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 年 12 月 8 日，上海的老百姓翻开《解放日报》，发现报纸上登的不是寻常新闻，而是一整份政府文件 ——《上海市住房制度改革实施方案（讨论稿）》。第二天，《文汇报》《新民晚报》也全文刊登，还配了宣传提纲和问题解答，一条一条解释什么叫公积金，为什么要提租，买房给什么优惠。
文件末尾的意思很明白：这份方案还没定，全市人民先讨论，有意见尽管提。
一桩动了千家万户钱包和住房的大事，市政府没有关起门来拍板，而是把草案原原本本登在报纸上，交给一千多万市民去议论。这件事的推动者，是当时的上海市委书记、市长朱镕基。
说起来，朱镕基在上海工作期间给自己立下自律要求：不剪彩、不题字、不受礼，尽量减少不必要登报上电视。为推进房改等重大民生工作，他多次主动面对媒体、发表电视讲话，他曾和新闻界同志半开玩笑谈及这件事。
上海的住房难，在那个年代是出了名的。朱镕基后来多次回忆，刚到上海工作时，上海市区不少居民家庭住房十分紧张，很多困难家庭人均居住面积只有四平方米左右，全市平均也仅六平方米。数字是什么概念？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要住老少三代人。晚上拉开铺盖，床底下、桌子底下都睡人。人均居住面积在二点五平方米以下的特困户，不是一户两户，而是成片成片地挤在棚户区和旧式里弄里。有的人家儿子媳妇结婚，房间当中拉一块布帘，就算分了家。
朱镕基到上海工作后，多次往棚户区和旧城区跑，亲眼看见几代人挤一间陋室的情形。他后来说，住房困难是上海市民最大的民生问题之一。
难还不只是挤。旧的住房制度走的是福利分房的路子：政府盖公房，单位分房，房租低得近乎象征。盖房的钱全靠国家和单位包，包到后来包不动了。那两年，上海住宅建设资金日益匮乏，竣工面积往下掉，解困的速度越来越慢。老房子欠账几十年，新房子又盖不起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条路走到头了。
朱镕基的思路是换个活法：不能再由国家一家包，得让国家、集体、个人三方面一起出钱。他带队研究，又向香港、新加坡等地的经验请教，拿出的办法里，最重头的一条叫住房公积金 —— 职工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定比例，单位再配同样一份，都存在职工个人名下，攒起来专门用于买房建房。这笔钱汇拢起来，就是稳定的、低成本的建房资金来源。
办法听起来不复杂，真要落地，处处是利害。公积金要从每个人工资里扣钱，提租要加房租，哪一条都跟市民的日常开销直接挂钩。这样的方案，能不能推得开？
朱镕基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方案不忙着定，先交给全体市民讨论。
1990 年这一年，围绕房改和建房，他前前后后开了十二次专题会。当年 4 月，市里抽调各方面人手组成住房问题研究小组，着手起草方案。9 月，上海市九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一次会议专门听取朱镕基关于房改方案草案的报告，9 月 27 日，常委会作出决定：同意市政府把方案草案交给市民广泛讨论、听取意见。
讨论不是摆样子。10 月，市政府先组织十七个单位试点讨论，把意见收上来逐条修改，形成讨论稿。11 月 30 日，上海市委、市政府召开全市住房改革动员大会，朱镕基出席并讲话。12 月 8 日、9 日，三大报把讨论稿、宣传提纲、问题解答全文刊登出来。从 11 月底到 12 月底，整整一个月，工厂车间、机关团体、里弄居委会，都在讨论这份方案。
后来的统计是，全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职工和里弄居民参加了讨论，绝大多数群众认为方案可行。
