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把朱倩的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屏幕已经暗了,可那行扣款通知像烙在他眼皮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980元,某连锁酒店,消费时间是周二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水声哗哗响着,朱倩在里面洗澡。
周五晚上九点多,她刚从合肥飞到上海,进门时还搂着他脖子说想他了。
这会儿热水冲着她哼歌的声音传出来,调子轻快,跟平时视频里那个说
“老公你辛苦了”
的女人一模一样。
周明坐在床边,又拿起自己手机,翻出三天前的聊天记录。
周二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朱倩给他发过一句:今天单位事多,晚上不视频了。
他那会儿正在开会,回了个“好,早点休息”。
现在想想,那会儿她大概正跟人往酒店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上海的夜灯光一片,楼下车子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闷闷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钱是从哪来的。
朱倩在合肥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房租一千八,水电物业加吃饭,紧巴巴的。
他每月十五号固定转三千过去,说是生活补贴,其实就盼着她在那边别太委屈。
980元,差不多是他给的一个月补贴的三分之一。
她拿这钱去开房,还是周二下午。
周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听见身后卫生间门开了。
朱倩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笑着往他这边走。
“看什么呢,站窗户那儿。”
她语气软和,跟以前每次团聚一样。
周明没回头,只问了一句:
“你周二下午不是单位忙吗?”
朱倩脚步顿了一下,也就半秒,又往前走。
“是啊,忙了一下午,晚上回去累得倒头就睡,怎么了?”
“忙到酒店去了?”
周明转过身,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朱倩脸上的笑僵在嘴角,眼睛扫过那行扣款通知,又飞快抬起来看他。
“你说什么呢,那是我帮同事订的房,回头人家把钱给我了。”
“哪个同事?”
“就李萍,你认识的,她那天临时要住一晚,自己手机上没优惠,让我先垫一下。”
朱倩说着伸手要拿手机,
“你别瞎想。”
周明没躲,由着她把手机抽走。
他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慌张,可她只是皱着眉,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有点陌生。
“李萍住酒店,为什么留你的手机号?”
周明问。
“她手机没电了,用的我账号订的。”
朱倩把手机按亮,低头翻了几下,
“你看,这是她转我的钱,980,一分不少。”
她翻出一笔转账记录,确实显示李萍周二晚上十点零三分转来980元。
周明盯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朱倩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
“自己看,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周明没再看。
他想起上个月朱倩来上海那次,也是周五晚上到,两人一起去超市买菜,她挽着他胳膊,遇见同事还笑着介绍“我老公”。
那会儿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异地再苦,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合肥等着,每个月三千块转过去,心里踏实。
可这会儿,那笔980元的扣款像根刺,扎在他胸口。
李萍转回来的钱,时间对得上,数额也对得上。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哪里,一时说不上来。
他坐回床边,朱倩也挨着他坐下,手搭在他膝盖上。
“周明,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别乱想,我大老远飞过来,就想好好陪你两天。”
周明没接话。
他脑子里翻着另一件事。
两个月前,朱倩有次视频时提过一嘴,说单位新来了个领导,姓韩,对她挺照顾的。
他当时没在意,还嘱咐她跟同事处好关系。
后来有次深夜视频,他看见她床头多了个纸袋,像是男装品牌。
朱倩说是帮李萍带的,李萍老公过生日。
他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那纸袋上的logo,跟今天扣款通知里那家连锁酒店,都在同一个商圈。
周明侧过头,看着朱倩的侧脸。
她正低头擦头发,后颈上有一小片红印,像被什么磨过。
他伸手想碰,朱倩下意识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自然。
“怎么了?”
她抬头笑,
“我后脖子上被蚊子咬了,合肥蚊子多。”
周明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
他忽然想起,朱倩以前最怕蚊子,夏天睡觉前一定要点蚊香、挂蚊帐。
可这红印的位置,在头发根下面一点,不像是蚊子咬的。
“你周二晚上回宿舍,几点睡的?”
