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兰英,四十二岁,安徽农村人。来上海做住家保姆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我换过三个雇主,现在这一家,是我待得最久的一家,也是让我感触最深的一家。
我现在伺候的这一家姓赵,住上海西郊的檀宫别墅区。说檀宫可能很多人不知道,但说西郊宾馆旁边那片别墅,老上海人都懂。这里的房子最便宜的也要五六千万,贵的上亿。赵先生家的这栋,据说是请了法国设计师设计的,光装修就花了两千多万。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那扇雕花铁门前,腿都是软的。按门铃的手都在抖。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赵太太半张脸。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得像瓷,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那珍珠有黄豆那么大,光泽温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就是周阿姨?”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上海口音,但不是很重。
我连忙点头,叫了一声“赵太太好”。
她把我让进门,我换了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底下传来一股凉意,那凉意顺着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我不敢走快,怕滑倒。这地板擦得太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客厅里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落地窗外是一个大花园,有游泳池,有凉亭,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赵太太领着我参观了一圈。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茶室、保姆房;二楼是主卧、衣帽间、书房;三楼是两间儿童房和一个游戏室;地下一层是影音室、酒窖、健身房、洗衣房。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卫生间,每一间房都开着空调,温度恰到好处。
“你就住楼下那间保姆房,”赵太太指了指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有独立卫生间,衣柜也够用。平时你在厨房吃饭,厨房后面有个小餐厅,你可以在那里用餐。”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保姆房都比我家里的主卧大。我家里三间平房,加起来也就六七十平米,这一间保姆房少说也有二十平米,还带独立卫生间,装得跟酒店似的。
“家里就我、先生,还有两个孩子。先生姓赵,你叫他赵先生就行。大女儿叫赵思涵,今年十五岁,在协和双语读高一。小儿子叫赵子轩,今年八岁,在包玉刚读小学三年级。”赵太太顿了顿,又说,“思涵不住家里,她住校,周末才回来。子轩每天有司机接送。你主要负责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还有就是每天给子轩准备早餐和晚餐。早餐七点,晚餐六点。我和先生有时候不在家吃,会提前告诉你。”
我一一记下,又问了一句:“先生太太有什么忌口的吗?”
赵太太想了想,说:“先生没什么忌口,就是不吃辣。我吃素,不是全素,鱼虾吃,肉不吃。子轩不挑食,思涵周末回来要吃减脂餐。”
我心里默默记着,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喜欢吃什么菜系,口味偏好,平时几点起床,几点休息。赵太太都一一回答了,语气始终淡淡的,不冷不热,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就这样,我在赵家住了下来。
第一天上班,我五点就起了。在老家的时候,我都是这个点起来下地干活,习惯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去厨房准备早餐。赵家的厨房比我家整个房子都大,中厨西厨分开,中厨是燃气灶和油烟机,西厨是电磁炉和嵌入式烤箱。冰箱是对开门的大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光是矿泉水就有五六种牌子。我翻了翻,找到鸡蛋、牛奶、面包,又找到一盒有机草莓。赵太太昨晚说了,早餐她吃燕麦粥配水果,先生吃煎蛋三明治和咖啡,子轩要吃小馄饨。
我先把馄饨煮上,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赵先生的咖啡要用现磨的咖啡豆,咖啡机我不太会用,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燕麦粥要用牛奶煮,不能用水,赵太太特别交代过。我把一切都准备好,摆在各自的餐具里,正想叫他们起来吃饭,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赵先生下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浓密,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大多数中年男人那种发福的迹象。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的咖啡不错。”他说了一句。
我心里一松,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赵太太也下来了,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画着淡妆。她看了一眼餐桌,微微点了点头,在我面前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燕麦粥,没有说话。
子轩被保姆阿姨从楼上领下来。这个保姆阿姨是专门带子轩的,姓刘,是赵太太请的育儿嫂,比我小几岁,是江西人。她负责接送子轩上下学,陪他练琴,辅导作业。我是家务保姆,她算是育儿嫂,分工不同。刘阿姨人挺好的,跟我说话客气,还主动告诉我一些赵家的规矩。
子轩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看见我,好奇地问:“你是谁呀?”
