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上海92%班主任不愿续任:从香饽饽到烫手山芋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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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所公办高中的校长李闽,每学年开学前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排课表,而是给每个班配班主任。她的办法只有一个字:劝。一轮一轮地劝,做思想工作,像被一次又一次拒绝。

让她最头疼的,是今年8月文汇报旗下上观新闻披露的那个细节——有年轻教师为了不当班主任,直接拍了一张精神疾病诊断书在校长桌上。这不是某个人的极端选择,背后的注脚是一组数据:上海某区面向在岗班主任的问卷调查中,92%的人填了“不愿意续任”。

这不是孤立事件。甘肃省政协委员张腾国在调研中发现,因班主任工作负荷重、压力大,许多教师担任意愿不强,部分学校只能安排新入职的年轻教师直接顶上。

从吉林镇赉县到新疆克州,从湖南到浙江,各地教育部门近年密集出台提高班主任津贴、职称倾斜的政策,但到了2026年8月底开学季,“年轻人不愿当班主任”仍然登上热搜,社交平台上教师自嘲的段子被网友戏称为“泰国征兵现场”:选上的人哭天抢地,没选上的人欢天喜地。

从上海到全国,从资深教师到刚入职的年轻人,班主任岗位正在经历一场系统性的

“权责利失衡”退潮

上海一位有近20年班主任经验的教师黎丽,跟记者算过她的一天:早上7点前到教室,白天带两个班英语课,课间答疑、管纪律、填表格、开会、培训,晚上七八点离校是常态。回家继续备课、改卷子、命题。多项调查数据显示,中小学班主任每周工作时间普遍超过60小时。

但问题不在于60小时本身的长度,而在于这60小时里,有多少是真正花在教书育人上的。东北师范大学2025年对全国4136名班主任的调研显示,87.4%的班主任实际工作清单包含非教育教学事务,18.2%的工作时间用于处理与学生成长无关的行政指令。

北京师范大学基于全国24万余名教师调研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班主任每周非教育教学工作时间平均为12.3小时,远超普通教师。

有班主任说了一句大实话:“我花在填表上的时间,比备课还多。”学生信息统计表、安全排查表、心理健康档案、安全教育台账,每一项都要拍照、留痕、存档。教育、安全、卫生等各部门轮番检查,校园文化节、运动会、主题班会轮番筹备。

教师办公桌面上摆放着各类工作表格与台账

更荒诞的是,2026年仍有地方让教师周末上街巡逻、戴校牌拍照打卡,暑假强制巡河。有老师自嘲:“只剩畜牧局和殡仪馆没派过任务。”

比非教学负担更让班主任喘不过气的,是责任与权力的严重不对等。

2026年4月上观新闻披露的一项全国16000余名班主任调研显示,82.6%的班主任将安全责任列为首要压力源。另一项调研显示,90.1%的学校要求班主任在晨跑、课间操、午餐、放学等时段全程陪同,防范安全事故。

学生在校磕了碰了,班主任是第一责任人;学生之间起了冲突,班主任是调解员;学生心理出了问题,专业干预力量不足,班主任又成了24小时情绪哨兵。

与此同时,管教的权力却在持续萎缩。调查显示,78%的教师因惧怕家长投诉,主动回避对学生的严格管理。有学术研究发现,60.21%的班主任因为担心家长投诉或网络争议,不敢正常管教学生。管严了,可能被举报、被录音、被网暴;管松了,学生出了事还是班主任担责。

一篇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的评论道出了本质:“校闹”的共同特征是施害成本趋近于零,伤害后果几乎全部由教师和学校承担。

上海一些一年级新生家长中,甚至流行过在孩子书包里偷偷塞录音笔,全程录老师的言行。一位老师对记者说:“现在我们和学生、家长沟通,都要时刻紧绷神经,谨言慎行。”一个时刻觉得自己被监控的人,很难放开手脚去教育另一个生命。

高负荷、高风险,换来的回报是什么?

全国范围内,班主任津贴的离散度大到令人咋舌。吉林省镇赉县教育局2025年披露的数据显示,当地班主任津贴执行标准为高中、初中每月12元,小学每月10元。根据2026年一项专项调研,59.5%的班主任月津贴在400元以下,超过十分之一的人根本没有岗位津贴。

新疆克州将班主任津贴提高到每月500元,已经是极其难得的“高标准”。

那张诊断书之所以让无数一线教师感到脊背发凉,是因为它暴露了一个残酷的逻辑:系统不接受“我很累”,只接受“我有病”。疲惫不是合法的退出理由,确诊才是。

2026年《全国中小学教师现状调查报告》显示,39.09%的教师认为自己存在抑郁、焦虑倾向,21.04%的教师肯定自身存在相关情绪问题。中国人民大学俞国良团队追踪22年的研究也发现,排除幼师后教师心理异常总检出率约17.8%,高于医生、公务员和企业职工。

当崩溃成为唯一合法的退路,诊断书就成了这个行业最荒诞的通行证。

这场“班主任退潮”最终压向的,是那些最没有资格说不的人——入职五年内的年轻教师。职称评审把班主任年限卡成了硬杠杠,湖南、上海等地都有类似规定。年轻人只能硬着头皮上,而他们面对的是家长的不信任、高密度的家校冲突、以及越来越收窄的管教空间。

2025年上海已经出台了《加强新时代中小学班主任队伍建设实施意见》,从减负、增能、激励三个方向发力。2025年教育部也专门发文,要求严控社会事务进校园数量,减轻教师非教学负担。但政策落地需要时间,而班主任的流失正在此刻发生。

湖南石门县曾发生一起家校纠纷,最终以班主任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离开讲台收场。这类事件的反复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信号:靠情怀动员已经撑不住了。

92%不愿续任,不是上海的个别现象,而是班主任岗位在“无限责任、有限回报”中持续透支后的必然结果。当这个岗位需要靠诊断书才能逃离,需要用轮流坐庄来填充,它的吸引力坍塌,就不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的问题。

接下来,除非非教学负担被真正剥离、安全责任的边界被制度明确、津贴与付出形成对等关系,否则“谁来当班主任”这个问题,会在每一个开学季被反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