他又问。
朱倩擦头发的手停了。
“十点多吧,洗完澡就睡了。”
“李萍十点零三分给你转的钱,你十点多就睡了,那这钱是你睡前收的,还是睡醒才看见的?”
朱倩张了张嘴,像是被问住了。
也就一两秒,她笑了一下。
“我睡前看见的,收了就睡了。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不就订个房吗?”
周明没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自己的外套。
“我出去买包烟。”
“你不是戒了吗?”
朱倩站起来。
“今天想抽。”
他拉开门,没回头。
身后朱倩喊了一句:
“周明,你什么意思啊?”
周明没应,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楼道里,没急着下楼,先点开手机银行,把过去几个月的转账记录翻出来。
每月十五号,三千块,准时转出。
两年下来,七万二。
他以前从没细算过,总觉得夫妻之间,钱不钱的无所谓。
可现在,他忽然想算清楚。
这七万二里,有多少是花在朱倩的房租和吃饭上,有多少,是花在了她跟别人开房上。
他翻到朱倩的消费记录,是支付宝账单。
以前他从不看这些,觉得那是她的隐私。
今天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手指往下滑,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心越凉。
上个月,合肥某餐厅,消费四百六,时间晚上八点。
那个点,朱倩跟他说在加班。
再往上翻,某咖啡店,消费一百二,下午三点。
他记得那天朱倩跟他说,下午要去见客户。
还有一笔,某商场,消费一千六,买的是男款皮带。
他翻到那天,朱倩跟他说,是李萍让她帮忙带的。
周明盯着那笔一千六的皮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个月视频时,朱倩说李萍老公过生日,她帮忙挑了个礼物。
他当时还开玩笑,说李萍老公真幸福,有老婆帮着买礼物。
朱倩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皮带,到底是不是给李萍老公买的?
周明靠在楼道墙上,烟没买,手抖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朱倩这次来上海之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老公,我周五下午的飞机,晚上到,你等我。
他当时高兴得不行,提前请了假,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还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准备周六给她炖汤。
朱倩最爱喝他炖的排骨汤,每次来上海都要喝上两碗。
可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那笔980元的扣款,和朱倩后颈上那一片红印。
他打开微信,找到李萍的头像。
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李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周明,朱倩在合肥挺好的,你放心。
他当时回了个“谢谢”,还觉得这闺蜜靠谱。
现在他盯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他想问李萍,周二那天晚上,她到底住没住酒店。
可他又怕问出来,事情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周明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照得他脸上一片惨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电梯口走。
他得去买包烟。
不,他得先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朱倩还在家里等着,他不能就这么站在外头不回去。
可回去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把手机摔在她脸上。
电梯来了,周明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朱倩这次来上海,带的行李箱特别轻。
以前每次来,她都恨不得把合肥的零食、衣服全搬过来,说上海这边买不到。
可这次,她只带了个小箱子,轻飘飘的,像是随时准备走。
他当时还问她,怎么带这么少东西。
朱倩说,就待两天,用不着带太多。
现在想想,她大概早就想好了,这次来上海,不是来团聚的。
是来摊牌的。
周明站在电梯里,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忽然希望电梯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还没准备好,去面对那个他爱了五年的女人,可能早就不是他的了。
电梯停在一楼,门缓缓打开。
周明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上海特有的潮湿。
他站在小区门口,没去买烟,也没往回走。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笔980元的扣款通知。
时间,地点,金额。
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朱倩的生理期,他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每个月那几天,他都会提醒她别碰凉的,别熬夜。
可这次,她来上海,正好是生理期刚过。
而周二那天,她跟他说单位忙,晚上不视频。
那天,她跟领导在酒店开房。
连生理期都算得门儿清。
周明攥紧手机,指节咔咔响。
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户,灯还亮着。
朱倩大概还在里面等着,等着他回去,继续演那出恩爱夫妻的戏。
他迈开步子,往小区里走。
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他知道,今晚这场戏,他演不下去了。
周明进门,没去阳台,也没坐下。
他站在客厅中间,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朱倩抬头看他:
“你出去这么久,烟呢?”
