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地成见
乔治·布莱克推着银灰色的行李箱走出浦东机场到达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十一月的上海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泛着湿漉漉的凉意,和伦敦那种阴冷不同,这里的冷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潮,让穿了厚呢大衣的乔治觉得胸口闷得慌。他站在出口处东张西望,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蓝灰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女儿的身影。
“Dad!这里!”
艾米丽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乔治转过头,看见女儿正小跑着过来,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比去年在伦敦见面时瘦了些,但脸色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Mr. Blake”几个字母,牌子边缘还沾着一点油渍。
乔治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就是陈建军,他只在婚礼视频里见过几次,照片上看着还算精神,真人比照片里更瘦,皮肤偏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色T恤。整个人站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甚至带着点土气。
“Dad,你终于来了!路上累不累?”艾米丽跑过来抱住乔治的胳膊,语气里满是亲昵,但乔治注意到她说话时飞快地看了陈建军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和担忧。
“还好。”乔治简短地回答,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陈建军伸过来想要帮他推行李箱的那只手上。陈建军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淡黄色,那是常年切菜掌勺留下的痕迹。乔治没把手柄递过去,自己推着箱子往前走了一步,“车停在哪里?”
陈建军讪讪地缩回手,脸上浮起一个有点局促的笑:“叔叔,车停在地下车库,我带你们过去。”他说的是带口音的英语,发音生硬但能听懂,显然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乔治没吭声,跟在女儿身边往电梯方向走。艾米丽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着上海的天气、最近的工作,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乔治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时不时扫过走在前面的陈建军。这个男人走路时微微佝着背,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急着要去完成什么任务,完全没有他想象中一个男人该有的从容气度。
地下车库灯光昏暗,陈建军领着他们走到一辆银灰色的比亚迪面前,车身上有几处明显的刮痕,轮毂上沾着泥点子。乔治站在车旁边,脸色沉了下来。他家里有三辆车,最便宜的一辆路虎揽胜也比眼前这辆干净气派得多。他的女儿,从小在伦敦西南部的别墅里长大,读的是私立女校,如今就坐这样的车?
“建军特意把车洗了的,就是路上有点下雨。”艾米丽像是看穿了父亲的嫌弃,赶紧解释,一边拉开车后门,“Dad你坐后面,舒服一点。”
乔治没说话,弯腰坐进去。车内空间狭小,他的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靠背,一股混合着皮革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陈建军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乔治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车子开出机场,驶上高架。艾米丽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跟乔治说话,介绍路过的地标。陈建军专心开车,偶尔插一句“叔叔您渴不渴,后面有水”,乔治都不搭理。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僵,最后连艾米丽也安静下来,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父亲阴沉的侧脸。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个老小区。小区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保安亭里的大爷正在打瞌睡。陈建军摇下车窗喊了一声“王叔”,大爷迷迷糊糊抬眼看了看,摆摆手放行。车子在狭窄的通道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下面。墙壁上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楼洞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纸箱。
乔治下车的时候,一只橘猫从车底下窜出来,把他吓了一跳。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没有电梯的老楼,又看看停在旁边的几辆电瓶车和晾在窗外的衣服床单,胸口那股憋闷感更重了。他的女儿,他的掌上明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我们家在三楼,爬楼梯对身体好。”艾米丽说着,伸手要去帮乔治拎箱子,被陈建军抢了过去。
“我来我来,叔叔您慢点。”陈建军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想去扶乔治,被乔治甩开了手。
“我还没老到要人扶。”
陈建军尴尬地笑了笑,率先上楼。乔治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地踩着水泥台阶,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老中医的,乱糟糟一片。走到三楼,陈建军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些老旧,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乔治站在门口,看见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兼餐厅,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还用保鲜膜盖着。对面的小厨房里亮着灯,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满脸堆笑,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哎呀,亲家公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辛苦了!”