我说:“我是周阿姨,以后给你做饭。”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馄饨去了。这孩子吃相很好,安安静静的,不挑食,也不闹腾,一看就是家教好的孩子。
吃完早餐,赵先生先走了,开的是那辆黑色奔驰。赵太太换了衣服,拎着包也出门了,临走前跟我说:“周阿姨,冰箱里有排骨和牛肉,中午你给自己做点吃的就行。我中午不回来,先生也不回来。子轩在学校吃饭。你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
我应了一声,送她出门,然后开始收拾厨房。
洗碗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花园,游泳池里的水蓝盈盈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草坪上有几棵桂花树,九月的天气,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我想起我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这个时候,我妈都会摘桂花做桂花糕。我妈走了八年了,那棵桂花树也枯了。
说实话,头几天我是不适应的。不是干活不适应,我在老家干了一辈子农活,这点家务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不适应的是这个环境。太大了,太安静了。有时候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待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心里会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陌生感。就像一个穷人突然掉进了一个金窟窿里,金子晃得人眼花,可心里头始终是不踏实的。
我在赵家干了一个星期,渐渐摸清了他们家的作息规律。赵先生是做投资的,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还要应酬,十一二点才回来。赵太太说是全职太太,但其实她也很忙。她上午去健身房,下午去美容院,有时候还要跟朋友喝下午茶,做指甲,逛街。一周她大概有三四天不在家吃晚饭。子轩每天五点放学回来,刘阿姨陪他练一小时钢琴,然后做作业。我负责给他做饭,通常都是做些清淡的菜,虾仁蒸蛋,西兰花炒牛肉,番茄烩鱼汤之类的。
周末思涵回来,家里才会热闹一点。思涵今年十五岁,个子已经有一米六五了,又高又瘦,长得很像赵太太,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赵先生的英气。她话不多,回来就钻进自己的房间,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她吃饭的时候戴着耳机,赵太太跟她说话,她也是嗯嗯啊啊地应着。赵太太有时候会说她两句:“吃饭不要戴耳机。”思涵把耳机摘下来,扒两口饭,又戴上去了。
赵先生周末通常也不在家,说是打高尔夫球。赵太太有时候也跟着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日子,她就一个人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我给她送水果茶水的,看见她看的都是些英文书,封面上一个汉字也没有。
有一次我给她送柠檬水,她放下书,突然问我:“周阿姨,你家里有孩子吗?”
我说有一个儿子,今年上高二了,在老家跟着他奶奶过。
“你老公呢?”她又问。
我说老公前年出车祸走了,现在是我一个人供儿子上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挺不容易的。”
我说:“还好,日子总能过。”
她又问:“你儿子成绩好吗?”
