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美如,从上海滩杜大小姐到约旦餐馆老板娘

国内游 4 0

1930年的上海,十里洋场灯火璀璨。四夫人姚玉兰诞下杜月笙的长女杜美如。中年得女,杜月笙心中满是欢喜,还促成法租界将一条新辟马路命名为杜美路,把这份难得的殊荣留给刚出生的女儿。

按照迎娶姚玉兰时的约定,她不入住华格臬路那座住着原配与另外两房太太的杜老公馆,避免几房家眷混居的纠葛。最初杜月笙在辣斐德路辣斐坊16号租下一幢新式里弄洋房,作为姚玉兰母子的居所,杜美如幼年便在这里长大。辣斐坊属于法租界新式弄堂住宅,不是华格臬路那种宏大的多进公馆,是一栋三层红砖联体洋房,带小天井、小花园与露天晒台,水电煤全套西式设施齐备,格局雅致清净,但规模远不及华格臬路杜公馆那般气势恢宏。后来全家搬入迈尔西爱路(今天茂名南路)十八层楼706号高级公寓,一直住到1949年离开上海为止。

华格臬路杜老公馆才是杜月笙处理公务、接待宾客、大办堂会的核心场所。公馆整套九十七名佣人,是服务杜月笙整座杜家全部宅邸的总编制,并不全部常驻辣斐坊或者后来的高级公寓内。姚玉兰这边自有一套贴身服务班底,专门伺候姚玉兰、杜美如姐弟的老妈子、女佣、专属裁缝、司机,合计十七人,其余大厨、护卫、账房大多驻守华格臬路老公馆;家中有需要大宴宾客,便从老公馆调人手过来帮忙,逢满月、祝寿、重大节庆家宴,则是姚玉兰带着孩子们前往华格臬路杜公馆出席。杜美如轰动上海滩的满月大典,便是摆在华格臬路杜公馆,各路军政商贾、梨园名角齐聚,戏台高搭,丝竹彻夜不绝。

辣斐坊的洋房内部陈设中西交融。一楼是会客厅、餐厅,摆放红木家具,也配有西洋留声机、收音机,姚玉兰本是京剧名伶,宅子里时常会邀约梨园好友过来吊嗓、清唱,小小的客厅常常化作私人票房,琴声唱腔不绝于耳。二楼是卧室,杜美如的闺房布置得精致柔和,衣橱里满满当当,苏杭苏绣旗袍、西洋连衣裙、进口羊绒外套轮换着穿,衣裳皆由专门裁缝上门量身裁制;梳妆匣中珍珠发卡、翡翠玛瑙的小件首饰一应俱全,晨起自有贴身女佣伺候梳洗穿戴,这些琐事从不需要杜美如自己动手。三楼用作书房、储物与佣人起居。

饮食上,日常家厨只负责姚玉兰一家平日三餐。燕窝、银耳莲子羹常做早点,正餐冷盘热炒齐全,但不会像华格臬路公馆那样顿顿摆满鱼翅海参。若是想吃名贵宴席菜,或是嘴馋惦记金龙饭店的鱼翅什锦炒饭,不必自己掏钱,只需要告诉杜月笙,由杜家账房统一记账结算。想吃霞飞路番菜馆的西点,家中轿车直接接送。四时鲜果源源不断送过来,连海外进口的葡萄、洋橙子,也会专门采买送入宅中。

出行方面,杜家车库设在华格臬路公馆,几辆在当年上海十分稀罕的进口轿车归全家共用。杜美如出门上学、赴宴、看戏,司机便把车子开到辣斐坊或者公寓楼下等候,出行有随从照应。上海滩各大戏院、高级酒楼,人人都认得杜家大小姐。只是热闹盛大的堂会、宾客云集的应酬,大多发生在华格臬路老公馆,她自己居住的寓所,反而更偏向安静的家庭生活,很少大摆流水席。

即便活在锦衣玉食之中,杜月笙的家教依旧十分严苛。虽是独立居住,旧式豪门的规矩一点不少。父亲不赞成女孩子随便出入舞厅跳舞,若是私自溜出去看电影,回来便要受罚关禁闭。杜月笙吃过没读书的苦,对子女学业盯得极紧,家中专门聘请英文、法文家教,杜美如入读上海贵族学堂,放学时分,黑色轿车准时在校门口等候,接她回家。闲暇的时候,她在自家小花园看花散步,听留声机播放唱片;遇上盛大堂会,才去往华格臬路杜公馆,看名伶登台演出。

