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知青回城前夜救下村长女儿,30年后,一双儿女来上海寻父

民风民俗 6 0

那年春天来得迟,过了清明,山里的野樱花才稀稀落落开了几树。唐星河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母亲连夜蒸的十几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是给他的。鞋底绣着两片小小的梧桐叶,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他摸了摸那双鞋,又塞回包里。

妹妹唐星月走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一个上海的地址。纸片折叠处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打开过许多次,又小心地合上。那上面的字迹是蓝黑墨水写的,笔画瘦硬,末尾三个字被水渍洇开过,模模糊糊的,但勉强还能认出来:沈云舟。

他们从皖南的大山里出来,先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镇上,又搭上了去县城的中巴。山路颠簸,星月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山峦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正是春耕时节,梯田里灌满了水,明晃晃的,映着天光。她想起母亲站在田埂上的样子,瘦小的身子裹在灰布衣裳里,风吹过来,裤管空空荡荡的。母亲总是那样站着,望着出山的路,从清晨望到日头西沉。

“哥,妈说的那个上海,到底有多远?”星月问。

星河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很远的地方。“坐完汽车,还要坐火车,一天一夜。”

“那沈云舟,他真的在上海吗?”

这个名字从妹妹嘴里说出来,星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这三十年来,这个名字在唐家是个禁忌。村里人含含糊糊地提过,说星河的亲爹是个上海知青,回城前夜救了村长女儿一命,后来就再没了音讯。再后来,母亲嫁给了村里的老实人唐大顺,把他们兄妹拉扯大。唐大顺对他们不坏,甚至算得上尽心,可星河从小就明白,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和唐大顺没有半点关系。

母亲是从不主动提那个人的。只有一次,星月十五岁那年发高烧,说胡话,嚷嚷着要找爹。母亲守在床边,整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星河迷迷糊糊听见母亲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他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字:“……不怪他……那时候……都身不由己。”

那之后不久,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嗽。镇上的医生说是肺上出了毛病,开了些药,吃了不见好。拖了两年,人就瘦成了一把骨头。临终前,母亲把星河和星月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上海的地址。还有一枚铜质的像章,是那个年代的东西,背面刻着一九七一年。

“去上海,”母亲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找你们的亲爹。他叫沈云舟。”

星河想问母亲为什么这些年不让他们去,想问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问那个人既然救了你又为什么走了就不回头。可母亲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释然。她最后说了一句:“别恨他。”

母亲走的那天,山上的野樱花已经落尽了。星河和星月跪在灵前,披麻戴孝。唐大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最后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去吧。你们该去找他。”

星河知道,唐大顺也知道那个地址。母亲嫁给唐大顺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着他们兄妹。唐大顺是村长的大儿子,比母亲大八岁,长相憨厚,木讷寡言。这门亲事是外祖父定的,为的是给女儿和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名分。唐大顺答应了,一诺就是三十年。

从县城上了火车,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星河和星月没有座位,只能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随着铁轨的节奏摇摇晃晃。窗外先是田野,然后是丘陵,再后来是大片大片的城市边缘。星月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房子,这么多车,这么多的人。她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睛里全是陌生和不安。

“哥,上海有海吗?”

“没有。上海是长江口,不是海边。”

“那为什么叫上海?”

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母亲也问过。那还是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回母亲去镇上卖鸡蛋,回来时买了一本旧地图册,翻到上海那一页,看了很久。他凑过去问:“上海有海吗?”母亲摇摇头,说:“没有。上海没有海。”她的手指在地图册上那个小圆点上摩挲着,像是要透过纸面摸到什么实在的东西。

火车在暮色中驶入上海站。星河和星月随着人流出站,站在站前广场上,抬头看那些高耸的楼宇。天色将暗未暗,城市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绣出了金线。星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她呆呆地站着,直到哥哥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屋子,墙皮剥落,空气里有一股潮霉的气味。星月坐了一天一夜的车,累极了,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星河却睡不着。他坐在床边,又把那张纸片拿出来看。沈云舟。这个名字他默念过无数遍,每一次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次日一早,他们照着地址去找。纸片上写的是:上海市静安区康定路三七八弄十五号。星河原以为会是一条窄窄的老弄堂,到了地方才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崭新的商品房小区。大门紧闭,门口有保安站岗。星河上前打听,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说这一带老早拆掉了,原先的住户早搬走了,去向不明。

星河的心沉了下去。星月在旁边小声说:“是不是找不到了?”