提到儿子,我脸上就带了几分笑意:“还行的,在县中学,考过年级前十。他想考上海的大学,说要来上海念书。”
赵太太点点头,说:“那挺好的,考到上海来,你们娘俩也能团聚。”
我说是啊,我攒钱就是为了供他上大学的。等他上了大学,我就轻松了。
那天赵太太跟我说了很多话,比我来这一个星期加起来都多。她问我老家的事,问我以前的事,问我在上海有没有亲戚朋友。我都一一答了。我心里头有点奇怪,她今天怎么话这么多。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生日。赵先生忘记给她买礼物了,打了电话回来说晚上有应酬,不能回来吃饭。子轩在学校,思涵也没回来。这个生日,就她一个人过。
我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这么大的房子,这么漂亮的花园,这么贵的衣裳首饰,可过生日的时候,连个一起吃碗面的人都没有。我晚上给她下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放了点青菜,端到她面前。
“太太,今天你生日吧?我给你下了碗面,你尝尝。我们老家那边,过生日都要吃面的。”
赵太太愣了一下,看着那碗面,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好吃。谢谢你,周阿姨。”
她低着头吃面,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心里也酸酸的,转过身去收拾厨房,不再看她。
从那天以后,赵太太对我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她开始跟我聊一些家里的事,有时候还让我陪她去超市买菜。她说她以前是学舞蹈的,北京舞蹈学院毕业的,毕业以后在上海歌舞团跳了几年。后来认识了赵先生,结了婚,生了孩子,就没再跳了。
“你还想跳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想啊,怎么不想。但哪有时间?子轩还小,思涵又要中考了,先生又忙。再说,都这把年纪了,身体也不行了,跳不动了。”
我说:“你才多大啊,怎么就老了。”
她说:“今年三十六了。舞者过了三十就是走下坡路了,我停了这么多年,基本功早没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虽然不懂舞蹈,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一个人真心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哪怕过去多少年,那份喜欢是不会变的。我看得出来,赵太太是真心喜欢跳舞的。她有时候在客厅里走过,步子轻盈得像猫一样,腰背挺得笔直,那种姿态,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赵家渐渐扎下了根。我每天按部就班地做我的活,做饭,打扫,洗衣。赵家的活其实不算重,但琐碎。大理石地面要每天拖一遍,拖完还要打蜡。地毯要吸尘,吸完还要用专门的清洁剂喷一遍。衣服要分开洗,深色浅色分开,内衣外衣分开,真丝的要用专门的洗衣液。赵先生和赵太太的衣帽间都要定期整理,换季的时候要把不穿的衣服收起来,把当季的衣服挂出来。这些事情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费功夫。
但我做得心甘情愿。赵家对我好,给我开的工资也比别家高,一个月八千,还包吃住。我在赵家吃得好住得好,基本不花什么钱,八千块能全攒下来。算下来,一年能攒八九万,够我儿子上大学了。
我儿子叫周浩,在老家县城读高二。成绩一直不错,年级排名没掉过前二十。他奶奶说他很懂事,从来不乱花钱,放了学回家就做作业,做完作业还帮奶奶做家务。每次打电话,他都跟我说:“妈,你别太累了,注意身体。”听得我心里又暖又酸。
可是好景不长,我在赵家待了两个月,就出事了。
那天是星期六,思涵回来了。赵先生和赵太太都不在家,先生去谈生意了,太太跟朋友喝下午茶去了。家里就我和思涵两个人。我在厨房准备晚餐,思涵在二楼她的房间。
突然我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去看。思涵的房间门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地上碎了一个花瓶。那个花瓶是白瓷的,上面画着青色的花纹,看起来挺贵重的。碎片散了一地,水流得到处都是,白玫瑰横在碎片里,花瓣沾了水,焉了。
“思涵,怎么了?”我赶紧问。
思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说:“没事,我不小心碰掉的。你扫一下就行了。”
我赶紧去拿了扫把和簸箕,蹲下来收拾。我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到簸箕里。那些碎片的边缘很锋利,我捡得很小心,但还是被划了一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我没吭声,继续捡。
思涵突然说:“对不起,周阿姨。”
我说:“没事没事,我捡干净就行了。你别动,小心扎着脚。”
我把碎片全捡完了,又用湿毛巾把地板擦干净。收拾完了,我问她:“你没事吧?是不是心情不好?”
