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下旬,上海一所公办高中的校长李闽告诉记者,为了给新学期配好班主任,她得“一轮又一轮地谈心,做老师的工作”,有的老师被劝到最后,直接把一纸精神疾病诊断书拍在校长桌上,明确表示不再适合这个岗位。
推托、回避、婉拒,甚至不惜用诊断书来拒绝——这个场景不是个例。上海某区对在岗班主任的最新问卷调查显示,
92%的班主任明确不愿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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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到甘肃,从一线城市到偏远县城,全国各地校长在开学前遇到的“用人荒”如出一辙。甘肃省政协委员张腾国在调研中发现,因班主任工作负荷重、压力大,许多教师担任意愿不强,部分学校不得不安排新入职教师直接承担班主任职责。
东北师范大学2025年对全国4136名班主任的调研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困境:87.4%的班主任工作清单里包含非教育教学事务,53.2%的人将“家长不配合学校教育”列为不愿任职的直接原因。
这不是个别学校的“运气不好”,而是一个正在全国蔓延的行业共性困境——
班主任岗位权责利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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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教育》2026年对全国3261名班主任的调研揭示了岗位异化的真实面貌:87.4%的班主任实际工作包含非教育教学事务,需要将18.2%的工作时间用于处理与学生成长无关的行政指令。
76%的班主任把学生安全责任列为首要压力源,90.1%的学校要求班主任在晨跑、课间操、午餐、放学等时段全程陪同,防范安全事故。
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结论:班主任的精力,大部分被消耗在填表、迎检、留痕、打卡上,而非教书育人本身。
文汇报的调查触到了这个痛点的核心——除了正常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班主任每天要填写各类学生信息统计表、安全排查表、活动报名表,迎接教育、安全、卫生等部门的检查,筹备校园文化节、运动会、主题班会等活动。
一位带教班主任工作室的负责人说:“每一项工作占用时间似乎都不多,但是叠加起来,提升自己教学能力和打磨教学内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所剩无几。”
更隐蔽的消耗,来自家校沟通的无边界化。40.1%的班主任每天至少花一小时与家长沟通,47.2%的班主任工作压力主要来自家长,72%的教师下班后仍需及时回复工作消息。
上海有近20年班主任经验的黎丽告诉记者,遇上情绪激动的家长,一通电话聊两三个小时是常态,让她身心俱疲。
当班主任被来自各方的行政任务和家校诉求持续挤压,留给真正陪伴学生成长的空间,就只剩下碎片了。
在家长眼里,班主任是孩子校园生活最重要的引路人,甚至流传着“小学遇到哪位班主任,比去哪个学校读书更重要”的说法。但恰恰是这份高期待,在现实中演变成了对班主任的无限兜底要求。
学生课间打闹受伤,班主任是第一责任人;成绩下滑、情绪出问题,找班主任;学生放学后在小区玩耍发生矛盾,家长闹到学校要求班主任全权协调,调解过程中只要一方稍有不满就报警,出警都出了好几次。与此同时,班主任管教的权力却在持续萎缩。
有调查显示,78%的教师因害怕被投诉,主动放弃对学生的严格管理。管严了怕被举报、被录音、被网暴,管松了出了事还是班主任担责——进退都是高压线。
与责任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极不对等的回报。中国教育新闻网的全国调研显示,59.5%的班主任月津贴在400元以下,约四分之一的班主任每月津贴不超过100元,超过十分之一的人一分钱津贴都没有。
更关键的是,晨会、课间活动、午餐午休管理等日常育人环节,只有约20%的学校计入工作量。也就是说,班主任大部分真实劳动在制度上根本不被识别为工作。
当责任被无限放大、权力几近于零、回报聊胜于无,回避这个岗位就不是“怕吃苦”,而是一种对不合理规则的理性应对。
困境之下,扛起班主任重任的,大多是入职5年以内的年轻教师。2000年出生的何韵文,去年9月刚走上讲台,便同时承担两个班级语文教学与六年级班主任工作。开学家访时,家长看到她年轻的面孔,直接把家访变成了“职场面试”:“你对我们的班级管理有什么计划吗?”
“你对我们班未来的学业水平如何定位?”带班不足一个月,第一次家长会就变成了对她的声讨大会。
资深教师经验充足、深谙规则,能够合理规避班主任重担;最没经验的年轻人被赶鸭子上架,接不住家校矛盾和繁杂事务,职业挫败感加剧——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但这不是无解。河北邯郸一中把班主任工作绩效与职称评定直接挂钩,班主任任职年限和考核结果在职称评审中占比不低于25%,构建一星至五星评价体系并配套差异化待遇,改革后班主任岗位申报人数常年保持在需求数的2倍以上,原本坚决拒绝当班主任的骨干教师主动申报。
湖南常德外国语学校2025年共57个教学班,主动申报班主任岗位的教师达八九十人。这些局部的反转证明,当制度设计真正让权责利对等,岗位就会重新获得吸引力。
问题在于,2019年和2025年教育部先后两次出台全国性教师减负政策,但截至2026年8月,只有约51.9%的教师感受到负担有所减轻,班主任工作量仍显著高于非班主任教师。政策从文件到桌面的距离,仍然漫长。
班主任岗位的退潮,不是一代人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开学季的问题。当一个岗位需要教师用“生病”来证明自己不适合,当92%的在岗者用脚投票,这背后消耗的不只是教师的热情,更是教育系统最基本的运转能力。最终买单的,还是教室里那几十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