那是陈建军的母亲,周秀兰。乔治之前在视频里见过,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倒不讨厌,但那股热络劲儿让乔治有些不自在。他点点头,说了一句“你好”,声音干巴巴的。
艾米丽拉着乔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深色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有一块被猫抓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乔治坐下去,感觉弹簧有些塌陷,身体陷进去一大块。周秀兰端着一杯热茶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茶杯是那种印着红双喜的老式瓷杯,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亲家公,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晚饭马上就好,建军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还炖了只老母鸡。”周秀兰笑呵呵地说,又转头对艾米丽,“小艾,给你爸拿条热毛巾擦擦脸。”
乔治看着这母女俩——一个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是女婿的母亲,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些浓,微苦。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张大幅照片上。那是艾米丽和陈建军的婚纱照,照片里女儿笑得灿烂,陈建军穿着白色西装,领结歪了一点,看着还是那副不登大雅之堂的模样。
乔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答应来上海住一周,原本是想看看女儿过得怎么样,如果实在不行,就带她回伦敦。现在才第一天,他已经觉得一周太漫长了。
晚饭的气氛很微妙。周秀兰不停地给乔治夹菜,介绍每一道菜的来历,陈建军在旁边小心地附和,艾米丽则努力找话题,说说在英国留学时的趣事,说说上海的工作。乔治吃得很少,红烧肉太甜,老母鸡汤油太重,米饭偏硬,每一口都像在咽沙子。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咀嚼着。
饭后,艾米丽带乔治去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一个小房间,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马路,虽然关了窗,还是能听见外面的车流声和楼下孩子的吵闹声。床单被套是新的,但摸着有些粗糙。乔治把行李箱打开,取出自己的床单换上,又把睡衣挂进衣柜。他坐在床边,手机响了,是伦敦那边的秘书发来的邮件,提醒他下周有个重要的董事会。他回复了几句,然后点开相册,翻出几年前妻子还在世时一家三口的照片,心里一阵发紧。
第二天一早,乔治五点多就醒了。时差还没倒过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轻微的响动——是陈建军在厨房里忙活。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陈建军正蹲在厨房地上擦地板,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T恤,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块。听见脚步声,陈建军回过头,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叔叔您起这么早?还早呢,您再去睡会儿,我给您做点早餐。”
“不用了。”乔治摆摆手,走到客厅窗前向外看。楼下的早餐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几个老人拎着菜篮子走过。他皱了皱眉,听见陈建军在身后小声说:“叔叔,要不我陪您去楼下走走?附近有个公园。”
乔治没搭理他,转身回了房间。他坐在床沿上,手机响个不停,是公司的事。他处理了几封邮件,再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小米粥、煮鸡蛋、油条、几碟小菜。周秀兰不在,大概是出去买菜了。艾米丽坐在桌边,看见他出来,笑着招手:“Dad,快来吃早餐,建军做的油条可好吃了。”
乔治坐下来,尝了一口油条,确实比伦敦中餐馆的酥脆。但他没夸,只是默默地吃着。陈建军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馒头,吃得也安静。艾米丽看看父亲,又看看丈夫,轻轻叹了口气。
吃完早餐,乔治对艾米丽说:“跟我出去走走。”他知道女儿今天请假了,专门陪他。艾米丽点点头,对陈建军说了一句“我陪我爸出去转转”,便穿上外套挽着乔治出了门。
上海的街头巷尾充满了烟火气,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环卫工人扫着街边的落叶。乔治和艾米丽并排走着,沉默了很久,乔治才开口:“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
艾米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爸爸,我觉得很好啊。建军对我很好,我们很幸福。”
“幸福?”乔治停下脚步,看着女儿,“住在那种破旧的楼房里,每天爬楼梯,开那种破车,这就是你要的幸福?艾米丽,你从小什么苦都没吃过,现在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艾米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却很坚定:“我没有委屈。房子虽然小,但很温馨。建军虽然挣得不多,但他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我。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着我,我加班晚了他就在楼下等,冬天我脚冷他给我暖脚。爸爸,这些比钱重要。”
乔治哼了一声:“这些事请个保姆也能做到。艾米丽,你太天真了。婚姻不是过家家,你以后要生孩子,要有自己的生活,你不可能一辈子住在那种地方。你想想你的孩子,要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吗?”