思涵没有说话,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我心里一软,在她旁边坐下来,说:“有什么事跟阿姨说说,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思涵才开口。她说她在学校跟同学闹矛盾了,那些同学背后说她坏话,说她家有钱了不起,说她是大小姐脾气,说她装。她说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就因为家里条件好,就被孤立了。她说她不想住校了,想回家住。
我听完,叹了口气。有钱人家的孩子也有有钱人家的烦恼。以前在农村的时候,我以为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天天快乐,没有烦恼。现在才知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有钱人家的经,也未必好念。
我安慰了她几句,说同学之间闹矛盾是常事,过几天就好了。我说我儿子在学校也跟同学闹过矛盾,后来也和好了。我说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有些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思涵听着听着,眼泪慢慢止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周阿姨,谢谢你。”
我笑了笑,说:“不客气。你想吃什么?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说想吃糖醋排骨,想吃清炒芦笋。
我说好,就下楼做饭去了。
晚上赵太太回来了,我把思涵的事跟她说了。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周阿姨,谢谢你。”
第二天,赵太太就跟思涵谈了一次话。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但思涵后来没有再提转校的事。周末回学校的时候,她还主动跟我道别,说:“周阿姨,下个星期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说好,阿姨给你做。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一天下午,赵先生突然回来了。那个时候才下午两点多,按理说他应该在公司。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黑着一张脸,一句话没说就上了二楼。我听见他关书房门的声音,很大,震得楼下都能听见。
我心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但我不敢问。做保姆的,最重要的是嘴要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我继续在厨房择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赵太太回来了。她看上去也脸色不好,换了鞋就往楼上走。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接着就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开始还压着,后来越来越大,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你凭什么查我的手机?”赵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查你的手机,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赵先生的声音,又低又沉,像闷雷一样。
“我跟王磊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老同学吃个饭!”
“吃饭?吃个饭需要偷偷摸摸地吃?需要删聊天记录?赵琳,你真当我是傻子?”
“你不信我是不是?结婚这么多年,你居然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你跟那个姓王的,从去年就开始联系了是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跟我说!”
“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他是我大学同学,前年离婚了,心情不好,我安慰了他几句,就这样!我们总共就见了两次面,一次是去年冬天他请我吃饭,一次是上个月他生日喊了几个老同学一起聚了一下!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要删聊天记录?”
“我怕你多想!你不是不知道你那脾气,你知道了肯定要闹!”
“我闹?我赵启明什么时候跟你闹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我不喜欢你瞒着我!你越瞒我,我越觉得有事!”
两个人吵了很久,后来声音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我在楼下听着,心里头揪得紧紧的。我不知道那个王磊是谁,但我知道赵太太心里一定是委屈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两个月看得清清楚楚。她心地善良,对人真诚,绝不是那种水性扬花的女人。
可是我也理解赵先生。男人在这件事上,总是特别敏感的。何况他这样事业成功的男人,更在乎面子。一旦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就会不停地生根发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赵先生没有在家吃饭。他摔门出去了,一直到深夜十二点才回来。赵太太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我给她煮了一碗银耳羹端上去,敲了敲门,她应了一声。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
我说:“太太,我给你煮了点银耳羹,你喝点吧。”
她摇了摇头,说:“没胃口。”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多少喝一点,身子要紧。”
她看着我,突然说:“周阿姨,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瞒着他的,对不对?”
我在床沿上坐下来,想了想,说:“太太,我不知道你跟那个王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对得起先生,对得起孩子。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这件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先生那边,他气消了,你好好跟他解释,他会明白的。”
她苦笑了一下,说:“你不懂,启明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改。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固执了。”
我说:“男人都这样的。我老公以前也这样,我跟他吵了半辈子,后来他走了,我想吵都没人吵了。太太,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太较真。”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拿了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说:“周阿姨,谢谢你。你去做事吧,我没事。”
我起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那一夜,赵家的灯亮了一夜。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低气压里。赵先生和赵太太虽然还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但两个人几乎不说话了。有时候在客厅里碰到,也是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的,除了咀嚼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看着心里难受,但我一个保姆,有什么资格去管东家的事呢?我只能做好我分内的事,尽量让他们少操心。
思涵周末回来,也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她偷偷问我:“周阿姨,我爸妈怎么了?”