星河没说话。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修剪整齐的绿化和进进出出的轿车,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碾过,连回音都没有。

但他们没有放弃。星河去附近的派出所问,民警查了系统,说没有沈云舟这个人的登记信息。又去居委会问,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翻了半天旧台账,说七几年的时候确实有个叫沈云舟的知青,后来回城了,再后来搬走了,没有留下新的地址。

一天下来,毫无头绪。星月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疲惫和失望。星河带着她在路边吃了一碗面,坐在面馆里,看外面人来人往。星月忽然说:“哥,妈是不是被那个人骗了?”

星河没回答。他从包里摸出那枚铜质像章,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章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可见母亲曾经无数次地摩挲过它。一个女人,在山村里等了三十年,等到的是杳无音讯。可她临终前却说:“别恨他。”

星河想不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上海的街头巷尾乱撞。去老康定路一带的旧货市场打听,去邮局查早期的通邮记录,去档案馆问当年的知青安置名单。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拆迁之前。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能轻易吞没一个人的痕迹。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他们路过一家旧书店,星月说想进去看看有没有母亲喜欢的那种旧地图册。星河陪她进去,书店不大,堆满了旧书旧刊。星月在角落里翻找,星河就和店主闲聊。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听星河说在找老康定路的住户,便说他认识一个人,姓周,是老康定路的动迁户,现在住在普陀区,或许能知道些情况。

星河要了那个人的地址,千恩万谢地走了。找到那位周老先生时,已经是傍晚了。周老先生住在老式公房里,屋里的陈设还带着八九十年代的味道。他听了星河的来意,想了很久,说康定路三七八弄确实住过一个姓沈的知青,回城后进了纺织厂,住的是单位的集体宿舍。后来纺织厂改制,人就不知道去哪了。

“不过我倒是记得,”周老先生眯着眼说,“那个小沈后来结了婚,娶的也是纺织厂的,姓赵。两口子好像搬到了杨浦那边。具体的我就不晓得了。”

星河心里一动。姓赵。纺织厂。杨浦。虽然还是模糊,但总算有了方向。他谢过周老先生,带着星月去杨浦找。杨浦区那么大,又是大海捞针。他们去了几个老的纺织厂宿舍区,逢人就打听。后来终于在一个退休工人那里问到了线索,说有个沈云舟,以前在国棉十七厂做保全工,后来厂子倒了,好像去了一个职业学校做后勤。

星河顺着这条线,找到了那所职业学校。学校放假,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头在。星河说明来意,老头翻了翻通讯录,说沈师傅今年该退休了,平时不在学校,不过他知道一个电话。

星河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手有些抖。他站在学校门口,看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三十年了,他追了这个名字三十年,从皖南的大山追到上海,从杳无音讯追到这张薄薄的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对星月说:“我们先回旅馆。”

回到旅馆,星河坐在床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星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也是一言不发。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霓虹闪烁,车声如潮。

“打吧。”星月说。

星河拿起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哪位?”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语调平稳,有些沙哑。

星河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星月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

“喂?听得见吗?”对方又问了一句。

星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问:“请问是沈云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说:“我是。你是哪位?”

星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说:“我姓唐。唐星河。我母亲叫唐秀兰。”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星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回响。

“唐秀兰……”那个声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尝出了三十年前的滋味,“她……她还好吗?”

星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母亲已经走了。我和妹妹现在在上海,想见您一面。”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你在哪里?我过来。”

星河报了旅馆的地址。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星月走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真的要来。”星月小声说。

星河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三十年的距离,一个电话就缩到了咫尺之间。可这咫尺之间,又隔着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星河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岁月深深的刻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局促不安。

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愣住了。星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轮廓,眉骨、鼻梁、下巴的弧度。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照一面被时光磨花了的镜子。

沈云舟先开了口:“你是……星河?”

