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的上海,深秋来得特别沉,像一口捂了许久的老锅,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灰扑扑的凉意。梧桐叶一片接一片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周曼云就站在那条老弄堂口,抬头望着对面那栋老洋房。窗里透出一团暖黄的光,像是从很久以前照到现在,连同记忆里那些旧年月,一起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是她从前的家。
是她十八岁穿着红衬衫踏进去的地方,是她生下女儿后躺过月子的地方,是她三十三年前头也不回离开的那扇门,也是她这些年藏在心底最不愿碰的伤口。
如今,她又回来了。
六十七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藏青色外套洗得发旧,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她的背微微佝着,像是这些年背过的风霜太重,压得骨头都弯了。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她一辈子攒下来的八万块钱,还有一本发黄的户口本。
她站了很久,才把那口气慢慢吸进胸口,再慢慢吐出去。
来都来了。
她告诉自己,哪怕只看一眼,也要看一眼。
她抬脚往前走,脚步却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虚得发飘。还没走到门边,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盘子里。
一个年轻女孩扬着嗓子喊:“爷爷,你快来呀,我包的饺子像不像小兔子?”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笑着应道:“像,像极了,我们家囡囡做什么都好看。”
周曼云的手一下僵在半空。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客厅里热热闹闹坐了不少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头,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旁边还有个年轻女人正低头给孩子擦嘴。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偶尔夹着几句说笑,像一屋子烟火气都要从门里涌出来。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茶几上摆着橘子、花生、糖果和几盘凉菜。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老人坐在中间,周围围着儿女和孙辈,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周曼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看见了那张脸。
哪怕他已经老得快认不出来,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一道道沟,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赵建国。
她曾经的丈夫。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一只大锣突然敲响,把所有旧日的影子都震了出来。
三十三年了。
她原以为他会一直孤零零守着那个空壳一样的家,原以为他会在每个团圆的日子里替她留一副碗筷,原以为他这一生都会因为她的离开而活得不完整。
可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不是。
他有了新的家,有了陪在身边的人,有了儿孙绕膝的热闹,也有了不需要她的安稳日子。
而她呢?
她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耗尽了半生,最后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心人。没有真正的归处,也没有可以回头的路。
她慢慢把手放下去,指尖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她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秋风卷着落叶扑在她脸上,她也没觉得疼。只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问她。
这一生,我到底做了什么?
这一问,像是把沉在岁月深处的旧账本,一页一页翻开了。
周曼云出生在一九五七年的上海,静安区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她家里孩子多,她排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父亲在纺织厂做机修,母亲在街道小工厂帮着做些手工活,一家人住在一间不大的石库门里,日子清苦,却也算安稳。
那时候的上海,早晨总是带着煤烟和热水壶冒出的白气。街头巷尾的叫卖声一响,整条弄堂都活了。周曼云从小就长得漂亮,鹅蛋脸,丹凤眼,皮肤白净,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街坊邻居都说,这姑娘长大准是个美人胚子。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好看。
只是那时的好看,不是用来招摇的,是藏在旧衣服和半旧鞋子里的那种干净。她喜欢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光光的,走路时背挺得直直的。她心里也有股劲儿,总觉得自己不该一辈子困在这条弄堂里。
十八岁那年,她进了国营商场做售货员。一个月三十六块五,工资不算高,可在那时候已经是很体面的工作。她每个月交二十块给家里,剩下的就攒起来,偷偷买布料,给自己做点好看的衣裳。
她会裁会缝,也会打扮。别人一块普通碎花布做出来,最多是件能穿的衬衫,到了她手里,却能变成合身的上衣,配上一条蓝布百褶裙,走在南京路上,旁人都得多看两眼。
那是她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像一株刚抽芽的嫩竹,明亮又倔强。
就是在那时候,她遇见了赵建国。
赵建国比她大三岁,在机械厂做车间主任,还是个党员,家里成分清白,工作又稳定,算得上当时很体面的结婚对象。他个头不算高,一米七出头,长得不算英俊,但眉眼正,声音稳,说话慢,给人的感觉很踏实。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人民公园的茶室里。介绍人把两人带到一张小方桌前坐下,茶水冒着热气,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一丝不乱,手里还捏着本翻旧了的书,紧张得连杯子都拿不稳。周曼云看了他一眼,心里先有了三分踏实。
她问他平常喜欢做什么。