“没买。”
“那你出去干什么了?”
“透口气。”
朱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周明,你从进门就不对劲。那笔钱的事,我不是解释了吗?”
“你解释了吗?”
周明看着她,
“你说帮李萍订的房,李萍知道吗?”
朱倩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李萍周二晚上,是不是真住了那个酒店。”
“她住没住,我怎么知道?我帮她订的。”
“你帮她订的,她没住?”
“她……她后来有事,没去。”
“那房费呢?退了吗?”
“没退,说下次再用。”
周明点点头:“一个酒店,订了不去,钱也不退,留着下次用。李萍真会过日子。”
朱倩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脸色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编瞎话的本事,比我想象的好。”
“我没编瞎话。”
“那你后颈那个印子,怎么来的?”
“过敏。”
“你以前过敏,起的是小红点。这个印子,是红的、圆的,像被人嘬的。”
朱倩下意识抬手捂住后颈:
“周明,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还没说更难听的。”
周明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翻到那笔980元的扣款记录。
“周二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某连锁酒店,合肥火车站店。你那天跟我说,单位加班,晚上不视频。我信了。”
朱倩:
“我那天确实加班了,加到八点半。”
“加到八点半,然后去酒店开了个房?”
“那是帮李萍订的!”
“李萍家在城西,她为什么要订火车站旁边的酒店?”
“她……她第二天要去车站接人。”
“接谁?”
“她老家亲戚。”
“几点到?”
“早上六点多。”
“早上六点的车,她前一晚住火车站旁边,合理。可你晚上八点半下班,九点去酒店帮她开房,开完房你回哪了?”
朱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回自己家了,对吧?那你后颈那个印子,是在你家弄的?”
朱倩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那天晚上,在她酒店房间坐了一会儿。”
“你坐在她房间,她人呢?”
“她……她出去买东西了。”
“大晚上九点多,出去买东西?”
“买……买第二天路上吃的东西。”
周明笑了一下:
“朱倩,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李萍晚上八点以后从来不出门,因为她怕黑?”
朱倩愣住了。
“你上个月还跟我说,李萍晚上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每次加班都让你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怕黑的人,大晚上出去买东西?”
朱倩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周明,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你自己说的,李萍怕黑。你忘了。”
朱倩的眼泪开始往上涌:
“我……我就是不想让你多想。”
“你不想让我多想,你就编瞎话。你编瞎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早晚会知道?”
周明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找到李萍的微信,拨了语音电话,开了免提。
朱倩:
“你干什么!”
“我问李萍一句话。”
电话响了两声,李萍接了:“喂,周明?怎么了?”
“李萍,我问你个事。周二晚上,你在哪?”
“周二?我加班啊,我们单位周二晚上开会,开到九点。”
“你加班?”
“对啊,朱倩知道啊,她那天也加班,我们还说一起打车回家,后来她说领导找她,让我先走了。”
朱倩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伸手想去挂电话,周明挡开了。
“李萍,朱倩那天晚上,跟你一起加班?”
“对啊,我们一个单位的嘛。不过她后来被领导叫走了,说有个方案要改。我还等她来着,等到九点半,她没回来,我就先走了。”
“她没跟你说,她帮你订了个酒店?”
“什么酒店?没有啊。我订酒店干什么,我家就在城西,我订什么酒店。”
周明看着朱倩:“行,没事了。李萍,改天请你吃饭。”
“周明,你跟朱倩是不是吵架了?你们……”
“没有,就是问问。挂了啊。”
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朱倩站在沙发前,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明,我……”
“你什么?你说帮李萍订房,李萍根本不知道。你说李萍住了酒店,李萍在加班。你后颈的印子,你说过敏。你还有什么话是真的?”
