儿。
书桌右上角,明信片压在台历底下,边角微微翘起。
是傅景寒送的,那时他还没见过沈念安,也没把我当成“过去式”。
画面是北大未名湖的秋日倒影,银杏叶浮在水面,风一吹就晃。
右下角是他亲手写的字,力透纸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劲儿:
【小宁,我在北大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轻轻一划,把明信片抽出来。
然后,慢慢撕开——纸张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像什么旧梦被扯断。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打卡上班。
奶茶店排班表上,我的名字后面写着“玩偶服+外场”,括号里还贴心备注:防晒霜自备。
商场门口太阳毒得像烧红的铁板,我套着二十斤重的熊仔玩偶服,在烈日下机械地递传单。
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黏在T恤领口,又痒又闷。
头套里的视线模糊、呼吸发烫,胸口像压了块湿毛巾。
实在撑不住了,我闪身躲进商场侧门阴影里,“哐当”摘下头套,头发全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正拧开矿泉水猛灌一口,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姐姐?”
我握瓶的手猛地一顿,水珠顺着指缝滴到地上。
缓缓回头——
爸妈站在最前面,哥哥拎着两大袋购物袋,傅景寒穿得清爽挺拔,沈念安挽着他胳膊,笑得温温柔柔。
连傅景寒的父母也来了,站得不远不近,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审视。
妈妈一眼看见我汗津津的脸、皱巴巴的制服、歪斜的玩偶头套,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没有心疼,没有问候,只有一眼就烧起来的难堪和怒火。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刮过玻璃:
“沈宁,我没给你钱吗?”
“穿成这样站在大街上发传单,你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沈家养不起你?”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瓶快见底的水,塑料瓶被攥得咯吱作响。
“一个月一千,房租八百。”
“剩下的两百,够买三包泡面,不够买一瓶防晒喷雾。”
“不兼职,我连空调都不敢开。”
哥哥脸一沉,跨步上前,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踉跄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砖墙。
“反了天了?跟妈说话还带刺儿?”
傅景寒没动,只是偏了偏头,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开口了,语气像在调解一场误会:
“小宁,你就是太敏感、太较真了。”
“念安每月生活费也才一千,不够了就跟阿姨说,哪次她没立马转?”
“你自己不说,阿姨怎么知道你缺?”
“今天这事,是你不对——去,跟阿姨道个歉。”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沈念安的一千块,妈妈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有时提前两天,还会附一句“念安乖,妈妈爱你”。
而我的那一千,得微信连发三条“在吗”,等三天,再发“房租快到期了”,再等两天,最后在月底最后一天,才收到一条转账通知,附言是:“拿去,别总哭穷。”
如果我真的开口多要呢?
换来的只会是:“别人家孩子怎么不喊穷?就你娇气!”
我知道,这些话就算说出来,也只会变成另一场羞辱的开场白。
于是我把头套重新戴好,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声音闷在毛绒里,有点哑,但很稳:
“你们走吧。”
“别耽误我继续工作。”
5
那顶毛绒绒的玩偶头套刚往头上一套,世界就“唰”地一下沉进墨里。
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暗红,像隔着厚厚一层血纱在呼吸。
还没站稳,后背猛地一震——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朝我脊椎中间狠推了一把!
“不准你欺负妈妈!”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小孩特有的尖利和不容置疑的正义感。
头套是实心泡沫加硬塑内壳做的,连轻轻磕一下都嗡嗡作响,更别说被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出去。
我整个人像断线木偶往前扑,膝盖一软,额头“咚”一声狠狠撞在头套内壁的塑料凸起上。
那一瞬,耳膜里炸开白噪音,眼前不是黑,是彻底的空——连光斑都没剩下。
我下意识扶住冰凉的瓷砖墙,指尖发颤,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喘不上气。
可没人回头看我一眼。
妈妈的手已经牢牢攥住了沈念安的手腕,声音急得劈了叉:“安安!手有没有红?疼不疼?快让妈妈看看!”
哥哥皱着眉蹲下来,语气里全是责备:“她穿得那么厚,你推她干啥?万一自己闪了腰怎么办?”