他憋了半天,才说一句,看书,学习。
她笑了,顺着问下去,那你都学什么。
他像是终于找到话题似的,从工厂里的设备说到国家建设,又说到工人阶级的责任,认真得有点笨拙。周曼云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但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安心。
那时候的爱情不讲什么浪漫,讲的是人靠不靠谱,日子能不能过。见了几次面,吃了两顿饭,赵建国就让媒人上门提亲了。
双方父母都觉得合适。
一个工作稳定,一个家底清白,性子也不坏,放在那个年代,几乎就是最稳妥的婚事。
一九七六年春节,他们结了婚。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只是两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周曼云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赵建国换上了新中山装,两人对着墙上的领袖像郑重地鞠了三个躬,就算正式成了夫妻。
婚房是单位分的筒子楼,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屋,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几乎转不开身。可周曼云没嫌弃,她用碎花布做了窗帘,用旧报纸把墙糊得整齐,又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明明很小的屋子,被她收拾得像个家。
刚结婚那阵子,日子是甜的。
赵建国下班回来,总会帮她做饭洗碗。周末的时候,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去外滩吹风,或者挤在城隍庙的人群里吃一碗小馄饨。虽然口袋里不宽裕,可两个人的心都安稳。
周曼云那时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过也挺好。
一年后,她怀孕了。
赵建国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自己要当爸爸了。那段时间,他把家里能省的都省下来,自己舍不得吃肉,却每周都要买鸡买鱼回来给她补身子。晚上她睡不好,他就整夜起身给她掖被角。
十个月后,女儿出生了。
小丫头白白胖胖,哭声特别响。赵建国抱着孩子,眼眶都红了,半天才说:“叫晓梅吧,像梅花一样,耐寒,也好看。”
周曼云躺在床上,看着丈夫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心里头暖得发胀。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把日子过成了想要的样子。
她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往后的一切,竟会拐到那样的地方去。
转折发生在女儿三岁那年。
改革开放的风开始吹进上海,街上的空气都活了。那会儿个体户慢慢兴起,谁家要是敢做,胆子大一点,日子就有机会翻身。周曼云的一个远房表姐在淮海路开服装店,生意做得不错,就来劝她一起帮忙。
表姐说,一个月赚的钱,顶她在商场干一年的。
周曼云听得心痒,可又犹豫。国营商场是铁饭碗,辞了就没了,万一做不好呢?
赵建国倒是支持她。
他总是这样,话不多,却愿意让她试。
他说,你想做就去做,家里有我,晓梅我也能带。
周曼云于是辞了职,跟着表姐踏进了个体服装这行。
一开始她还有点忐忑,没想到生意竟真的好得出奇。周末客人挤满店门,她嘴甜,眼光也准,能替人挑出最衬脸色的衣服,不少人来了一次就点名找她。第一个月分红下来,她竟拿到了三百多块。
那是一笔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钱。
她拿着钱时,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她特地去买了赵建国最爱吃的叉烧肉,还给女儿买了一双新皮鞋。赵建国见她高兴,也跟着高兴,只是照例嘱咐她别太累,身体要紧。
可周曼云的心,已经悄悄变了。
钱一多,人就容易生出别的念头。她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有更大的天地,不必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就在这时,她遇见了陈志远。
陈志远是供货商,从广州和外面弄些港台款式的衣服过来,三十出头,高高瘦瘦,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看着很有派头。第一次见面,他就让周曼云记住了。
那天店里进了一批新货,周曼云看着款式漂亮,一口气订了五十件,结果货到才发现,面料差得很,洗一次就缩水。她气得不行,找陈志远理论,陈志远却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听她说完,然后笑着说,这批货是我失误,货款少收一半,算我赔你。
他这么一来,反倒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后来接触多了,周曼云发现这个男人很会说话。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懂得怎么把话说进女人心里。赵建国是那种把爱藏在锅碗瓢盆里的人,陈志远则不同,他一开口,就像是把人捧到了另一个世界。
有一次周曼云穿了一件自己改的旗袍去店里,陈志远看见后眼睛一亮,说她穿得好,像老上海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周曼云被夸得脸都红了。
赵建国从不会说这种话。
赵建国只会说,衣服能穿就行,别乱花钱。
也就是这些细碎的话,把周曼云一点点推向了另一个人。
她开始期待见陈志远,开始在见他前特地梳头,偷偷抹一点口红。陈志远夸她,她就高兴得像年轻了十岁。她明知道不对,自己已经是有丈夫、有女儿的人,可那种被看见、被欣赏的感觉,像一口甜水,越喝越上瘾。
一九八三年春天,陈志远约她去杭州看货。
周曼云本来想拒绝,可最后还是去了。她对赵建国说,自己要出差两天。赵建国什么也没多问,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别太省着花钱。
火车上,陈志远一直陪她聊天,说广州,说香港,说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他讲得绘声绘色,像给她推开了一扇从没见过的门。
到了杭州,天已经黑了。
陈志远订了两个房间,吃完饭后却敲开了她的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说,曼云,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
那一刻,周曼云的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门关上,应该立刻回上海,应该把这段荒唐掐死在摇篮里。可她没有。
她让他进了门。
那一晚过后,很多事情都回不去了。