星河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沈云舟进了门,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星月,步子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来回打量,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盒点心,几瓶饮料,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我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他搓着手,有些无措地说,“这是点心意。”

星月抬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她问:“你真的是我们的父亲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所有人的心上。沈云舟慢慢地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我是你们的父亲。”

屋里安静极了。窗外的车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远远的,不真切。

“那你为什么……”星月哽咽着,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沈云舟低着头,像在承受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审判。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年我回城,本想着安顿好了就回去接秀兰。可回城之后,我写过许多信,寄到青山村,一封也没有回音。我托人打听,听说秀兰已经嫁人了。我以为是秀兰等不及了,选了别人……”

星河猛地抬起头:“我母亲没有收到过任何信。”

沈云舟的身体震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什么?”

“母亲没有收到过信。她嫁给唐大顺,是因为怀了我们兄妹。外祖父做主定的亲,唐大顺说他会把我们当亲生的养。”星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扔进湖面的石头,“母亲等了你一辈子,从来没有等来过你的一封信。”

沈云舟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点变白。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写过信……我真的写过……每一封都寄到了青山村……怎么会……”

“那个年代,一封信从上海寄到皖南山村,要经过多少双手?”星月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再哽咽,反而平静得可怕,“村长不想让女儿跟一个回城的知青有牵扯。他拦下那些信,烧了也好,扔了也好,不过是一抬手的工夫。”

这话是星河在路上跟她说过的。外祖父当年是村长,是个精明而固执的老人。他看重脸面,也看重实际。一个回城的知青,说得好听是回城,说得难听,和乡下姑娘之间还能有什么结果?与其让女儿痴等,不如断了念想,趁早嫁人。

沈云舟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星河和星月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老去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怨恨吗?怨了三十年。可此刻看着他,那些怨恨却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泡软了,化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他们又问了这些年沈云舟的生活。他回城后进了国棉十七厂,从学徒做起,后来做了保全工。经人介绍认识了同厂的女工赵慧珍,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沈明轩。一家三口住在杨浦的老公房里,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算安稳。他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年代,”他最后说,“人就像被大水冲着走,由不得自己。我写了信,以为等不来回音就是她的选择了。我万万没有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星河和星月也沉默着。这个故事的真相来得太迟了。迟了三十年,母亲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沈云舟带着星河和星月回了家。杨浦区一处老式公房,五楼,没有电梯。敲开门,赵慧珍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穿着藏青色的家居服,眉目间虽有疲惫,但很整洁。

“进来吧。”她说,声音不冷不热,侧身让开路。

屋里的陈设简单而干净。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台旧电视,墙角堆着一些杂物。里间的门关着,隐约能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那是沈明轩,沈云舟和赵慧珍的儿子。

星河和星月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沈云舟给他们倒了水,又去和赵慧珍低声说了些什么。赵慧珍脸上的表情几次变化,最后归于一种隐忍的平静。

中午,赵慧珍做了几个菜,招待他们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微妙而尴尬。沈云舟不停地给星河和星月夹菜,自己却没怎么吃。沈明轩坐在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一眼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姐姐”,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戒备。

赵慧珍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你们这趟来上海,是打算常住,还是看看就走?”

星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细想。来之前,他只想着找到那个人,问清楚当年的事。找到了,问清楚了,然后呢?

“我们只是想找到父亲。”星月说,“确认他还在,过得还好。”

赵慧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沈云舟送他们回旅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脸,眼里有说不出的歉意和怜惜。

“我欠你们太多,”他说,“也欠你们母亲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星河摇摇头:“不用还。母亲临走前说,让我们别恨您。”

沈云舟愣住了。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以后……”他顿了顿,“以后常来家里。慧珍她慢慢会接受的。明轩也是。你们是亲兄妹。”

星河点点头。星月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云舟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脚下坠着什么东西。星河和星月并肩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和霓虹里。

星月忽然说:“哥,我们以后还回青山村吗?”

