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冷门历史书,为何一到上海书展就遭“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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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讲战时重庆巫医与西医的学术书,在上海书展被读者从搬运箱里“截胡”——周末补货192本分分钟售罄,周一最后128本边拆包边卖,还没摆上展台就光了,有人笑称它是“一本没法走到展台的书”。

一边是乡民碗里的符水,一边是诊所里的盘尼西林;一边是袍哥、跳端公,一边是政府查禁迷信、推广新法接生。不写大轰炸,不写将军元帅,写的全是普通人病了找谁治、怕了信什么——可偏偏这么“冷”的微观史,在2026上海书展卖成广西师大社的断货王之一,上市一周就加印。

为什么一本学术书,能让读者在展位里追着编辑问“还有没有”?书名里的神秘对撞是一眼钩子,真正留住人的是否是那种“80年前的人心和今天看塔罗、佩戴黑曜石并无二致”的共鸣?

今天,“编辑说”栏目邀请到了《符水与盘尼西林》的编辑陈焯玥,谈谈这本被书展现场“抢”出来的书,在她手里是怎么从定稿到被读者抱走的。

今年8月12日,《符水与盘尼西林:战时重庆的医疗秩序与日常生活》(以下简称《符水与盘尼西林》)在一年一度的图书盛会——上海书展上与读者相见。仅仅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首发的160册就全部售罄。我们多次补货,每次都只过了几分钟就被读者抢光。有读者戏称:“这是一本没有办法走到展台的书。”最终,《符水与盘尼西林》一书共卖出666册,总销售额达到25974元。同时,线下活动带动线上销售,书展期间,该书在线上平台的销量达到了1246册。而在我写这篇编辑手记的过程中,这本书也启动了加印流程。

吴晓璐/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8月

在图书市场承压的背景下,读者对《符水与盘尼西林》的热情对于作为编辑的我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这一现象让我相信,纸质书仍有可能受到读者的青睐。同时,这更促使我思考:《符水与盘尼西林》为什么能吸引大众读者的目光?显然,这不是一场出版者的“独角戏”,而是由更多大众读者掀起的热潮。

书展直击抢货现场!

《符水与盘尼西林》补货抢购中

书写有温度的微观史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从策划编辑那里收到《符水与盘尼西林》定稿时,仅读到“绪论”就感到惊喜,迫不及待地去找他分享感受:“吴老师好会写!连‘绪论’都写得很好读!”我自2022年入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以下简称“广西师大社”)以来,一直在做“大学问”品牌下学术著作的编辑出版工作,而这些学术著作中的“绪论”“导论”往往是让我读得最吃力的部分。艰深的学术理论、复杂的学术渊源、层出不穷的学术动态,让我非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然而,《符水与盘尼西林》的这篇“绪论”,却让我越读越兴奋。作者吴晓璐老师并没有直接论述她的图书主题,也没有铺排太多学术理论,而是从史料中真实生动的故事开始,一环扣一环地提出问题。吴老师直言,她将在书中把“非虚构写作”的技巧融入历史研究,将重点放在对人的观察和叙述上。也就是说,这将是一本“见人”“见事”“见地点”的微观史。

今年3月,吴老师来桂林参加世界读书日的活动录制,我得以在编辑这部书稿的同时,与作者进行深度交流。其中,有两个话题让我印象深刻。

其一有关《符水与盘尼西林》中的主要史料。吴老师说,她在写作过程中使用了诸多西方人类学家、国民党政府官员的田野报告作为史料,而她现在所作的一些田野调查,其报告又将成为日后历史学家研究我们这段时期的史料。我在那一瞬间被这段话深深触动,仿佛看到历史的河流在眼前流过,立于现代的我们与百年前的古人、百年后的来者有了交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置身流淌的历史之中,我们既是乘凉的后人,也可以成为栽树的前人。今天的我们研究前人的历史,通过种种或宏观、或微观的观察希图接近他们,寻找自己的来处;然而在后来人眼中,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习以为常的事物、漫不经心的举动,不也正是他们百般寻觅的历史吗?借用当天的活动主题来说,“普通人的生活也能成为历史的注脚”,正是一个个微小、具体的人组成了宏大的、奔流不息的历史。

其二是如何书写日常生活史。日常生活史强调以“人”为中心,关注历史中的具体个人及其生命体验,通过研究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来构建更加完整、生动的历史,并以小见大,建立起个人与整体社会之间的关联,从而回到宏观社会,加深对历史的整体理解。《符水与盘尼西林》一书正是对日常生活史的书写,其紧扣“人”这个主题,关注重庆社会中具体的个人。在集市上闲聊家长里短的妇女,在重庆打工的德国少年,聚集在沙坪坝上的高级知识分子,派出所门口挑着香烛纸钱走过的小贩……作者并未执着于对具体细节的考证,而是通过他们的行为来分析其心理,探索其精神世界,展示其价值取向,让模糊的人物形象变得鲜活起来,为抗战时期炮火纷飞的重庆添上了几分属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底色。

正是这种以“人”为中心,关注具体的人、事、地点的写作态度,让《符水与盘尼西林》成为一部有温度的历史。我想,这正是它得以打动读者的力量所在。它的触角所及,并不止于巫医巫术本身,而更延伸到当时当地的人们对巫医的态度。说到底,巫俗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存在,种种仪式、用品都不过是精神力量在现实中的投射,其真正的力量来源于人们心中的信仰。