艾米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爸爸,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和建军有我们的计划。他正在存钱,我们也打算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而且,我从来没觉得住在那里是委屈。那里有我爱的人,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邻居的招呼声。我在伦敦的大房子里住了二十年,但我从来没觉得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乔治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女儿的脾气,一旦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也咽不下这口气。他的女儿,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跟一个厨子过苦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乔治尽量克制自己的不满,但每次看到陈建军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或者在阳台上修那台破洗衣机,他的心里就堵得慌。周秀兰是个热情的人,每天变着花样做菜,可乔治吃惯了西餐,对浓油赤酱的上海菜实在提不起兴趣。他常常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周秀兰以为他不喜欢,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反而让乔治觉得更压抑。
第四天下午,陈建军不在家,说是去菜市场进货。艾米丽在阳台上打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乔治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无意中看到一条新闻,说伦敦那边最近有流感。他正想给管家发个消息问问家里的情况,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满脸堆笑:“您好,我是楼下的张师傅,来修水管的,昨天小陈跟我说好的。”
乔治愣了一下,他不会说中文,只能侧身让开路。张师傅进来后,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大声说:“小陈呢?他家的水管又堵啦?这老房子就是这样,下水道细得很。”
艾米丽从阳台上进来,赶紧上前招呼:“张师傅,麻烦您了,建军去进货了,说好今天下午您来修。”然后又对乔治说,“Dad,张师傅是我们楼下的邻居,也是修水管的,人很好的。”
乔治点点头,回到沙发上坐下。张师傅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了一阵,出来时看见乔治坐在那里,笑着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Hello”,然后对艾米丽说:“你爸从英国来的吧?真有派头。小陈跟我说了,说他岳父是大老板。小陈这人实在,娶了你真是好福气。”
艾米丽笑了笑,没接话。乔治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和表情能猜出大概,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师傅走后,乔治看着女儿在厨房里收拾,突然说了一句:“你在这里,连修水管都要靠邻居帮忙。如果在伦敦,一个电话就有人上门。”
艾米丽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爸爸,我知道你看不起这里的一切。但请你给我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看看我和建军真正的生活,好吗?”
乔治没说话,起身回了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乱糟糟的。一周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他原本计划好,如果女儿过得不好,就劝她回去。可现在女儿看起来并不觉得自己过得不好,而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怎么都融入不进去。
那天晚上,陈建军回家后,发现乔治一直阴沉着脸。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叔叔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乔治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很好”,然后进了房间关上门。艾米丽在客厅里对陈建军摇摇头,示意他别问了。陈建军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乔治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起身走到门口,听见客厅里艾米丽和陈建军在小声说话。
“爸他可能还是不太适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叔叔是大老板,看不上我们家很正常。艾米丽,委屈你了。”
“建军,你说什么呢。我不觉得委屈。你跟我爸多接触接触,他会喜欢你的。你做的菜那么好吃,人又善良,他就是不了解你。”
“好,我努力。明天我做个英式的早餐,煎蛋、培根、豆子,叔叔应该会喜欢。”
乔治靠在门后,听完了这段对话。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这个陈建军,虽然穷、虽然土,但确实在努力对他好,对女儿好。可这并不能改变他骨子里认为这个男人配不上女儿的事实。
他回到床上,打开手机,翻到航空公司APP,确认了一下回程机票的日期。还有三天。他想,再忍三天,然后就回伦敦。至于女儿,他不能硬逼,但他有办法慢慢让她改变主意。他乔治·布莱克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还搞不定一个厨子?