傅景寒半蹲在沈念安身边,手掌轻拍她后背,嗓音低得像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不怕,没人怪你,乖。”
他们围成一圈,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把我隔在圈外,隔在光之外。
我咬着舌尖撑起身子,腿还在抖,一步一晃地往走廊尽头挪,鞋跟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声。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头套里蒸出来的汗,还是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泪——它们混在一起,咸涩得发苦。
晚上八点打卡下班,额角肿得像塞了个小核桃,一碰就钻心地跳着疼。
好在今天发工资。
我攥着刚领到的三千块钱现金,纸币还带着柜台打印机的余温,边走边数了三遍,生怕少了一张。
夜市刚亮灯,空气里飘着葱油、辣椒、糖蒜和炭火交织的烟火气。
我直奔老李馄饨摊,脑子里已经浮出那碗热汤:清亮的骨汤浮着几星油花,紫菜碎像小舟载着虾皮,馄饨皮薄得能透光,一口咬下去,鲜香直冲天灵盖。
再配上一碗冰镇绿豆汤,舀一勺,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肺叶都舒展开来。
光是想着,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可钱刚递过去,老板那只布满裂口的手突然钳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箍。
“哪来的小丫头?”他把钞票举到路灯底下,眯着眼一照,脸色“唰”地阴沉下来。
“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干这种事?”
“说!这假钱哪儿来的?”
我脑子当场卡住,第一反应是——他想讹我。
可他“啪”地把钱拍在油腻腻的案板上,声音震得旁边烤串架上的辣椒面都簌簌往下掉。
眨眼工夫,七八个人围了过来,有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掏出手机打光,有大妈捏着钱边搓边叹气:“这纸太滑,没纹路……”
最后所有人齐齐摇头,声音像商量好似的:“假的。”
那天夜里,我抱着那叠被退回来的假钞,在商场玻璃门边蹲了一整宿。
冷风钻进袖口,脚趾冻得没了知觉,可比冷更刺骨的,是手里那叠薄薄的、印着国徽却毫无温度的废纸。
第二天一早,奶茶店刚掀开卷帘门,我就冲进去,“哗啦”一声把假钞全甩在柜台上,纸币飞得到处都是。
“为什么骗我?”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这是诈骗!我现在就报警!”
老板慢悠悠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这钱,真不是我给的。”
“你妈昨天下午就把你工资领走了,塞给我这些假钱。”
“她说——这是给你上的第一课:钱,没那么好赚。”
我耳朵里“嗡”地炸开一声闷雷,血液全冲上头顶,又在三秒内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指尖发麻。
坐上公交时,我死死盯着车窗倒影——那个额头青紫、眼眶通红、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稻草的人,真的是我?
推开家门那一秒,我鼻子一酸,眼泪直接砸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是不是……你拿走了我的工资?”
妈妈正剥着橘子,闻言抬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果肉,笑得坦荡又得意:“现在知道难了吧?”
“记住了,爸妈才是最疼你的人。”
“以后遇到坎儿,第一个想到的,必须是回家。”
“实在不行——”她顿了顿,把橘瓣放进嘴里,含糊笑着,“找景寒也行。”
6
是我真的没去找过他们吗?
还是说,我连开口求助的资格,都被悄悄剥夺了?
那天傍晚,天灰得像浸了水的旧抹布,我攥着书包带快步往家走,后颈却一阵发麻——有人在盯我。
我猛地回头,三个穿黑T恤的男生靠在巷口抽烟,目光黏在我背上,像胶水甩不掉。
心跳撞得耳膜生疼,我拔腿就跑,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噼啪作响,一口气冲进街角那家亮着灯的全家便利店,反手锁上门,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拨号键。
电话通了,我刚喊出“爸”,声音就卡在喉咙里,只剩急促的喘息。
他沉默两秒,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他们为什么不跟踪别人,只跟踪你?”
我没答上来,只听见听筒里传来电视新闻的背景音,还有他轻轻放下茶杯的脆响。
出租屋那台老空调,早就不吹冷气了,风扇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呼呼吐出来的全是滚烫的风。
我躺在硬板床上,汗把背心黏在脊背上,翻来覆去像煎鱼,整夜睁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红着眼眶求妈妈:“妈,能不能换个空调?我实在睡不着……”
她正擦着灶台,头也没抬:“哪有那么娇气?”