朱镕基自己也走到镜头前。据当时在市政府研究室工作的郑辛逸回忆，发表电视讲话这件事，是朱镕基本人提议的。1990 年 12 月，房改全民讨论期间的那次电视讲话，中部某省一位退休干部二十多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在上海出差，从电视里看到这位市委书记兼市长 —— 很瘦的一个人，说话却很有气魄。朱镕基在电视里说，针对政府统建的解困住宅，房屋质量好不好，住户说了算，先搬进去住一年，这一年房屋包修，一年后住户认可合格，房屋才算真正竣工；这么大规模的住宅建设，不实行这样的制度，质量没法保证。那位干部回到省里跟同事讲，大家都不相信是真的。那次讲话还谈到设计，说下车看到一种房子式样相当漂亮，但更多的还是传统的 "鸽子笼"" 火柴盒 "，这就不行，要多搞几种式样，适用、经济、美观。市里选了康健新村搞设计竞赛，建一批样板房让全市群众参观，评出优秀奖再推广。规划也一并讲，规划建设的十一个住房基地、合计两百五十万平方米住宅，布局在即将开工的高架快速内环路两侧，学校、商店、医院配套同步配齐。
那几年，为了民生供气这件事，据工作人员回忆，他到上海石化厂检查工作时曾严肃表态：“你不给液化气，我拿你是问。”
多年以后，1997 年 1 月，朱镕基已经到中央工作，在全国住房制度改革工作会议上回忆起上海这段经历，原话是这样的："当时在上海实行公积金制度，是通过全体市民讨论决定的。我在电视台发表讲话宣布这种办法，然后全体市民讨论三天，大家通过电视等各种形式发表意见，机关团体也进行讨论。民意调查表明，上海市民几乎都拥护住房公积金制度。用公积金盖房子，一般十个月就把房子盖起来了，还大大降低了工程造价。"
他口中所说 "讨论三天"，指电视宣讲之后舆论集中热议的高潮时段；而从三大报刊登草案算起，面向全市工厂、机关、里弄的完整意见征集，前后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覆盖这座城市大部分家庭。
市民的意见没有白提。讨论稿收上来之后，方案又经过反复修改。1991 年 2 月 8 日，市九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通过决议，原则批准《上海市住房制度改革实施方案》，同时要求市政府在正式实施前认真研究人大代表和群众的意见，通过模拟运行充实细则。3 月起，全市搞了将近两个月的模拟运行，像演戏排演一样，把每个环节先走一遍。4 月 18 日，市政府召开正式实施动员大会；4 月 29 日，实施细则和十四个配套文件一并发布。
1991 年 5 月 1 日，《上海市住房制度改革实施方案》正式实施。新中国第一个完整制度化运行的住房公积金制度，在上海落地。
方案是一套组合拳，后来被概括成五句话：推行公积金，提租发补贴，配房买债券，买房给优惠，建立房委会。公积金的缴交率，起步时职工个人和单位各按工资的百分之五缴，每年随收入变化调整。钱怎么管，也定得死死的：房委会决策，中心运作，银行专户，财政监督，专款专用，不许挪用。
效果比预想的来得快。公积金汇集起稳定的建房资金，房子一栋接一栋地起来，工期一般十个月，造价还降下来了。根据上海房改相关统计，整个九十年代，上海先后发放一百二十亿元单位贷款，支持单位建造各类解困房两千五百多万平方米，解决了四十多万户职工家庭的居住困难。1992 年 6 月 15 日，第一笔个人购房公积金贷款发放到市民手里。1996 年 4 月，上海市人大常委会通过《上海市住房公积金条例》，这是全国第一部住房公积金管理的地方性法规。
朱镕基 1997 年那次讲话里还提到一组对比：他刚到上海工作时，上海全市人均居住面积仅六平方米，推行公积金等房改举措数年之后，全市人均居住面积已经达到八平方米。后来公积金制度从上海推向全国，成为几代中国人买房建房绕不开的一项制度。
1990 年冬天那场讨论，回头看，意义不只在一份房改方案。一份要从每个人工资里扣钱的改革，先登报、先上电视、先让老百姓议一个月，议完了人大才批，批完了还要模拟运行两个月才敢实施。
讨论的过程，也是把道理讲透的过程。公积金为什么要个人和单位各出一份？提租之后为什么要发补贴？特困户、孤老家庭的新增租金为什么全额免交？这些问题，报纸上一条一条答，里弄里一场一场议。等方案正式实施的时候，市民心里是有底的 —— 这套东西不是上面硬压下来的，是自己参与过、议论过、看着它一点点改出来的。这座城市一千多万人在弄堂里、车间里讨论 "公积金" 三个字的那个冬天，大概就是一项重大制度最稳当的起步方式。
参考资料：《朱镕基上海讲话实录》、环球人物专访报道、中新网访谈、上海市公开房改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