乔治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车流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七天
第五天一早,乔治被一阵锅铲碰撞的声音吵醒。他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十分。这个时间在伦敦,他通常还在睡觉。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间,看见厨房里陈建军正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围裙,手里的锅铲在平底锅里翻动着什么,油星溅起来,发出滋滋的响声。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摆好了几片煎好的培根和两个煎蛋,另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茄汁黄豆。
“叔叔您起来啦?”陈建军回头看见他,脸上堆起一个憨厚的笑,“您先去洗漱,早餐马上就好。我今天做了英式早餐,您看看像不像那么回事。”
乔治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他刷着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浮肿的脸,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年轻人确实在讨好他,变着花样地讨好,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自在。好像他一来,全家人都围着他转,连邻居都知道他是“英国来的大老板”。
洗漱完出来,艾米丽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正帮着摆刀叉。她今天特意没用筷子,从柜子里翻出了两副西式刀叉,用热水烫了烫擦干。乔治坐下来,看着面前这份还冒着热气的英式早餐,卖相虽然不如伦敦高级酒店里的精致,但味道闻着倒是不差。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边缘焦脆、中间流心,火候拿捏得刚刚好。培根煎得脆而不硬,黄豆的甜度也适中。
“挺好的。”乔治破天荒地说了这两个字。
艾米丽眼睛一亮,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陈建军一脚。陈建军咧开嘴笑了,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肯定。乔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更别扭了。他不过说了一句“挺好的”,这个年轻人就高兴成这副模样,可见平时有多自卑。
吃完早餐,乔治决定去剪个头发。他头发长得快,一周不修就显得不利索。艾米丽说小区后门就有一家理发店,老师傅手艺不错,街坊邻居都在那儿剪。乔治原本想让艾米丽带他去市中心的星级酒店美发沙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这里已经够格格不入了,再端着架子,只会让女儿更难做。
理发店很小,两把椅子,一面大镜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发型海报。老板姓刘,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头发几乎全白了,但背挺得笔直。他见乔治进来,笑呵呵地招呼,指指椅子让他坐。艾米丽在旁边翻译,说剪短修边就行。刘师傅熟练地抖开围布,拿起推子,动作轻快利落。
乔治坐着不动,从镜子里看见门口陆续有人经过,几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停下来,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然后跟艾米丽搭话,问“你爸从英国来吧”。艾米丽笑着点头。刘师傅一边剪一边用上海话和艾米丽聊天,乔治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语气里的善意。
剪完头发,刘师傅收了十五块钱。乔治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英镑的票子,刘师傅摆摆手,说不要。艾米丽赶紧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对乔治说:“这里不能用英镑。”乔治把票子收回去,脸上有些不自然。他拿出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递给刘师傅当小费。刘师傅还是摆手,笑着说:“十五就十五,收多一分都不行。”乔治没办法,只好又收了回去。
这个细节让乔治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破旧的小区里,连一个理发匠都有这样的分寸和骨气,倒让他有些意外。他想起自己公司里那些为了几个便士跟他讨价还价的供应商,又想起那些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的经理们,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有点意思。
离开理发店,艾米丽带他去附近的菜市场转了一圈。乔治这辈子去菜市场的次数屈指可数。伦敦家里有专门的采购人员,每周把新鲜食材送到家门口。他跟在女儿身后,看着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摊位,鱼在水盆里摆尾,青菜堆成小山,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泥土味和熟食摊飘来的卤香。卖豆腐的大姐嗓门洪亮,卖肉的师傅刀法利落,还有人用上海话讨价还价,热闹得让乔治觉得有些恍惚。
在一个菜摊前,艾米丽停下来挑西红柿。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乔治站在旁边,笑着问艾米丽:“你爸来探亲啊?长得真洋气。”艾米丽说:“是啊,他从英国来的。”摊主“哦哟”一声,说:“那你老公压力大了,这么个老丈人,得好好伺候。”艾米丽笑了笑,没接话。乔治虽然听不懂,但隐约猜到了意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晚上吃过饭,陈建军收拾完碗筷,跟艾米丽说了一声,就出门了。乔治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见周秀兰在厨房里小声说:“建军又去接私活了,这么晚了,回来得十一点。”语气里有心疼,也有骄傲。乔治竖着耳朵听着,没说话。艾米丽坐在旁边给他倒了杯茶,说:“Dad,建军每个周末晚上都会去朋友的餐厅帮忙做婚宴,贴补家用。他手艺好,好多人都点名要他。”
乔治“嗯”了一声,没发表意见。一个厨子,不靠手艺多挣点钱,还能靠什么。
那天晚上陈建军果然快十一点半才回来。乔治还没睡,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其实是睡不着。陈建军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味,鞋底沾着一些红纸屑。看见乔治还没睡,他愣了一下,小声说:“叔叔,您还没休息?是不是电视声音太大了?”
乔治摇摇头,问了一句:“累吗?”