从杭州回来,周曼云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她常常发呆,做饭时会望着锅里的热气走神,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志远的声音。赵建国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最近太累,过几天就好了。
陈志远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送衣服,约吃饭,带她看电影,带她认识做生意的人。那些都是周曼云以前接触不到的世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像一层亮得刺眼的薄纱,把她包在里面。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晚回家。
盘货,谈生意,跑客户,进新货。
赵建国从不怀疑她,反倒总说,别太累了,家里有我,你要是想歇,就歇一阵。
每次听到这话,周曼云都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不是不知道赵建国好,只是陈志远把另一种生活摆到了她面前。那种生活更轻松,更华丽,也更像她年轻时偷偷幻想过的未来。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不是单纯地被诱惑,而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往前走。
一九八四年冬天,周曼云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喜,而是慌。
因为她知道,孩子不是赵建国的。
那段时间赵建国出差一个多月,时间完全对不上。她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已经怀孕两个月,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留。
她从医院出来时,上海的风正冷得刺骨。她裹紧大衣,站在街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不知道该告诉谁,更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最后,她只能去找陈志远。
陈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曼云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以为他会躲,会推脱,会让她自己解决。可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说把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
周曼云愣住了。
她说,可我还没离婚。
陈志远看着她,语气却很坚定,说,那就离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
那句话像一把火,烧断了她最后一根犹豫的线。
她决定离婚。
回家的那天,赵建国正在给晓梅辅导作业。
女儿才刚上一年级,趴在桌子上认真写字,小辫子一晃一晃的。赵建国坐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教她念字。灯光落在他们父女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曼云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敢进去了。
晓梅先看见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妈妈。
赵建国抬起头,还笑着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锅里有粥,我给你热热。
可周曼云开口时,声音已经发颤。
她说,建国,我有话跟你说。
她让晓梅回屋里玩,屋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半天都开不了口。
赵建国一看她脸色不对,立刻问是不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她摇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她说,建国,我对不起你。
那半个小时里,她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说她爱上了别人。
说她肚子里怀的是别人的孩子。
说她要离婚。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赵建国坐在那里,脸一点点白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瞬间抽空了血色。他握着拳,青筋在手背上一根一根蹦出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周曼云不敢看他,只能重复一遍,说我要离婚。
下一秒,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她,眼里全是血丝,像是连呼吸都在抖。
他说,周曼云,你再说一遍。
她跪了下去,抱住他的腿,说建国,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成全我。
赵建国低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是周曼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蹲下来,扶着她的肩,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曼云,只要你愿意留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孩子,我也能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周曼云哭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是真心想留她,甚至可以把别人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养。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没脸再待下去。
她摇头,说不行。
她已经决定了。
赵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说,好,我同意离婚。
周曼云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像刀子一样落下来。
他说,晓梅归我,你不能带走她。
周曼云一下急了,说那是我的女儿。
赵建国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他说,正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我才不能让你带走。你跟着别的男人走了,你能给她什么?你能保证那个男人会对她好吗?