“回。”星河说,“唐大顺还在那里。他养了我们三十年,我们不能不回去。”

星月“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了哥哥的肩膀上。

第二天,沈云舟打电话来,说带他们去一个地方。他开了那辆旧的桑塔纳,带他们去了苏州河边。春天的苏州河边,垂柳依依,河水平静地流向东方。他们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谁也没说话。走到一处老码头边,沈云舟停下了脚步。

“那年我回城,就是从十六铺码头上岸的。一上岸就看见满街的人,满街的灯。我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以前的生活里去。后来我去了康定路,家里还剩半间屋子。我父母都去了外地,我是顶替回城的。我总想着,等安顿好了,就把秀兰接来。可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风吹散了。

星河看着河面,忽然说:“母亲没有怪你。她到死都没有怪过你。她说那个年代,谁都身不由己。”

沈云舟的嘴唇抖了抖,终于落下泪来。他用手去擦,越擦越多。星月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沈云舟的身体一震,然后慢慢平静下来。他拍了拍星月的手,深深的皱纹里漾开一个苦涩的笑。

“走吧,”他说,“我带你们去买几件衣裳。你们穿得太单薄了。”

星河本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沈云舟那恳切的样子,到底没有说出口。他们去了南京路,沈云舟给星月买了两条裙子,给星河买了一件夹克和一双皮鞋。星月长这么大,从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她在试衣镜前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像一朵山茶花开了。

“好看。”沈云舟笑着说,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他们在一个星期之后回了皖南。沈云舟送他们上的车。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而匆忙。沈云舟把两个鼓鼓的信封塞进星河的包里,说:“钱不多,你们拿着。以后有什么难处,就打电话。”

星河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那个父亲想给他们的,虽然迟了三十年。他点了点头,说:“您保重身体。”

火车开动了。星河从车窗望出去,看见沈云舟还站在月台上,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站台的柱子遮住了。

星月靠着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星河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我们会再来的。”他说。

星月点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火车向西南方驶去,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了田野和山岭。星河想,母亲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这个迟到的结局。但终究是等到了。他们这双儿女,替她把那段路走完了。

从今往后,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但他们心里多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那个地方叫上海,那里有他们的根。虽然隔了三十年,虽然隔着阴阳和山水,但血脉里的东西,是时间冲不走的。

星月靠在哥哥肩上睡着了。星河把窗帘拉下一点,挡住刺眼的午后阳光。他的手里握着那枚铜质像章,温热的,像是还留着母亲手指的温度。

火车在春天的原野上飞驰,窗外绿意铺展到天边。星河闭上眼睛,觉得一切都像是在一场大梦之后,终于醒了过来。而这场梦,他愿意慢慢说给母亲听。

火车在皖南的群山里穿行,钻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暗交替,像是把时光一段段剪开又重新接上。唐星河靠着座椅,看窗外熟悉的山影越来越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回到青山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山里的雾气起来了,一团一团地浮在田垄和屋舍之间。村口的老樟树还站在那里,枝桠上抽出了嫩绿的新叶。远远地,他们看见唐大顺蹲在老樟树下的石墩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在暮色中一明一灭。

星月先跑了过去,喊了一声:“爹!”

唐大顺抬起头,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低头把烟锅磕灭,才朝他们迎过来。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像是他们不过是去镇上赶了个集。

星河走过去,把行李从背上卸下来,放到石墩上。唐大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星月,没有问上海的事,只说:“饿了吧,我炖了鸡,在锅里热着。”

三个人沿着村路往家走。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浸在薄薄的暮霭里。到家门口,唐大顺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盆炖鸡,还有一碟子炒春笋。

“你们先吃,”唐大顺说,“我去添副碗筷。”

星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爹,我们在上海见到他了。”

唐大顺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走进厨房,很快又拿着一副碗筷出来,在桌边坐下,给两个碗里都盛上了汤。

“见着就好。”他说,声音像从胸膛里闷出来的,低低沉沉的,“你妈走的时候,就盼着你们能找到他。”

星河在桌边坐下,看着碗里漂着的油花,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抬起头,直视着唐大顺的眼睛:“爹,这些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其实给妈写过信?”