陈建军受宠若惊,赶紧说:“不累不累,就是帮朋友个忙。今天办婚宴的那家,非要我最后炒个时蔬,说别人炒不出那个味道。”
乔治看了看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那种亮光,乔治见过。年轻时候他自己在伦敦做第一笔生意时,每天晚上只睡四个小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他忽然想问陈建军一句“值吗”,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值不值,看这年轻人的眼神就知道了。
第六天上午,艾米丽带乔治去了她的公司。她在一家跨国教育机构做国际项目协调,办公室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窗明几净,和那个老小区是两个世界。乔治跟着女儿走进办公室,几个同事站起来礼貌地打招呼,其中一个新加坡来的同事认得乔治,热情地跟他用英语聊天,说“艾米丽是我们团队最棒的人”。乔治得体地微笑点头,目光扫过女儿的工位,上面摆着一小盆绿植和一张她和陈建军的合照。照片里陈建军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看着傻乎乎的。
从公司出来,乔治对艾米丽说:“你在伦敦也能有这样的工作,甚至更好。”
艾米丽挽着他的胳膊,轻轻说:“我知道。但我喜欢上海。这里有我的家,有建军,有他的妈妈,有那些可爱的邻居。爸爸,一个人在哪里生活不重要,和谁在一起生活才重要。”
乔治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忽然问:“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你打算怎么养?那种房子,孩子连个跑动的地方都没有。”
艾米丽笑了:“所以我们在存钱啊。我们有个计划,再过两年,买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用太大,但会好好装修。建军还会做饭,以后孩子肯定被喂得白白胖胖。而且那个小区虽然旧,但邻居关系好,孩子放在楼下玩也放心。张师傅的儿子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现在考上了复旦。”
乔治不信:“那个修水管的张师傅,他儿子考上了复旦?”
“真的,不信你去问他。楼道口贴的喜报还在呢。”
乔治半信半疑。回到小区时,他特意在一楼的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张红纸喜报,上面写着“本楼302张建国家公子张俊凯考取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纸张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楚。乔治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的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下午,乔治一个人在小区里散步。他走到楼下的健身区,看见几个老人正在用公共健身器材锻炼,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在旁边的沙坑里玩沙子,奶奶坐在长椅上织毛衣。乔治在不远处坐下来,看着那个小男孩用小铲子一下一下地堆沙堡,嘴里念念有词。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像这秋冬季节里唯一的暖色。
就在那时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脚下一绊,摔在了乔治脚边。她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乔治下意识地弯腰把她扶起来,用英文说了一句“Are you okay”。小女孩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哭,大概是被这个外国人吓住了。女孩的奶奶赶紧跑过来,用上海话说了几句,连连道谢。乔治摆摆手,说“不用谢”。小女孩躲到奶奶身后,又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化的水果糖,递到他面前。
乔治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岁,收到过各种名贵的礼物,却从没被一个孩子这样真诚地对待过。他接过那块糖,放进嘴里。糖已经有些化了,裹着一股淡淡的桃子味。女孩见他吃了,终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这一幕被正好下楼来找他的艾米丽看见了。她远远地站着,眼里闪着泪花。等乔治起身走向她时,她挽住父亲的胳膊,小声说:“Dad,这里的生活不坏,对吧?”
乔治没回答,只是把那块糖纸攥在手心里,捏得有些发皱。
第七天,乔治本该去机场。他原定下午两点的航班,早上起来收拾行李时,却迟迟没有动手。他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站在窗前发呆。楼下传来熟悉的叫卖声、说笑声、自行车铃声,一切都那么琐碎,那么吵闹,却又那么鲜活。
陈建军在厨房里给他做最后一顿早餐,比前几天更加用心。艾米丽推门进来,看见乔治的行李还摊在床上,轻声问:“Dad,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乔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再住几天。”
艾米丽怔住了,随后猛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哭腔:“爸,谢谢你。”
乔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鼻子一酸,差点落泪。他六十多岁了,从来不在人前示弱,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变得柔软了,像被这七天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泡软了。
他走到客厅,对陈建军说:“把机票退了吧。”
陈建军正端着一盘炒蛋出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叔叔您……您要再住几天?那我把客房的被子再晒一晒,这个天潮,睡得不舒服。”
周秀兰从厨房里冲出来,围着围裙,眼眶红红的,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就去菜市场买条桂鱼,晚上做松鼠桂鱼,鲜得很!”
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乔治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他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已经空了的糖纸,展开,抚平,夹进了钱包里。
他不知道再住几天之后,自己会不会彻底改变对这段婚姻的看法。但至少现在,他愿意留下来,看看这个普通的、喧闹的、热腾腾的世界,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能让他的女儿在这里扎根,能让他自己,也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踏踏实实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