她见过十里洋场最鼎盛的模样:夜里霓虹流转,华格臬路公馆灯火彻夜不息,往来谈笑的,全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人物。金钱于她而言几乎不必挂怀,想要的大多唾手可得。那时她满心期盼,考完圣约翰大学,继续这样安稳优渥的日子。

可再盛大的繁华,终究抵不过时代翻涌的巨浪。

1949年,风云突变。十九岁的杜美如,简单收拾行装,告别上海的公寓,和弟弟杜维善遵从父亲安排,奔赴香港。圣约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搁置一旁,属于杜大小姐的上海滩黄金岁月,就此戛然而止。

来到香港,一切繁华骤然褪尽。没有精致的洋房公寓,没有十七个佣人环绕伺候,一家人挤在普通公寓。往日络绎不绝登门送礼的宾客,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前百般逢迎的故交,大多避之不及。受哮喘顽疾折磨的杜月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家中积蓄不断消耗,投资接连失利。从前轻易可得的珍馐,此刻都成了奢侈念想。杜美如再也没有女佣伺候,很多事情必须亲自动手。曾经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第一次真切体会世态炎凉,见识钱财散尽之后的人情冷暖。

1951年,杜月笙病逝香港。临终之时,他烧毁全部借据,留给杜美如六千美元作为生活保障,反复叮嘱子女安分做人,万万不可依仗往日的势力。

失去父辈的庇护,姚玉兰带着杜美如姐弟辗转去往台湾。再也没有上海时期的丰厚家底,母亲只能变卖随身首饰贴补家用,大小姐的过往,只剩记忆。在台北的舞会上,杜美如结识空军中校蒯松茂,褪去一身骄矜,成婚为人妻,学着操持普通家庭的家务琐事。

1969年,跟随丈夫远赴约旦安曼。1975年,约旦与台湾断交,一众外交人员纷纷返台,蒯松茂与杜美如却选择留在当地,开办约旦第一家中餐馆“中华餐厅”。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绸缎旗袍日日换新,出门轿车随行,万事有人伺候的杜家大小姐,系上沾满油烟的围裙。

没有佣人,没有随从。凌晨就要奔赴中东集市采购食材,顶着沙漠滚烫的烈日,择菜、洗碗、站在厅堂接待来客。从前在上海听堂会看名角,如今耳边是油锅滋滋作响;从前出入沪上顶级酒楼,如今自己守着灶台掌勺;从前花钱从不必算计,如今要细细盘算每一笔食材成本,想方设法招揽客人,应对形形色色的顾客。酷暑之下,油烟熏染衣衫,双手浸满烟火油污。为了餐馆经营,她放下全部大小姐的矜持,用英语向外国食客介绍中国菜肴。这份辛苦,一干就是三十七年。

半生漂泊,从上海雅致的法租界寓所,到中东市井烟火缭绕的餐馆。昔日上海滩万千荣宠加身的杜美如,被时代推着,从云端跌落俗世烟火。上海滩那段极尽奢贵的岁月,深深镌刻在记忆里,却再也回不去。

直到2001年,七十一岁的杜美如阔别故土五十二年,重新踏上上海。她专程寻访旧地,华格臬路的杜公馆原址已经大变,辣斐坊老弄堂、后来居住的迈尔西爱路公寓也早已物是人非。站在曾经熟悉的街区,故人四散,只剩回忆汹涌翻涌,她忍不住感慨:“只有我一个回家,他们都走了。”

往后多年,杜美如常常往返两岸,坦然看待父亲杜月笙的功过,口述大量家族一手往事,留存下真实的时代记忆。2017年,八十七岁的她见到易地复建的华格臬路杜公馆,望见门楣上“竹苞松茂”的匾额,看见“松茂”二字恰好是丈夫蒯松茂的名字,瞬间湿了眼眶。

2019年,杜美如盘掉经营三十七年的中华餐厅,结束约旦漫长的海外打拼,叶落归根回到国内养老。她依旧讲一口地道上海话,待人谦和低调,恪守父亲不涉江湖、平安度日的遗训。2023年,杜美如于上海离世,走完跌宕起伏的一生。

她这一生,前半段尽享旧上海豪门的优渥生活,衣食住行皆是时代上层规格;后半段历经流离,异国灶台谋生,亲手体会人间谋生的万般辛苦。巨大的落差,不只是个人命运起落,更是一整个旧时代落幕的缩影。当年杜公馆彻夜不息的灯火,终究消散在岁月长河,只留下杜美如的一生,见证大时代之下个体身不由己的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