唐大顺正要去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没收到过那些信。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外祖父拦下的,对吗?”星月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

唐大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他叹了口气,说:“那时候我年轻,只知道你妈要嫁给我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想那些信去了哪。后来日子久了,才慢慢知道些眉目。可那时候你妈已经嫁了我,你们也已经生下来了。我没法跟她开口。一开口,这个家就散了。”

他说着,又去摸烟袋,像是要抽,又忍住了。

“你妈是个好女人,”他继续说,“她嫁给我,从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可我心里清楚,她的心有一半不在这个家里。她常常去村口那棵樟树底下站着,一站就是半天。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等的是信,是消息,是那个人。”他顿了顿,“我也知道,你们的亲爹叫沈云舟。我晓得那张写地址的纸片,你妈一直贴身收着。我不去碰,也从来不问。她不说,我就不问。这三十来年,我就这么过来的。”

屋外起了风,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星月的眼泪落了下来,滴进汤碗里,泛起极小的涟漪。星河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唐大顺抬起头,看看他们,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不用觉得对不住我。我把你们当亲生的养,不图什么。你们长大了,有出息,我脸上也有光。至于别的……”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

那天夜里,星河躺在床上,听隔壁屋里唐大顺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睡不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墙角那两只旧木箱上。木箱是母亲出嫁时带来的,箱盖上描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如今漆色已经斑驳。星河看着那木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坐在窗前,就着月光在缝一件衣裳。那衣裳是男式的,灰蓝色,大得不像唐大顺能穿的。母亲缝得很慢,一针一线,像在缝一段永远缝不完的日子。他那时不懂,翻个身又睡了。现在想起来,那衣裳大概就是为沈云舟缝的,只是永远没有寄出去的那一天。

第二天,星河起得很早。唐大顺已经去了田里。星月还没醒。星河走出门,晨雾还没散尽,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把田里的水照得亮汪汪的。他顺着田埂走到母亲常站的那棵樟树下,石墩上还留着唐大顺刚才坐过的温度。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那枚铜质像章,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像章上,光影斑驳。他忽然想,母亲站在这棵树下等的时候,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呢?是沈云舟,是那段没有结果的感情,还是那个永远没有到来的明天?

他正出神,星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哥,你又来这儿了。”

星河回头,看见妹妹站在晨光里,头发有些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她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旁。

“我昨晚做梦见妈了,”星月说,“梦见她站在这里,穿着那件灰布衣裳,笑得特别好看。她跟我说,你们终于找到他了,她放心了。”

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就让妈放心。”

星月点点头,又说:“哥,我想给沈云舟写封信。告诉他家里的情况,也告诉他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这样他心里也能少些愧疚。”

“写吧。”星河说。

星月写那封信,用了一整个下午。她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铺开信纸,一笔一划地写,写了撕,撕了又写。唐大顺进来过两次,看见她在写信,没说话,只是往她手边放了一杯茶。第二次进来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替我也问一句好。”

星月抬起头,怔了一下。唐大顺却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往门口走,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春耕继续,星河帮唐大顺下田插秧,星月在家做饭洗衣。山里的日子过得慢,像溪里的水,不声不响地流着。

可星河的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他开始频繁地想起沈云舟,想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车站月台上的样子,想他说“我欠你们太多”时眼里的泪光。他也想起赵慧珍,那个不冷不热的女人,和她看他们时那复杂的眼神。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封从上海来的信送到了青山村。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车子,在村口喊:“唐星河,有你的信!”

星河从田里上来,赤着脚走到村口。邮递员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是沈云舟的字。星河拆开信,里面除了几张写得满满的信纸,还有一个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让他的手微微发抖。他把存折塞进口袋,先看信。

沈云舟在信里说,他收到星月的信了,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一回哭一回。他说他不知道这些年来秀兰过得这样苦,也不知道两个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他说他不敢求原谅,只希望以后能慢慢弥补。他说赵慧珍后来也看了信,看完沉默了好久,最后跟他说,让孩子常来上海吧,家里虽然不宽裕,但多两副碗筷还是可以的。明轩也问起了他们,说想再见见哥哥姐姐。存折里的钱是他这些年的积蓄,分成两半,一半给星河,一半给星月,不多,但算是一个父亲迟到的心意。

星河把信看完了,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山。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金红。他坐了很久,直到星月来找他。

“哥,信上说什么了?”