我不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地说:“没怎么,可能就是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太好。”
思涵没有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明白的。十五岁的女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
子轩倒是天真,他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回来还是高高兴兴的,练琴,做作业,吃饭。他有时候在饭桌上说话,爸爸妈妈,没人应他,他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低下头不说话了。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孩子才八岁啊,就懂得了察言观色。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赵先生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早,不到七点就到了家。我正准备开饭,看见他回来了,赶紧多添了一副碗筷。他坐下来,赵太太也坐了下来。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吃到一半,赵先生突然开口了。
“赵琳,我想跟你谈谈。”
赵太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说:“好。”
她转头对子轩说:“子轩,你跟周阿姨去楼下吃,妈妈跟爸爸说点事。”
子轩乖乖地点了点头,端着碗跟我下楼了。我把子轩安顿在厨房后面的小餐厅,给他夹了些菜,让他自己吃。我站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不是我想偷听,是实在不放心。
楼上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不太真切,但偶尔有几个词飘下来,什么“王磊”,什么“离婚”,什么“孩子”。我听得心惊肉跳。离婚?这两个字就像两把刀子,扎得我心里一紧。
他们又吵了很久,最后赵太太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听见她说:“好,既然你这么不信我,那我们就离婚吧。”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那天晚上,赵先生睡在了书房。赵太太一个人在主卧,灯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思涵回来了。她是坐地铁回来的,没有让司机接。她进门的时候,眼睛也是红肿的,显然是哭过。她在学校应该已经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她径直上了二楼,进了赵太太的房间。
我在楼下听见她们母女俩的哭声,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我想起我自己的儿子。他爸爸走的时候,他十四岁。那段时间,我天天以泪洗面,他就在我旁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我。那时候我知道,一个孩子最怕的,不是家里穷,而是家里散了。只要家还在,再穷的日子都能过。家要是散了,再有钱也是空的。
我不知道赵太太是怎么跟思涵说的,但思涵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坚定的。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爸,我能跟你谈谈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思涵走进去,门又关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只知道谈了很久。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思涵从书房里出来了。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上扬的。她走到客厅里,对我和赵太太说:“妈,周阿姨,没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思涵跟赵先生谈了什么。她把那天她摔花瓶的事说了,说她当时在学校被孤立,心情不好,又不敢跟爸爸妈妈说,因为她知道爸爸妈妈也很忙很累。她说她一直觉得这个家很幸福,不想这个家散了。她说爸爸,你要相信妈妈,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她说爸,你想想,这个家要是没了,我跟子轩怎么办?
赵先生听完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思涵,是爸爸不对。”
那天晚上,赵先生主动回了主卧。我不知道他跟赵太太说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下楼吃饭了。赵先生给赵太太夹了一个煎蛋,赵太太没有拒绝。虽然两个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之后,赵太太对我更亲近了。她有时候会跟我聊天,说一些心里话。她说她跟赵先生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她二十四岁,刚从歌舞团退下来,家里催婚,就见了赵启明。赵启明那时候刚创业不久,算不上很有钱,但为人诚恳,对她也好。两个人谈了半年恋爱就结了婚。婚后赵启明的生意越做越大,越来越忙,她就在家带孩子。这么多年下来,两个人的感情慢慢淡了,不是说不好,而是没了当年的那种激情。
她说:“周阿姨,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什么呢?以前跳舞的时候,我觉得跳舞就是我的命。后来结了婚,我觉得老公孩子就是我的命。现在呢?我不知道了。”
我说:“太太,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心安吗?不管做什么,只要心里安,就行了。”
她听了,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赵先生和赵太太的关系虽然比不上从前,但至少不冷战了。两个人开始慢慢说话,慢慢交流。赵太太有时候会跟赵先生一起去打高尔夫,赵先生也会抽空陪子轩练琴。周末的时候,一家四口偶尔会一起出去吃顿饭,或者去郊外走走。
我看着他们一家慢慢好起来,心里也高兴。虽然我是个外人,但在这个家待久了,难免就有了感情。我把赵先生赵太太当成自己的家人,把思涵子轩当成自己的孩子。我真心希望他们好。
然而生活就像海上的波浪,永远不会一直平静。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我儿子周浩打来的。他的声音很低,说:“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我心里一紧,说:“怎么了?”