顿了顿,又补一句,“吃不了苦,以后怎么有出息?”
那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胸口发闷,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散了。
高考前一周,我烧到三十九度,脑袋像塞满湿棉花,走路直打晃。
迷迷糊糊摸出手机,拨通哥哥的号码,听见他接起,我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几个字:“哥……我好像烧糊涂了……”
他那边很安静,几秒后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念安今天心情不好,吃点退烧药就好的事,别这么矫情。”
电话挂得干脆,忙音“嘟”一声,像针扎进太阳穴。
还有一次,半夜突然停电。
整栋楼瞬间黑透,窗外连路灯都灭了,只有远处霓虹灯幽幽映在墙上,晃得人心里发毛。
我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手机屏幕是唯一光源,光太弱,照不出我的脸,只照见自己发抖的手指。
我一条接一条给傅景寒发消息,发了二十七条,每一条都带着哭腔和错别字。
他回得慢,慢得像故意晾着我。
最后那句,冷得像冰碴子:“把门锁好,我今晚要给念安补课,别再发消息打扰。”
这些时候,他们又有谁帮过我?
真的一次都没有。
不是没试过,是试了,才明白——原来有些人的关心,从来都自带门槛,只对特定的人敞开。
那天我终于绷不住了,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工资!是我自己挣来的!”
爸爸的脸色“唰”地沉下去,像乌云压城,一步跨过来,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我胳膊,力道大得我脚跟离地。
他一边把我往门外搡,一边吼:“钱钱钱!一回来就知道要钱!”
“我们养你到这么大,花了多少钱!别说三千块,三万块都不止!”
“我看你不是聪明,是精明!真是掉进钱眼里了!”
门“砰”一声砸上,震得楼道声控灯都闪了两下。
我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淌,热得发烫,流进嘴角,咸涩得让人想呕。
电梯“叮”一声打开。
哥哥、傅景寒、沈念安一起走出来。
沈念安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发卡,银光闪闪,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晃眼,她皱着鼻子抱怨:“这么点东西,居然要三千块。”
哥哥笑着摇头,语气宠得没边:“只要你喜欢,别说三千,三万也值得。”
傅景寒顺势接过发卡,指尖温柔地拂过边缘,声音低柔得像哄小孩:“阿姨不是刚奖励了你五万块吗?给你就是让你花的,别舍不得。”
我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没动,也没躲。
可眼泪却更凶了,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我想起自己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赶最早一班地铁,顶着四十度高温站岗;
想起穿着厚重玩偶服,脸上淌汗,视线被汗水糊住,还得强撑笑容陪小朋友合影;
想起八小时下来脱下头套,头发湿透贴在头皮上,脖子全是红疹,痒得钻心;
想起整整三十天,没休一天,没请一分钟假,就为了凑齐这三千块——
结果呢?