星河把信递给她,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说让我们常去上海。”

星月看完信,眼睛又红了。她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里,小声说:“哥,我想再去一次上海。”

星河点点头:“等插完这茬秧,我们就去。”

插秧的季节过去后,山河兄弟俩收拾了一下,把家里的鸡鸭托付给邻居照看,便又出了山。唐大顺送他们到村口,又在那棵老樟树下站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抽烟,只是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像是叮嘱,又像是自言自语。

到了上海,沈云舟早早地等在火车站出站口。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皮鞋擦得干干净净。看见他们出来,他笑着迎上去,接过星河手里的行李。

“路上累不累?家里都还好吗?”他问。

“都好。”星河说。

沈云舟带着他们回了杨浦的家。这一次,赵慧珍的态度明显不同了。她开门的时候,脸上竟带着一丝笑。虽然那笑容还有些生硬,但比起上次的冷淡,已经好了太多。

“进来吧,路上辛苦了。”她说,顺手把星月手里的袋子接了过去,“我做了几个菜,你们先洗把脸。”

沈明轩从里间走出来,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比星月小两岁,见了他们,有些腼腆地叫了一声:“哥,姐。”

星月笑着应了。星河也点了点头。

晚饭很丰盛,比上次多了好几个菜。赵慧珍不停地给他们夹菜,又让沈明轩去拿饮料。饭桌上的气氛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隔阂。沈云舟喝了两杯黄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候在皖南插队的事,说起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说起秀兰做的山芋粥,又香又糯,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赵慧珍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给沈云舟的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沈明轩忽然开口:“爸,你以前在那边插队的时候,住的房子还在吗?”

沈云舟愣了一下,说:“应该还在吧。怎么,你想去?”

“我想去看看。”沈明轩说,“看看你们那代人待过的地方。”

沈云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星河和星月,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好,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们一起去。”

那天夜里,星河和星月没有去住旅馆,而是住在了沈云舟家里。赵慧珍把沈明轩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们住,又拿了两床干净的被子。沈明轩抱了自己的枕头去客厅打地铺,说这样“像露营一样”。

星河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车流的声音,睡不着。他想起第一次来上海时,他和星月住在火车站旁那间潮霉的小旅馆里,心里一片茫然。如今躺在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从山里飞来的鸟,误打误撞地落进了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巢穴。

星月也没睡着。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哥,你觉不觉得,这里有一点像家了?”

星河没回答。但他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只是这个家来得太迟,中间隔了三十年的时光,还有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

第二天,沈云舟带着他们去了外滩。黄浦江边的风吹得人衣角乱翻,对岸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沈云舟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的十六铺码头,就是当年我下船的地方。”

星月问:“那时候上海是什么样子?”

沈云舟想了想,说:“那时候外滩没有这些楼,江边停着很多小船。人多,但不像现在这样。我那时站在码头上,心里很慌,总觉得脚下踩着的地方随时会陷下去。现在想想,那点慌算什么。真正让我慌的,是后来得知秀兰嫁了人,我写的信全都没了下落。我总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多,不够好,才把一切都弄丢了。”

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星河和星月站在他身边,看着滔滔江水,谁也没有说话。这个城市承载了沈云舟三十年的沉默,如今终于在他们面前卸下了一些。

下午,沈明轩提议去城隍庙逛逛。赵慧珍说在家做饭,让他们父子几个去。于是沈云舟带着三个孩子出了门。走在路上,沈明轩走在星月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又问她皖南有什么好玩的。星月笑着回答,从油菜花说到映山红,从山里的溪水说到冬天的炭火。沈明轩听得入神,说:“姐,你们那里真好,像是世外桃源。”

星月笑了:“那你是没见过插秧割稻,能把你累散架。”

沈明轩吐了吐舌头:“那我还是在上海待着吧。”

沈云舟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星河走在他旁边,忽然说:“爸,沈明轩喜欢画画吗?”

沈云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他从小就爱画画,房间里堆了一堆画本。”

星河从包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纸筒:“这是星月画的,青山村的春天。她说送给明轩。”

沈云舟接过来,轻轻展开,是一幅水彩画:远处是青黛色的山峦,近处是大片金黄的油菜花田,田埂上站着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正望向进村的路。画面安静而温暖,像一首无声的诗。

沈云舟看了很久,把画卷起来时,手有些抖。他说:“你妹妹画得真好。这画里的,是你们母亲吧?”

