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我从西安回来那天，在桃园机场等行李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就那种感觉。你懂吧。去了一个地方，待了几天，回来之后整个人还没从那个劲儿里缓过来。我旁边站着一个大姐，看我发呆，问我是不是出去玩太累了。我说不是累。是信息量太大。脑子还没处理完。
大姐笑了。说你这年轻人说话有意思。
我不是年轻人了。四十好几了。台北人。做小生意的。这次去西安纯粹是想看看那个地方到底啥样。以前课本上念过。电视上瞄过。但从来没去过。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
这次待了六天。每天走到腿软。脑子也塞得满满当当的。回来缓了好几天。今天实在忍不住了。把这些天看到的东西写下来。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谈不上啥深度分析。就是一个台湾人看到的真实西安。有好的。有让我愣住的。也有让我想不通的。你们随便看看。
我第一天到西安。从机场坐大巴进市区。一路上眼睛就没闲下来。
第一个感觉就是路好宽。真的好宽。不是一般的那种宽。我在台北开车开了二十多年。台北的路窄你们也知道。两条车道算大的了。有些巷子两辆车交汇都要技术好。
但西安那个路。动辄双向六车道八车道。有些地方我数了数。十车道都有。你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对面的人看起来小小的。那个距离感让人有点不真实。
我打车去酒店。跟司机大哥聊天。我说你们这路也太大了。走起来不觉得空吗。大哥哈哈大笑。说习惯了。西安地方大。当初规划的时候就往宽里修。不宽不行。早晚高峰照样堵。
确实。到了下午五六点。再宽的路照样塞得满满当当。但那个气势在。你站在钟楼那个环形地下通道里。四条大路往四个方向伸出去。你感觉自己站在这座城市的正中间。哪哪儿都能去。
说实话台北的街道是挤出来的。每一寸地都要精打细算。西安的路是摊开的。大大方方给你铺在那儿。不怕你走。就怕你走不完。
这种开阔感。我头两天特别不适应。总觉得太空了。走在街上旁边没有紧挨着的店铺。没有骑楼挡太阳。整个人暴露在天空底下。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挺舒服。人的视线能放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第二天我去了兵马俑。
说实话去之前我心里没啥大期待。不就是一堆泥人嘛。课本上看过照片。电视上也见过。有啥好看的。
但我进去一号坑那一瞬间。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了。
那个坑太大了。比我想象的大好几倍。一排一排的陶俑站在那里。整整齐齐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严肃。有的微微带笑。有的眉头皱着。你站在那个栏杆前面。脑子里一下子空了。啥想法都没有。
我就那么站了差不多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旁边游客来来往往。吵吵闹闹的。但我感觉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东西。传不到耳朵里来。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那种经历。就是看到一个东西。你明知道它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做的。但它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离你不到十米。那个时间的距离一下子没了。你觉得自己跟那个做陶俑的工匠之间就隔着一层玻璃。
出来之后我跟我老婆说。这辈子来对了。她说你眼眶怎么红了。我说没有。风大。
但我骗不了自己。确实是有点激动。一个台湾人。从小在岛上长大。对大陆的印象都来自书本和电视。但你真正站到那些历史面前的时候。那种震撼不是文字能形容的。
后来我还去了陕西历史博物馆。那个地方更狠。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你从商周走到秦汉再走到隋唐。几个小时把几千年走完了。出来的时候我脑子是麻的。信息量太大。消化不了。
第三天傍晚我上了西安城墙。
那个城墙是明朝修的。但底下有唐代的根基。我专门查过。整个一圈十三点七公里。宽的地方能跑马车。我租了一辆自行车。从上头骑了一圈。
骑到南门那段的时候正好是黄昏。太阳从西边慢慢往下掉。城墙里面的老城区一片青灰色的屋顶。城外面是高楼大厦。新和旧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两边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来喝了口水。旁边有一对年轻人也在拍照。女孩让男孩给她拍一张逆光的。男孩蹲在地上找角度。女孩说你拍好看点啊。男孩说放心吧。我专业拍你八年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骑过去的时候心想。这座城墙看了多少这样的故事啊。几百年了。人来人往的。它就一直站在这儿。