不过是沈念安逛街时顺手挑的一枚发卡,连包装盒都没拆,就被她随手插在发间。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狼狈的样子,转身就往安全通道跑。
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回响,像敲鼓,一下比一下重。
一路冲到一楼,眼泪也终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发烫、鼻尖发酸,和胸口堵着的一团硬块。
好在成绩出来那天,有家长辗转找到我,说是孩子月考进步了二十名,想请我长期辅导。
我答应得很干脆,只多问了一句:“工资……可以转账吗?”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可以。”
因为那场撕破脸的大吵,爸妈、哥哥、傅景寒,全都默契地消失了。
没人打电话,没人发微信,连朋友圈点赞都停了。
我也没再难过了。
不是原谅,是彻底松手了。
日子重新变得简单:备课、上课、改作业、攒钱。
我把每一分钱都记在本子上,数字越写越密,心却越来越轻。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买了两个菜——青椒炒肉丝、番茄蛋花汤。
油锅滋啦一响,香味漫出来,我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我又翻出那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把四个旧玩偶小人一个个擦干净,摆在餐桌对面,像小时候那样,排成一列。
我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橙汁,举起杯子,对着它们轻轻碰了碰,笑着说:
“今天就算我的升学宴吧。”
7
“也是我们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我盯着它们湿漉漉、圆溜溜的眼睛,喉头微微发紧,却还是弯了弯嘴角。
那笑没到眼底,轻得像一口气,飘着就散了。
“以后不用再等我开饭了。”
“也不用蹲在门口听我钥匙响了。”
“更不用在我熬夜改稿时,默默把温水推到桌边。”
我说得慢,一字一顿,像在跟它们道别,也像在把自己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一寸寸松开。
“往后的路,真就只剩我自己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终于看清了——有些路,从来就只能一个人踩着碎玻璃往前走。
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我仔仔细细擦净餐桌,把每只碗都冲洗三遍,晾在沥水架上。
连灶台边那道浅浅的油渍,我也用抹布来回蹭了五次,直到它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拉出行李箱,轮子滚过木地板时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我站在玄关,最后看了眼这间住了整整一年的出租屋——
墙角那盆绿萝枯了一半,窗台上还摆着我随手写的半张便利贴,字迹被风吹得有点模糊。
我没锁门。
钥匙轻轻放在鞋柜最上层,和一张写着“谢谢照顾”的便签叠在一起。
我确实没去北京。
也没按他们划好的路线,乖乖飞去上海。
而是买了张南下的高铁票,目的地:香港中文大学。
火车启动前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沉寂快一个月的家庭群,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妈妈发来一张截图——沈念安的录取通知书,红章鲜亮,名字烫金,像一道刺眼的光。
【念安考去北京了!小宁,你上海的通知书也收到了吧?找个时间一起办升学宴,咱们家双喜临门!】
【别闹脾气了,升学宴一家人都得到场,缺一个都不像样。】
【到时候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不想回,是忽然觉得,那句“接你”,像一根早就锈蚀的钩子,钩住的不是我,是他们想象里那个永远听话、永远退让、永远该站在原地等他们安排的沈宁。
我慢慢退出聊天界面,点进群设置,手指稳稳按下“退出群聊”。
动作干脆,没半分犹豫。
窗外,站台开始缓缓向后滑去,像一卷被抽走的旧胶片。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包最底层。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暖意。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所谓归期,从来不是地理上的坐标,而是心甘情愿停靠的念头。
而我,已经把它彻底弄丢了。
此时,沈家客厅里正热热闹闹,笑声不断。
沈念安的录取通知书被郑重铺在茶几正中央,底下压着一块丝绒垫,像供着什么宝贝。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通知书边缘,眼睛亮得反光,嘴角压都压不住:“我们念安真争气!这一年起早贪黑,没白熬!”
爸爸难得放下手机,端着茶杯凑近细看,语气里透着久违的松快:“两个孩子都考上好学校,这升学宴,咱得办得体面些。”
他翻出酒店预订页面,指着星阑酒店的包间图,“亲戚朋友全请上,热热闹闹,也让大家看看咱家的光景。”
哥哥坐在单人沙发里,低头刷着微信,一边打字一边念叨:“我刚问了同学,星阑的厅档期紧,但还能抢到八月十八那天——就是得早点定。”
傅景寒坐在角落的扶手椅上,手机横在膝头。
他拇指停在和沈宁的对话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跳出来的回复。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到时候我去接你。】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连个表情都没冒出来。
他眉心微蹙,食指刚抬起来想再敲一行字,屏幕顶端忽然跳出一行系统提示——
【沈宁已退出群聊。】
客厅里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磁带,“滋啦”一声,戛然而止。
妈妈脸上的笑瞬间冻住,筷子“当啷”掉进碗里。
她愣了两秒,声音陡然拔高:“小宁怎么退群了?!”
哥哥抬头,眉头拧成疙瘩:“沈宁又抽什么风?”
爸爸手里的菜单“啪”地合上,脸色沉得能滴水:“升学宴还没影儿呢,她先退群?这是存心让全家难堪?”
妈妈越想越气,抓起手机就拨沈宁号码。
嘟——嘟——嘟——
忙音一声比一声冷。
连拨四次,全是“无人接听”。
她把手机重重拍在茶几上,指甲泛白:“反了天了!”
“让她一起办升学宴,是给她留面子!她倒好,直接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