周曼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赵建国说得对。
陈志远从来没提过晓梅,甚至连他会不会接受这个孩子,她都不敢想。
最终,她还是选了离开。
一九八五年春天,她和赵建国办了离婚手续。
从民政局出来那一刻,赵建国骑上自行车就走了,连头都没回。周曼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街角,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她只拿了几件衣服和一些随身物品,剩下的都留在了那里。临走前,她去了学校找晓梅。
那天晓梅正和同学跳皮筋,看见她,高高兴兴地跑过来,说妈妈你怎么来了。
周曼云蹲下来,摸着女儿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着,跟女儿说,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以后才回来,你要听爸爸的话,好好读书。
晓梅眨着眼睛问她,妈妈要去哪儿。
她说,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晓梅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早点回来。
周曼云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连脚步都不敢慢。身后传来女儿软软的声音,妈妈再见,妈妈早点回来。
那声音后来很多年,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走得很快,快得几乎像是在逃。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逃亡这才刚刚开始。
她跟着陈志远搬去了虹口的一间公寓。
那房子比以前的筒子楼大得多,两室一厅,还有单独的卫生间。陈志远把屋子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字画,茶几上摆着鲜花,沙发是那时候很流行的弹簧沙发。周曼云第一次踏进去时,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她想起从前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想起冬天用煤炉烧水,想起赵建国蹲在屋里修自行车的样子。那些曾经嫌弃过的窄小和简陋,如今回头看,却像是最安稳的日子。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刚开始,陈志远对她确实很好。
他天天变着花样做吃的,陪她逛街,陪她看电影,还带她去见自己的朋友。那些人一个个穿得体面,说话圆滑,谈生意时口若悬河,跟赵建国身边那些工友完全不同。
周曼云努力让自己适应新生活。
她学化妆,学穿高跟鞋,学着用那些昂贵的护肤品。陈志远说她天生丽质,稍微打扮一下就比电影明星还好看。周曼云听了,心里像有一朵花悄悄开了。
可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却越来越空。
她常常想起晓梅,想起那个被她丢下的女儿,也想起赵建国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失望,深得像一口沉到井底的冷水。
陈志远见她发愣,便把牛奶递到她手边,说曼云,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往前看。
他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去领证,我给你一个正式名分。
可周曼云听见“正式名分”四个字,心里却更酸了。
她从前也有过。
她也是赵建国的妻子,是晓梅的妈妈,是一个被家里人喊嫂子、喊媳妇的女人。可如今呢,她是什么?
她不敢往深处想,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至少陈志远是爱她的,至少他现在对她好,这就够了。
一九八五年秋天,她生下一个儿子。
陈志远高兴坏了,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说这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孩子取名陈思源,寓意饮水思源,不忘本。
周曼云看着襁褓里的儿子,脑子里却浮出晓梅出生时的样子。那时候赵建国也是这样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明明都是生孩子,心却完全不一样。
月子里,陈志远请了保姆照顾她,说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当然要好好伺候。
周曼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没有选错。
至少,她不用再过那种紧紧巴巴的日子了。
可她很快就发现,日子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孩子满月后,陈志远开始忙了起来。早出晚归是常事,有时甚至几天都不着家。周曼云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外面谈生意,陪客户。
起初她没多想,可疑心一旦冒头,就像野草一样挡都挡不住。
有一次他半夜回来,满身酒气。周曼云帮他脱衣服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得发冲。她心里一紧,试探着问今晚跟谁吃饭。
陈志远含含糊糊,说几个客户。
她又问,男的女的。
他睁开眼,皱着眉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他翻了个身,不耐烦地说,女的怎么了,谈生意还能分男女?
