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监管规则,上海多家银行这次设置“35岁以下才能新办40年期房贷”的门槛,没违规。但如果你是一个1991年出生的上海改善型购房者,月供压力最大的时候想用40年期限摊薄还款压力,银行会告诉你:不行,你超龄了。
这不是年龄歧视,是标准错位——银行的风控逻辑和政策的普惠初衷,在35岁这条线上正面撞上了。从银行、政策、横向对比、购房者四个维度拆开看,每条逻辑线都站得住脚,但把它们拼在一起,这事就拧巴了。
从银行的角度,设置“贷款人年龄+贷款期限≤75年”的门槛,是实打实的风控刚需,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核心问题是信贷资产久期。40年超长期房贷会大幅拉长银行的资产久期,同步放大利率风险和信用风险敞口。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武泽伟说得直接:40年房贷对银行资产负债管理能力提出更高考验,不能单纯为了降低放贷门槛突破风控底线。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也指出,完全不加约束拉长年限,会让银行暴露在更高的远期违约风险下,配套年龄限制是合理的风险对冲安排。
最极端的情况就是“人走贷还在”——借款人退休后收入曲线下行,还款能力显著下滑,但贷款还没还完。设置75岁的年龄上限,就是为了规避这种极端违约场景。
而且银行眼下确实有收缩压力。截至2026年6月末,6家国有行个人房贷余额较上年末合计减少5100亿元,9家A股上市股份行合计减少也超过千亿元。房贷规模持续收缩的背景下,银行风控模型需要重新校准,不能因为拉长年限就放松准入门槛。
从监管规则看,2026年8月28日央行、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发布的房贷新规,只明确个人住房贷款最长期限不得超过40年,并未要求银行无条件向所有购房者开放该期限,明确规定具体期限由借贷双方按市场化原则自主协商确定。
银行设置年龄准入门槛,属于监管明确允许的自主风控范畴,没有超出授权边界。
中原地产首席分析师张大伟也公开表态:40年是政策上限而非强制要求,银行结合借款人年龄、房龄设置审批门槛是行业常规操作,不会改变新政稳楼市的核心目标。
从政策设计的初衷来看,央行和金融监管总局把房贷期限从30年延长到40年,核心目的是摊薄月供、减轻全年龄段合理购房群体的还款压力。以100万元贷款、上海首套房3.05%的利率计算,30年期月供约4243元,40年期月供降到约3609元,每月减少600多元。
但上海银行把“年龄+期限≤75年”设为硬门槛后,1991年以前出生的新购房人群完全无法办理40年期房贷。而这群人恰恰是上海当前改善型购房的主力,普遍处于“上有老下有小”的现金流最紧张阶段,最需要通过拉长贷款期限降低月供压力,却直接被筛除在政策福利之外。
更关键的是,新政明确写明40年房贷的具体期限由购房人与商业银行协商确定,但银行设置统一年龄硬门槛后,几乎没有留给35岁以上群体任何协商空间。政策赋予双方的协商机制,在执行层被异化为银行单方面的刚性准入规则。
部分银行还要求45岁以上借款人申请长期房贷时必须追加更年轻的共借人,本质上强制把子女等亲属绑定进入还贷链条,违背了房贷以借款人自身还款能力为核心审批依据的基本逻辑,加重了全家庭的负债压力。
存量房贷用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上海建行、交行明确存量房贷延期期限不能超过原贷款期限的一半,原贷30年最多延10年至40年,且必须满足“年龄+期限≤75年”。
只有当年贷款发放时年龄不超过35岁的存量用户才符合条件,绝大多数中年存量房贷用户几乎没有申请延期至40年的可操作性。
把上海放在全国坐标系里看,它的75年上限属于“中规中矩偏严”的一档,并非全国最低。
北京多数银行执行75年上限,建设银行对优质单位客户可放宽至80年。广州部分国有行网点已经执行85年上限,45岁群体仍可申请40年房贷。深圳当前过渡期细则仍在调整中,部分银行仍沿用此前政策,但已透露后续拟放宽至85年。
而交通银行北京分行执行的是不超过70年,比上海还低5年。
上海不是最严的,但在广州已经给出85年弹性空间、深圳也在往85年方向走的时候,上海坚持75年不松口,显得格外保守。
从监管层面看,目前没有任何国家层面的监管文件对“年龄+贷款期限”的合计上限作出强制性数值要求,仅以风险提示方式引导银行参考“75年”的行业通用惯例,最终决策权完全交给银行自主把握。
支持方和反对方其实不存在核心事实层面的对立——双方都承认75年上限是风控需要,也都承认政策初衷是普惠降负。真正的分歧在于:银行自主风控的边界到底该划在哪里?
银行说,我在监管授权范围内自主设置风控门槛,合规且必要。购房者说,你把协商机制变成了刚性准入,我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问题的症结不在“设置年龄限制”本身,而在“可协商空间被压缩到了零”。
监管规则写的是“借贷双方自主协商”,但上海部分银行执行时,35岁这条线一刀切,没有任何弹性。如果一个35岁的借款人月收入稳定、征信良好、首付充足,他为什么不能和银行坐下来谈一个40年期限?
银行完全可以在审慎评估还款能力的前提下给出差异化审批,而不是用年龄一刀切掉所有可能性。
广州已经给出了85年的参考样本,深圳也在往85年走。上海完全可以学广州的做法——给出优质客户的弹性空间,而不是用“75年”把35岁以上的改善群体全部卡死。银行风控是对的,但风控的边界应该是“审慎评估”,而不是“一票否决”。
目前这个规则的落地还在过渡期,多地银行细则仍在调整中。深圳某国有银行个贷负责人已透露,不排除后续将年龄与期限合计上限放宽至85年。如果上海后续也能走出这一步,那35岁以上的改善群体还有机会。
但如果75年一直卡着不动,那这个政策在上海的普惠性,确实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