朱倩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周明没有去扶她。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哭,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空落落的难受。
“多久了?”
他问。
朱倩没回答。
“我问你,你跟他,多久了。”
“什么他……”
“你们领导。”
朱倩的哭声停了一下,又继续。
“半年。”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周明闭上眼睛。
“半年前,你说合肥压力大,想回上海。我让你回来,你说再等等。你等的是他?”
朱倩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是……那时候我是真的想回来。可他后来调我去他那个组,说有个项目,做完能升主管。”
“所以你就留下了。”
“我……我想着,升了主管,工资高一点,我们就能早点在上海买房。”
“你为了早点买房,跟他上床?”
朱倩的声音尖起来:
“我没有跟他上床!”
“那你后颈的印子,你半夜的扣款,你跟我说加班却出现在餐厅——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朱倩又低下头: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糊涂了半年?”
周明站起来,走到阳台。
他掏出烟,点上。
夜风灌进来,烟味散得很快。
朱倩跟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周明,我知道我错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这样不理我。”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是想不明白,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朱倩没说话。
“我每月十五号给你转三千,一天没落过。你生日,我提前一个月挑礼物。你感冒,我远程给你点外卖。你跟我说加班辛苦,我让你辞职回上海,你不回。你跟我说领导对你好,我还说,那挺好的,有人照顾你。”
周明吸了一口烟:
“我他妈还谢谢他照顾你。”
朱倩:
“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这两年,省吃俭用,烟都戒了,就想着多存点钱,以后在上海买房。你呢?你拿我给你的生活费,去跟他开房。980,不多。可那是我一天天加班换来的。”
朱倩蹲在阳台门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周明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明天你回合肥。”
朱倩猛地抬头:
“周明!”
“你的东西,我收拾好,寄给你。钥匙放桌上就行。”
“我不走。”
“这房子是我租的,房租是我交的。你不走,我走。”
周明转身进屋,从衣柜里拿出旅行袋,开始装衣服。
朱倩跟进来,拉住他的胳膊:“周明,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辞职,我回上海,我跟他断了,再也不联系。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重新开始?”
周明停下动作,看着她,
“你跟他断了,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被我发现了?”
朱倩的手松开了。
“你要是真心想回来,半年前我让你回来的时候,你就该回来。你那时候没回来,现在回来,晚了。”
“不晚……我们才结婚三年……”
“三年,你骗了我半年。剩下的两年半,你说的话,我哪句还能信?”
朱倩站在卧室里,眼泪流了满脸。
周明拉上旅行袋拉链,把手机、充电器、钱包装进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茶几上还摆着朱倩带来的水果,是她最爱吃的草莓。
她每次来上海,都会买一盒,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吃。
现在那盒草莓还放在那里,红艳艳的,一颗没动。
周明移开眼睛。
“朱倩,咱俩完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
朱倩追出来,在楼道里喊他:
“周明!”
周明没有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朱倩站在走廊尽头,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他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到一楼,周明走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小区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公司宿舍在浦东,打车要四十分钟。
他掏出手机,想叫车,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朱倩第一次来上海看他,也是这个季节。
她拖着个大行李箱,站在出站口,远远看见他就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喊他:“周明!我在这儿!”
现在她喊他:
“周明!”
声音一样,人却不一样了。
周明叫了车。
等车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里朱倩的照片。
照片是去年拍的,朱倩在合肥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笑,身后是那盆她养了两年的绿萝。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删除。
删完,他又翻到转账记录。
每月十五号,三千块。
他想了想,把下个月的转账取消了。
这个月,不用转了。
车来了。
周明上车,报了公司宿舍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还上班啊?”