他说:“我奶奶今天早上摔了一跤,送到医院去了。医生说是脑出血,要做手术。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我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妈?我婆婆?我老公走了以后,就剩下婆婆和儿子相依为命。婆婆今年六十八了,身体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压。我出来打工,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妈,你别急,医生说手术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周浩在电话里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他肯定也吓坏了,但他还要强撑着安慰我。
我说:“好,好,你别怕,妈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的手抖得厉害。我去找赵太太,把情况跟她说了。赵太太一听,马上说:“周阿姨,你别急,我让司机送你去火车站。你先回去,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我感激得说不出话来。赵太太给司机打了电话,又给我拿了两千块钱,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我说:“太太,这太多了,我上个月的工资你才给我,这个月的还没到日子。”
她说:“拿着吧,你妈做手术要花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客气。”
我红着眼睛收了钱,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跟着司机走了。到了火车站,我买了一张回安徽的高铁票,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合肥。从合肥坐大巴回县城,又坐了四十分钟。等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浩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等着,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叫了一声“妈”,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妈回来了。”
婆婆的手术已经做完了。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还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看有没有并发症。我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婆婆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她清醒过来,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说:“兰英,你怎么回来了?耽误你工作了。”
我说:“妈,你说什么呢,你的命要紧。”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兰英,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一个老婆子,拖累了你。”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你是我婆婆,也是我妈。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婆婆住院的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医院陪护。周浩放了学也来医院帮忙。赵太太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婆婆的情况,让我别急着回去,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再说。我心里头暖暖的,觉得自己遇到了好东家。
婆婆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终于可以出院了。出院的时候,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说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情绪不能波动太大。我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家里,我看着这三间平房,心里头酸酸的。房子已经很旧了,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院子里长满了草,那棵桂花树枯死了好几年了,只剩下一截干枯的树桩。
我婆婆身体不好,我儿子要上学,我不能一直在家里守着。可是让我回上海,我又不放心。我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回上海。我得赚钱,赚够了钱,才能给婆婆看病,才能供儿子上大学。这是没办法的事。
临走前,我跟周浩说:“浩,你奶奶就交给你了。你放学回来多看着她点,别让她干重活。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
周浩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奶奶的。”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比我高了,已经长成一个大男孩了。我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心里又酸又疼。他才十六岁,本应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担起照顾奶奶的重担。
回到上海那天,是赵先生开车来火车站接我的。赵先生平时很少跟我说话,但他来接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他说:“周阿姨,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有需要帮忙的你就说。”
我说:“处理好了,谢谢先生。”
他又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后来我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赵太太把他跟那个王磊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说清楚了。赵先生还专门找人查了一下,发现赵太太说的都是实话,她跟王磊确实什么都没有。赵先生心里愧疚,对赵太太好了很多。两个人算是真正和好了。
我回到赵家,一切还是老样子。花园里的桂花落了,草坪还是那么绿。游泳池的水换了新的,清得像一面镜子。刘阿姨还在,子轩还是那么乖,思涵周末还是回来。
可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赵太太对我的态度变了。她以前对我好是好,但始终隔着一层,是雇主和保姆之间的距离。现在她把我当成了朋友,当成了可以说话的人。她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有时候还会问我的意见。
赵先生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他以前很少正眼看我,现在每次回来都会跟我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会问一句“家里还好吧”。有一次他出差回来,还给我带了一盒特产,说是当地的点心,让我尝尝。我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我在赵家待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这个家的一部分。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赵家的每个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这不是我该有的想法,我知道。一个保姆,不应该跟东家走得太近。可感情这件事,有时候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过了春节,就到了今年。今年开春的时候,赵家又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星期五,思涵从学校回来,脸色很难看。她一进门就把书包摔在沙发上,然后就往楼上跑。赵太太喊她,她也不应。我心里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看了看。
思涵的房间门关着,我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我推门进去,看见思涵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轻声问:“思涵,怎么了?”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她说:“周阿姨,我是不是很差劲?”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最好的女孩子。”
她说:“那为什么他们都讨厌我?”