我老婆不太会骑自行车。我们租了一辆双人的。她在前面我在后面。骑得很慢。风从垛口吹过来。凉凉的。那天天气好。能见度高。远处的大雁塔能看得见轮廓。
我突然想到台北也有老城墙。但只剩下一小段了。藏在植物园旁边。被树挡住了。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西安这个一圈都留着。你在上面走的时候能想象古代人站在这里看城外是什么感觉。
到了晚上灯亮起来。城墙被照得金黄金黄的。我们在南门下头找了家店吃东西。抬头就能看见城门洞。车从门洞里穿过来穿过去。古老和现代就这么混在一块儿了。
讲真。去西安之前我以为我挺能吃辣的。
我在台北也常吃川菜湘菜。觉得没问题。到了西安我才知道我错了。错了大发了。
第一天晚上吃了顿泡馍。就是那种自己把饼掰碎。服务员拿去加汤加肉。端上来一大碗。看着挺温和的。我还说这也不辣啊。结果吃了两口。辣得我眼泪下来了。不是那种冲鼻子的辣。是慢慢渗出来的辣。后劲特别大。一碗吃完我嘴唇都是麻的。
我老婆在一旁笑。说你不是挺能吃的嘛。我说我错了。我真错了。
后来几天我学乖了。每顿饭之前都说一句少放辣。但人家那个少放跟我们理解的不一样。他们的少放是本来放五勺现在放两勺。我们理解的少放是放一点点。差距太大了。
但好吃是真好吃。肉夹馍那个馍烤得酥酥的。肉炖得烂烂的。咬一口油汁流出来。我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凉皮那个口感我也喜欢。滑溜溜的。酸酸辣辣的。夏天吃特别开胃。
还有那个甑糕。甜口的。糯米加上红枣蒸的。软软糯糯。我老婆爱吃。每天早上都要买一份当早饭。还有油茶麻花。胡辣汤。水盆羊肉。名字都特别直接。不会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儿。实实在在告诉你里头有啥。
我发现西安人吃东西特别讲究实在。碗大。量大。肉多。不怕你吃不饱。就怕你觉得他小气。我在钟楼旁边一个小店吃面。那个碗比我的脸还大。端上来我吓了一跳。我说这我能吃完吗。老板娘说没事儿。吃不完剩着就行。
最后我吃完了。老板娘还表扬我。说你行啊小伙子。我这心里挺得意的。
我在西安待了六天。最让我意外的是这个城市不急。
真的不急。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一个大城市嘛。肯定节奏快。人匆匆忙忙的。结果发现这里的人做事不慌不忙的。
我在回民街逛的时候。那些做小吃的人手上动作特别慢。慢慢揉面。慢慢烤馍。慢慢切肉。你在旁边等着也不催你。他们就按自己的节奏来。旁边一大群人排队。也没人催。都等着。
导游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城市底下埋了太多朝代了。看多了兴衰。见惯了起落。啥大风大浪没见过。有啥好急的。
我当时觉得这话说的有点矫情。但后来想想真有道理。你在西安待几天你就感觉到。这个城市有自己的脉搏。不快不慢的。按着它自己的节奏跳。
西安人说话也是那个调调。带点鼻音。拖得长。听起来像在哼歌。我有一次打车问司机师傅去大雁塔多久。他说不着急。一会儿就到了。那个“一会儿”拖了老长。我就真的不急。感觉跟着他的节奏走就对了。
以前在台北的时候。我走路很快。吃饭很快。说话也很快。总觉得慢了就来不及了。但到了西安之后我走路慢下来了。吃饭也慢慢吃。城墙上面骑自行车骑了一整圈用了快三个小时。一点不急。
晚上在曲江那边散步。灯都亮了。大雁塔前面的喷泉在放音乐。好多人在那儿看。站着的坐着的。孩子跑来跑去的。没有人赶时间。就待着。看看水看看塔。
那种氛围特别容易让人放松。我那几天睡眠特别好。倒头就睡。梦里啥都没有。
回台湾那天。在机场安检的时候。前面排了一对老夫妻。老爷爷行动不太方便。拄着拐杖。安检的工作人员马上过去帮忙。搀着他慢慢走过去。还帮他把包放到传送带上。
那对老夫妻说谢谢。那个年轻的安检员说不用谢。慢慢来。
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一热。
回来这几天有朋友问我西安好玩吗。我说好玩。又问有啥好吃的。我说了好多。泡馍肉夹馍凉皮甑糕。朋友说你这是去吃东西还是去旅游的。
我说都去了。都看了。都吃了。
其实朋友问我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事儿。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该怎么说。今天写到这里算是理清楚了。
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台湾人。去了西安之后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课本上写的那些东西。原来是真的。而且比课本上写的还要大。还要厚。还要让人站住了挪不动脚。
那些历史不止是字。是你可以摸到的土。踩到的砖。看到的俑。吃到的味道。
这个感觉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踏实了。
行了。就写到这儿吧。
你们谁去过西安的。也说说呗。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