“加班。”
司机没再问。
周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霓虹灯一帧一帧闪过。
他想起朱倩后颈的红印,想起那笔980元的扣款,想起李萍在电话里说的
“她后来被领导叫走了”。
半年。
她瞒了他半年。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朱倩蹲在阳台门口哭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可他知道,今晚他大概睡不着了。
他在宿舍睡了不到三个钟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沉沉,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
周明坐起身,靠在床头。
他以为自己会一宿睡不着,结果还是睡着了。
人累到极点,脑子再乱也扛不住。
上午九点,他给主管发了条消息,请了半天事假。
主管回了个“好”。
他洗漱完,没有吃早饭,坐在床边打开转账记录。
三月十五,四月十五,五月十五,六月十五。
两年,二十四个月,每个月三千块。
一笔一笔排下来,像一行行账目。
他把手机扣到床头柜上。
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点开和朱倩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前两天朱倩发给他的:你几点的车,我买了草莓。
他看到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那种笑,像有人在不该笑的场合,忍不住抽了一下。
原来她一边买草莓,一边拿他给的钱去开房。
他退出对话框,打开自动转账设置。
把每月十五号那笔三千块点了取消,手机提示:已取消。
周明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慢慢喝下去。
他知道,离婚不是一句气话。
婚姻走到这一步,他得把话说清楚,把该断的断了。
中午十二点过,朱倩发来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好好说。
周明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
他想了想,打字:你什么时候回合肥?
朱倩回:我下午的车。
周明: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寄回合肥。
朱倩:能不能不要这样。
周明:你先回合肥。
离不离婚,等你想清楚再说。
他本来想发“你还有什么好想”,打了又删了。
朱倩已经哭了一夜,他不想再逼她。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没有回头的余地。
朱倩回:我不离婚。
周明没回。
过了一分钟,朱倩又发:周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可以跟他断干净,我明天就提离职。
周明:你辞不辞职,是你的事。
不用跟我说。
朱倩: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往外推?
周明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变了味道。
朱倩不是在认错,她是在求一个台阶。
这个台阶她能下来,可这半年里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他接不住。
他睁开眼,打了最后一行字:我不是把你往外推。
是你根本没回来过。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他走出宿舍,下楼,站在梧桐树底下给李萍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李萍接起来:“周明,你们怎么了?倩倩给我打电话一直哭……”
“李萍,我求你帮个忙。”
周明说,“她下午的车回合肥。你帮我接她一下。”
“你们真走到这一步了?”
“她跟你说了多少?”
李萍顿了顿:
“她就说吵架了,没说别的。”
“那回头让她自己说。我没脸说。”
李萍“哎”了一声:“行,我下午去接她。周明,你别太冲动,三年夫妻不容易。”
周明没接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一辆辆汽车开过去。
李萍最后那句话他听见了。
三年夫妻不容易。
可这三年里,真正不容易的,是他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以为自己在为两个人的将来熬。
原来另一个人早有了别的将来。
朱倩从上海回来后的第三周,公司里已经有风声。
她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去上班,部门的几个同事看她眼光不对。
她没问,也没人当面说。
因为领导自己都低着头。
朱倩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第一封邮件就是人事的调岗通知。
从项目二组调去行政部。
理由写得很体面:部门工作需要。
她没看完,就把邮件关掉。
她知道,这是那个男人能给她安排的最体面的出路。
换句话说,他要用一纸调岗,把她体面地请出局。
她没等到下班,就去找了领导。
办公室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里面说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朱倩,有事?”
“调岗是什么意思?”
“公司统一安排。行政部也缺人。”
“是因为我们的事吗?”
领导放下手里的笔:“朱倩,这里是公司。有些事,私下说。”
“我现在就想私下说。”
朱倩盯着他,
“我们的事,你有没有跟你老婆说?”
领导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声音小点。”
“好。”
朱倩压低声音,“我们在一起大半年。现在我丈夫要跟我离婚。你呢?你打算怎么跟你老婆交代?”
领导站起来,绕到她面前,把办公室门又推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他压低声音:“朱倩,你冷静点。我家里的事跟你家里的事不一样。我不能这么闹。”
“我没闹。我就问一句,你现在想怎么办?”