周曼云没有再追问,可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后来,她又在他口袋里翻到一张珠宝店发票。
她记得那阵子他并没有送过自己首饰,那发票是给谁的,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她拿着发票问他,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解释,说那是给客户的礼物,人家帮了大忙,总得表示表示。
周曼云半信半疑,却拿不出证据。
这样的事一多,她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她开始偷偷留意他的行踪,甚至在他洗澡的时候翻过抽屉。
终于有一天,她看见了真相。
那天陈志远说去苏州谈生意,不回来吃晚饭。周曼云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收拾书桌,拉开抽屉时,里面掉出一沓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西湖边合影,男的是陈志远,女的年轻漂亮,烫着大波浪,穿着时髦连衣裙,整个身子都几乎依在他怀里。再往下翻,还有饭店里的、景区里的、甚至宾馆床上的。
周曼云的手开始发抖。
她坐在床上,一张一张看过去,觉得天旋地转。想哭,哭不出来;想骂,又骂不出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拧得她连呼吸都疼。
她拿起电话,拨了陈志远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正在什么娱乐场所。
她问他,你在哪儿。
他说在苏州谈生意。
她问跟谁谈。
他说几个老板,你不认识。
她深吸一口气,问他认不认识王丽华。
电话那边一下静了。
那短短几秒,周曼云像是已经听见了答案。
她质问他,照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骗她,为什么跟别的女人睡在一起。
陈志远起初还想搪塞,后来见瞒不住了,语气也强硬起来,说那只是误会,王丽华是客户,那些照片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曼云听着,只觉得讽刺得想笑。
她说,陈志远,我把一辈子都给了你,你就这么对我?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曼云,你冷静一点。
她彻底崩了。
她哭着吼,我为了你离了婚,丢了丈夫,丢了女儿,我什么都没了,我就指望你一个人,你还在外面乱来?
她挂断电话,把那些照片一把甩在地上,趴在床上哭得喘不上气。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赵建国。
想起那个老实得近乎木讷的男人,想起他从来没有对不起她,想起他那双总是沉默却可靠的手。她忽然明白,自己曾经亲手推开的,到底是什么。
她后悔了。
可后悔是这个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当天夜里,陈志远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说那个女人缠着他,说他心里只有周曼云一个人。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和他平日里那个体面精明的生意人几乎判若两人。
周曼云冷冷看着他,心里只剩麻木。
她知道自己该走,可她能走去哪儿呢?
她已经没有家了。
娘家早就不能回,赵建国也不会再要她,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上海能去哪里?
最后,她还是妥协了。
她说,这次我原谅你,最后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我立刻走。
陈志远连连点头,抱着她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可周曼云心里清楚,有些裂痕一旦裂开,就永远补不上了。
从那之后,两个人表面上还是一对夫妻,吃饭,带孩子,逛街,谈生意,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正常。可周曼云心里始终扎着一根刺,她再也不肯完全相信陈志远。
陈志远倒像真的收敛了一阵子,半年里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还开始把一部分生意交给她打理。
周曼云本就有些经商天分,又有服装店的经验,慢慢地竟把生意越做越大。第一家店开成了三家,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品牌,雇的人越来越多,她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女老板。
她穿上好看的衣服,开上小汽车,出入商场饭局,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柜台后的小售货员了。
可事业上的风光,并没有填补她心里的空。
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晓梅。
她偷偷打听过女儿的消息,听说赵建国一直没有再婚,一个人带着女儿长大;听说晓梅学习很好,后来考上了重点中学;听说赵建国白天上班,晚上还去给人修自行车,就为了供女儿读书。
每听一次,她心里就像被人割一刀。
她想去看看晓梅,哪怕只站在远处看一眼也行。可她没有勇气。她怕晓梅的眼神,怕赵建国的沉默,更怕自己一看见女儿,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抱住她。
她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九十年代以后,上海变得越来越新。高楼一栋一栋冒起来,外资企业进来了,商场越来越多,路上的人穿得也越来越时髦。周曼云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她开了自己的店,租下南京路的铺面,名下房产、铺子、存款一点点多起来。
她成了别人嘴里的成功女人。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幸福才成功,而是因为没别的路可走。
陈志远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开始频繁出差,时间一天比一天长,电话里永远说在谈生意,可周曼云早就不信了。她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只是懒得再闹。
不是不在乎,是心死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抓住了爱情,后来才明白,陈志远那样的人,根本不把婚姻当回事。他要的是被仰望、被依赖、被众星捧月的感觉,而不是一个真正需要负责的家。
周曼云想过离开,可她和陈志远早已捆在一起太深。孩子、房产、生意、人情,全都缠着,分也不是,不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