近期我们举办了《符水与盘尼西林》的共读活动,参与的读者便谈到自己有关巫医的记忆,可见这一事物至今还未从人们的精神世界中完全消失。不仅如此,我们今天也会看塔罗牌、佩戴黑曜石,甚至有些地产开发商会在楼层中避开带“4”的数字,这些不也是当代的新型“巫俗”吗?从书中的1940年代到我们身处的此时此刻,时间已过去80多年,随着科技的日新月异,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人心并非如此易变。在心灵深处,在精神世界中,我们仍能与80年前的人们产生共鸣,甚至有可能与几百数千年前的古人产生共鸣。

我想,这或许也是微观史近年来越发受读者欢迎的原因所在。微观史关注具体的人,讲述具体的故事,赋予历史以温度,让历史不再只有政权更迭、经济兴衰,将波澜起伏、庄严肃穆的“大乐章”拆解为无数跳跃的音符。宏大的历史本就是由一张张具体的面孔组成的,而微观史正是将其再还原为那些生动的面孔,让读者置身局中,体会细微小事的起承转折,关注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因此我们得以从中寻求与前人的共鸣,我们触碰到的历史将不再冰冷,国家政策、经济变化、生态变迁、国际环境等等不再是遥远而宏大的概念,它们与每个人息息相关。如同《符水与盘尼西林》一书中,每个普通人,无论是否直面战争,实际上都受到了抗战带来的影响。或者说,抗战在社会结构、社会文化等层面的影响已经渗透到重庆的每个角落,而本书通过对普通人求医经历乃至医疗观念的考察,让这种影响具象化。

特殊时期的观念碰撞,小人物的大历史

回到《符水与盘尼西林》本身。吴老师原本为这本书取名为《巫医之战》。为了更具张力,在选题论证的过程中,我们征得作者的同意,将主书名改为《符水与盘尼西林》,用这两项巫医和现代医疗的“代表作”,来指明本书最重要的两个概念,展现战时重庆二者并存的社会现象。

我在图书付印前曾忽然忧心:“符水”和“盘尼西林”这两样事物在书中真正出现的机会其实相当少,会不会略有文不对题之嫌?尤其是“盘尼西林”,书中似乎并没有谈到太多现代医院的普及、现代西药的使用,与之关联最为密切的,恐怕就是封面上的药水瓶和分子结构了。然而翻开目录仔细思考后,我又放下心来:符水与盘尼西林,在书中不过是代表巫医与西医的意象,“符水”还是“纸钱”,“盘尼西林”还是“维生素”,其实在这里并无多大差别。

至于“盘尼西林”所代表的西医,其实书中开篇不久就写到了。在第一章中,朱小姐在兴隆场开办的西医诊所便遭遇了患者的质疑,前来诊治不孕不育的孙陶氏选择相信继母的“鬼魂附体”论,而非朱小姐的“维生素缺乏”论,尽管继母与她的关系极差。这看似只是两种治疗方案的选择,实际上反映的却是两种观念的冲突:如何让习用巫医的患者相信西医,相信现代科学,才是这一时期进入重庆的西医面临的核心问题。关键不在于建立多少所医院,而在于如何让普通百姓愿意走进这些医院。就像另一部人类学著作《要命还是要灵魂:医病冲突中的跨文化误解》中所展示的,观念、文化、习俗,看似无形无质,实际上却指引着人们的所有行为。在根深蒂固的巫医观念指引之下,在普罗大众对西医这一新事物满怀不信任之时,现代医学该如何在战时重庆立足?

西医的普及需要的绝不仅仅是医疗机构的建立,更重要的是当地人观念的改变。以此为引,书中介绍了国民党政府如何通过标语、口号等街头宣传倡导新式生育,将“科学分娩”与人种、民族、国家等概念联系起来,推动人们走进现代医院、求助现代产科医生;卢作孚等力图推动现代化的地方精英如何通过建立现代水厂,将清洁的水带到普通百姓的生活之中,让百姓在潜移默化中建立起“清洁”“卫生”等观念,认识到是不卫生的生活习惯而非鬼神导致了疾病;地方政府如何以法令禁止迷信活动,动用执法机关——警察局的力量“围剿巫医”、抓捕售卖纸钱等迷信物品的小贩,推动公众摒弃巫医、转向现代医学。

甚而言之,该书的主题也不仅止于巫医与西医的角力,而更扩展至本土信仰与现代科学的对抗,以及双方在现实社会中的代表——“袍哥”等地方势力与国民党政府、地方精英等“正规军”的较量,也就是书中所讲的“权力的文化网络”之战。因此,可以说“符水”与“盘尼西林”只是引子,是作者在战时重庆这个复杂的大环境里抓住的小小线头。

回顾《符水与盘尼西林》所属的“中国城市史研究系列”丛书,其实都是抓住一个群体、一个事物作为线索,来透视整座城市的复杂变迁,“为城市写史,为小人物立传”。从《亦官亦商:明清时期天津的盐商与社会》中的天津盐商家族,到《晚清中国城市的水与电:生活在天津的丹麦人》中的丹麦工程师,从《天津工人:1900—1949》中忙碌不休的工人群体,到《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中闲坐饮茶的成都市民,从《诗与政治:20世纪上海公共文化中的女子越剧》中活跃于上海大舞台的女子越剧演员,到《符水与盘尼西林》中在乡间集市摆摊的巫医,这些群体在历史中并不显眼,但他们的身上恰恰反映了属于那座城市的时代变迁。正是这些小人物,让埋在故纸堆里的历史鲜活起来,消弭了现代人与历史的距离感,让历史有了温度。

我想,或许是这份温度,让《符水与盘尼西林》得以走近读者,成为连接现代读者与战时重庆的一座桥梁。而我作为图书编辑,正应当搭建更多类似的桥梁,让今天的读者在回望历史时,不觉其遥远,而有心灵之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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