星河点点头。

沈云舟把画收好,哑着嗓子说:“等回去,我把它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他们回到家时,赵慧珍已经做好了晚饭。桌上摆满了菜,还有一瓶黄酒。沈明轩跑进房间,去拆那幅画,又跑出来对星月说:“姐,你教我画水彩吧!”

星月笑着答应了。

饭吃到一半,沈云舟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存单,放到星河面前:“你们这次来,我想把一些事情定下来。这是给你们的,不多,但能帮你们在镇上或者县里做点小生意。你们别推辞,你们母亲不在了,这是我能给的最实在的东西。”

星河没有马上拿。他看着那张存单,又看看沈云舟,说:“爸,这钱我们不能全要。明轩还在读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您和赵阿姨也不容易。我拿了,心里不安。”

“你安心拿着。”沈云舟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这是应该的。慧珍也同意。”

赵慧珍在旁边点了点头:“拿着吧。我们商量过的。你们在乡下不容易,有点本钱,日子能好过些。”

星河和星月对视了一眼,终于收下了。沈明轩在旁边忽然插嘴:“哥,姐,你们以后常来上海吧。我爸他总念叨你们。你们来了,家里就热闹了。”

赵慧珍笑了笑,说:“是啊,以后周末放假就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星月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那天晚上,星河接到了唐大顺的电话。电话那头,唐大顺的声音有些急促,说邻居家的阿黄跑丢了,他去找,在村东头的山坳里找到的。又说家里都好,让星河和星月别挂心,在上海多待几天。最后他又说:“你们把那边的事办妥了再回来。家里头有我在。”

星河握着手机,说:“爹,我过几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星河站在阳台上,看上海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把天都照亮了,看不见星星。他想起青山村的夜空,又深又净,星星像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多得数不清。母亲以前常拉着他和星月看星星,说天上的星星是一盏一盏的小油灯,照着人间的路。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想来,母亲大概就是靠这些微光撑过了那些漫长的等待。

三天后,星河和星月启程回了青山村。沈云舟和赵慧珍一起送他们到车站,沈明轩也来了,还带了两本画本,说给星月解闷。沈云舟在站台上看着他们,眼里全是不舍。

“常来。”他说,“不要隔太久了。”

“好。”星河说。

“过年吧。”沈云舟又说,“你们来过个年好不好?我给你们包饺子。慧珍包的饺子最好吃。”

星河点点头:“好。过年我们来。”

火车开了。星月站在车门口,朝他们挥手。沈云舟和赵慧珍并肩站在月台上,沈明轩举着那幅画,跳着朝他们喊:“姐,你的画我贴在床头了!”

星月使劲挥手,眼泪又流下来。

星河拉着她进了车厢,找到座位坐下。窗外的风景开始向后退去,城市的高楼渐渐被田野和山岭替代。星月把头靠在车窗上,小声说:“哥,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以前总觉得心里有个洞,怎么也填不满。现在好像不那么空了。”

星河“嗯”了一声,没说话。他打开沈明轩送的那两本画本,封面上画着一棵大樟树,树干虬曲,枝叶茂密,树下站着两个孩子,正抬头望向远方。画的一角写着四个小字:给哥哥姐姐。

星河摸了摸那行字,合上画本,从包里摸出母亲留下的那枚铜质像章。铜章在手里沉甸甸的,温热的,像是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他把像章举到眼前,透过窗玻璃映进来的光,看见背面刻着的那四个字:一九七一。那是母亲青春的年份,也是一切故事的起点。

窗外,暮色正在漫上原野。远远地,他看见一条河在夕阳下闪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铺在天地之间。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兜兜转转,终于在两个故乡之间找到了归途。一个在山里,一个在上海。一个埋着母亲,一个住着父亲。而他和星月,是连接这两端的那根线,细弱却坚韧,再也不会断。

星月不知什么时候靠过来,轻声说:“哥,你说妈现在能看见我们吗?”

星河把像章紧紧握在手里,目光穿过渐渐浓重的夜色,投向远方。他说:“能。她一直在看着。”

火车继续向前,夜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撒在了这片辽阔的大地上。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