我心里一沉,知道她在学校又遇到事了。我帮她擦了擦眼泪,说:“你跟阿姨说说,到底怎么了?”
她哭着把事情说了。原来她在学校交了一个男朋友,是同班的一个男生。两个人偷偷交往了两个月,被班主任发现了。班主任通知了双方家长。那个男生的家长来了学校,当着班主任的面骂思涵,说她勾引他们家儿子。思涵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给赵太太打电话,赵太太正在美容院,手机关机。她又给赵先生打电话,赵先生在开会,也没有接。她在学校办公室站了一个下午,没有人来帮她。
“他们说我是狐狸精,说我不要脸。周阿姨,我真的没有勾引他,是他先追我的。我只是觉得他人挺好的,就答应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就是放学一起走走,周末一起看看电影。我真的没有勾引他。”
我听得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那个男生的家长说话太难听,疼的是思涵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把她搂在怀里,说:“思涵,你没错。你有喜欢的人,这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人,他们不应该那样说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周阿姨,我是不是不应该谈恋爱?我是不是应该好好学习,什么都不想?”
我说:“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阿姨不反对你谈恋爱,但阿姨想跟你说,你现在还小,有些事还不懂。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好好长大。感情的事,可以慢慢来,不着急。”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周阿姨,你真的不怪我?”
我说:“阿姨怪你什么?你又没做错事。”
她终于不哭了,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很久。后来她说:“周阿姨,你比我妈还好。”
我心里一酸,说:“别这么说。你妈也疼你,只是她今天手机没电了,没接到电话。”
那天晚上,赵太太和赵先生回来了,知道了这件事。赵太太气得脸都白了,说要去找那个男生的家长理论。赵先生拦住了她,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学校已经处理了,就算了。”
赵太太说:“就算?他们说思涵勾引他们儿子!这话多难听你知不知道?”
赵先生说:“我知道。但你去找他们吵一架,能解决什么问题?反而让思涵更难堪。”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最后是思涵从楼上走下来,说:“爸,妈,你们别吵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了。”
赵太太看着女儿,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着思涵,说:“思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今天没接到电话。”
思涵摇了摇头,说:“没事,周阿姨陪我了。”
赵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些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件事之后,思涵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了,开始主动跟家里人说学校的事。她跟赵太太的关系也好了很多,周末回来会跟赵太太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赵太太也变了很多,她不再整天往外跑了,开始花更多时间陪孩子。她甚至重新开始练舞了,把客厅那架钢琴挪了挪位置,铺了一块舞蹈垫子,每天下午练一两个小时。
我看着她跳舞的样子,心里想,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她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珠宝首饰能给的,而是从内心里发出来的。
赵先生有一次下班回来,看见赵太太在跳舞,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赵太太跳完了,转过身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你看什么?”
赵先生笑了笑,说:“看你跳舞。你跳得真好。”
赵太太的脸红了,说:“都多少年没跳了,生疏了。”
赵先生说:“没有,还是跟以前一样好看。”
我站在厨房里,听见这句话,心里头一暖。我知道,这个家是真的好起来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一直到四月份。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婆婆又住院了。这次是脑出血复发,比上次更严重。周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慌的:“妈,奶奶又摔了,这次好像更严重了,你快回来!”