“你先回去。工作的事,我帮你安排。”
“我不需要你安排。我辞职。”
领导看着她,眼神里有那么一瞬的慌乱。
但只一瞬间,他就镇定下来:“你这个状态,辞职也好。需要什么,跟我说。”
朱倩没有回答。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回到工位,写了辞呈。
写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不是舍不得工作,是她终于认清,这大半年里,她从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里得到的,不过是一纸调岗,和一句“需要什么,跟我说”。
她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的时候,李萍给她打了电话。
“倩倩,周明给我打电话。他说这个月的转账停了。”
“我知道。”
朱倩站在路边,太阳辣得人睁不开眼,
“他早跟我说了。”
“那你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朱倩没说话。
她的房租,每个月连租金加水电,差不多两千四。
剩下六百块,她用来过日子。
以前她每个月十五号等那三千块,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难。
现在不到十五号,她才发现,自己的工资扣完社保,根本剩不下什么。
李萍叹了口气:“你先别想太多。实在不行,搬到我妈那儿住几天。她房间空着。”
“我知道。”
朱倩说,
“让我再想想。”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手里的纸箱不算重,里面是水杯、仙人球、一副耳机,和两块她用了两年的靠垫。
一辆公车从她面前开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朱倩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去上海看周明,也是六月。
她在车上靠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我一定不跟你分开。
两年过去,她把那句话全忘了。
到十五号,那三千块果然没有进账。
朱倩一早就查了手机银行,查了三遍。
钱没到。
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
离婚的事,能谈谈吗?
消息发出去,旁边转了个圈,然后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拒绝接收。
朱倩盯着屏幕,过了几秒,她又打了一遍。
一样的红色感叹号。
她拨了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五声,然后被挂断。
再拨,已经打不进去。
她想起周明走的那晚,他在电话里说
“咱俩完了”。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气急。
现在她才知道,周明这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
他说完,就是完了。
接下来大半个月,朱倩联系不上周明。
她从李萍手里接过周明寄回来的几个纸箱,里面是她的衣服、鞋、书,还有那盒草莓。
草莓早就坏了,汁水渗出来,把纸箱底部浸湿。
她把纸箱放在地上,蹲在旁边,一根一根把烂掉的草莓捡出来。
八月初,房东来收下个季度的房租。
朱倩付不出来。
她跟房东说宽限几天。
房东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骗子。
朱倩去李萍那儿借钱。
李萍借了她两千。
可她拿到钱,没有去交房租。
她坐在李萍家的沙发上,对李萍说:
“我不想再住那儿了。”
李萍问她:
“那你住哪儿?”
朱倩说:“先搬去你妈那儿。我跟她说了。”
李萍没有反对。
那天下午,李萍帮她收拾东西。
两个人没有叫搬家公司,只叫了一辆面包车。
朱倩把衣服塞进行李箱,又把那盆绿萝用塑料布裹好。
临出门前,她又把屋里看了一遍。
这是她和周明异地后,周明给她租的房子。
厨房的灶台上有几道擦不掉的油痕。
墙角那盆绿萝,叶尖已经黄了好几片。
她没再看。
到了楼下,司机把箱子卸下来。
李萍一趟一趟往楼上搬。
朱倩却坐在出租屋门口的行李箱上,没有动。
她掏出手机,点开周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三个字:我错了。
发送。
红色感叹号。
她把手机换到短信,找到周明的号码,又打了这三个字。
这次显示发送成功。
她不敢抬头,低着头等回音。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提示:消息已发送。
她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拨了电话。
那一头,只有忙音。
朱倩坐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忽然明白,周明说的
“咱俩完了”
,不是上海那晚的气话。
是一个男人把婚姻、转款、信任全部切断之后,留给她的最后一句。
她没有再拨。
因为连她自己都清楚,那个每次团聚都替她提着行李箱的男人,今天没有来,以后也不会再接她的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