我急得手都抖了,赶紧去找赵太太。赵太太二话不说,让司机送我去火车站,又给我拿了五千块钱。她说:“周阿姨,你别急,家里有我,你妈那边要紧。”
我坐上火车,一路上心急如焚。到了医院,婆婆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凝重。他说:“患者的情况不太乐观,手术虽然做完了,但还在危险期,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婆婆一直昏迷不醒。第四天早上,她终于醒了,但神志不清,连我都不认识了。她抓着我的手,喊着我老公的名字,说:“大强,你回来了?大强,妈想你。”
我老公叫周大强。我婆婆一直以为她儿子还活着。
我哭着说:“妈,我是兰英,大强他……”
我说不下去了。
婆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最终还是走了。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照进病房里,照在她安详的脸上。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地停止了呼吸。她没有痛苦,走得很平静。
我把婆婆的后事办了。我老公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操持的。周浩请了假回来帮我。他跪在奶奶的灵前,哭得泣不成声。我站在他旁边,眼泪也流个不停。
婆婆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和周浩两个人了。三间平房,空荡荡的,冷清清的。我在家待了一个星期,把婆婆的东西都收拾了。她生前穿的衣服,用的东西,我都舍不得扔,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柜子里。
周浩跟我说:“妈,你回上海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我说:“妈不放心你一个人。”
他说:“我都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自己的。你回去吧,你那份工作不能丢。奶奶走了,以后就咱娘俩了,我得上学,你得赚钱。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我看着他,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这孩子,真的是长大了。
我回上海的那天,是赵先生开车来接我的。他说:“周阿姨,你节哀。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我说:“处理好了。”
他又说:“以后有什么困难,你跟我们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很低落,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赵太太看我这样,也没有多打扰我,只是默默地关心我。她有时候会在我桌上放一杯热牛奶,有时候会在我枕头下放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
我知道她是好意,可我心里头的那个窟窿,不是一杯牛奶两张纸条就能补上的。我老公走了,我婆婆也走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我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儿子。而他,也不在我身边。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发呆。这栋大房子,在这个富人区里,灯火辉煌,美轮美奂。可我坐在里面,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孤独。我有的时候想,富人的生活是什么?就是住在大房子里,吃好的穿好的,想去哪就去哪,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吗?
可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我看到的是赵太太一个人在花园里看书的下午,看到的是赵先生深夜回来时满脸的疲惫,看到的是思涵被同学孤立时的眼泪,看到的是子轩一个人在游戏室玩积木的背影。他们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钱能买到很多东西,但买不到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时的那种热闹,买不到爱人之间的信任和理解,买不到孩子健康成长的过程,买不到一个人的快乐和满足。
我在赵家待了大半年了,我终于体会到了富人的生活。可这个体会,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日子都得过。有钱有有钱的过法,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关键不是有多少钱,而是心里有没有爱。
赵太太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她说:“周阿姨,你知道吗?你来了之后,我们这个家才像个家了。以前我们都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你来了以后,把我们都拢在了一起。”
我说:“太太,你言重了。我就是一个做事的,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说:“不是的。你不一样。你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我们当成了你的家人。你给我们做的饭,比外面五星级酒店的还好吃。不是因为你的手艺有多好,而是因为你用了心。”
我被她说的不好意思,但心里是暖的。
前几天,周浩给我打电话,说他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八名。他说他想考上海的大学,考复旦,考同济。他说他一定要考到上海来,跟我团聚。我说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花园。春天的花开了,花园里姹紫嫣红,美得像一幅画。游泳池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钻石一样。桂花树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着。
我突然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虽然我失去了很多,但至少我还有儿子。他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是我努力的动力。我在这里做保姆,受再多的苦,流再多的汗,只要想到他,我就觉得值得。
我不羡慕赵太太的生活。她有她的苦,我有我的乐。她羡慕我有个懂事的儿子,我羡慕她有个完整的家。人生就是这样,你有的,别人没有;别人有的,你没有。谁也不比谁好多少。
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攒够了钱,等儿子考上大学,我就回老家去,在县城买个小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到时候,儿子在上海上学,我就在家种点菜养点花,想儿子了就坐高铁去看看他。
这就是我的人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在上海当保姆,赚钱养家,供儿子上学。但我知足了。真的,很知足。
因为我知道,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心里有爱,日子就不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