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户会议室里,面前的投影还亮着。手机在桌下震了三次,我按掉三次,第四次震起来时,客户都停下来看我。
我只好拿着手机出去。
电话一接通,我妈就说:“陈航,你四川二叔明晚到上海,看眼睛,你去火车站接一下。”
我愣了一下:“哪个四川二叔?”
“你爸那个堂弟,余知礼。年轻时候去四川修铁路,后来就在那边成了家。你小时候见过的。”
我脑子里没有半点印象,只记得家里亲戚多,过年一桌坐不下,谁是谁全靠我妈提醒。
我说:“妈,我明晚可能要加班。要不我给他叫个车,直接送医院附近酒店?”
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他眼睛看不清,第一次一个人来上海。车站那么大,你让他怎么找车?你必须去。”
她很少用“必须”两个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到哪个站?几点?”
“上海南站,晚上七点四十。车次我发你。陈航,别嫌麻烦,他不是没事找你,他是真没办法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窗外的高楼,心里有点烦。
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那种突然被塞进生活里的亲戚关系,让人不知道从哪里接起。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从四川坐二十多个小时火车来上海看病,我却要请假、接站、安排住宿、陪医院。
可我妈那句“他眼睛看不清”,又让我没法拒绝。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到了上海南站。
那天下雨,车站外面湿漉漉的,出租车排队的红灯一串连着一串。进站口和出站口全是人,推箱子的、抱孩子的、拎编织袋的,一股潮湿的衣服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
我站在出站口,盯着显示屏。
七点四十的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我给二叔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很吵,他说话带着四川口音:“喂,是陈航不?”
“是我,二叔,你出来了吗?”
“出来了,可是我看不到你说的那个牌子。我在一个卖玉米的摊子旁边。”
上海南站哪来的卖玉米的摊子?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往边上走。绕了半圈,才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自动扶梯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用粗黑笔写着:余知礼,上海五官科医院,陈航接。
他没有看见我。
他的眼睛眯着,目光落不到实处,像隔着一层雾。身上穿一件深绿色旧外套,肩上斜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纸箱,纸箱外面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二叔。”
他先朝我左边看,又慢慢转到我这边,脸上露出一点不确定的笑:“陈航?”
“是我。”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胸前口袋,第一句话不是寒暄,而是:“你妈说你忙,我还让你跑一趟。”
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纸箱,他马上往回缩:“不重,我自己拿。”
我没硬抢,只说:“二叔,你眼睛这样,怎么一个人坐这么远的车?”
他笑了一下:“白天还行,晚上灯一多就花。火车上有人帮我看站名,到了上海我就不敢乱走了。”
他说得轻松,可我听得心里发紧。
从出站口到停车场不到十分钟,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台阶,他都要先用脚尖试一下。车站大厅里广播一响,他就会停住,像怕走错方向。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妈为什么非让我来接。
他不是客气地需要人接,他是真的看不清这座城市。
我把他带到医院附近一家小旅馆。前台问身份证,他从外套最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布袋口用别针别着,里面除了身份证,还有一沓检查单。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角膜病变”“白内障待查”。
二叔赶紧把单子收回去,说:“老毛病,不严重。我们那边医生说上海设备好,来看一眼。”
进了房间,他没有马上坐床,而是先把纸箱放到桌上,小心撕开胶带。
里面不是吃的,也不是土特产,是一只木头做的小鸟。翅膀薄薄的,用手一拨,还能轻轻扇动。
“这个给你。”他说,“我在家没事做的,听你妈说你小时候喜欢拆玩具。”
我看着那只木鸟,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一个眼睛快看不清的人,坐二十多个小时火车,还带着这样一个怕压坏的东西。
我说:“二叔,你眼睛不好,还做这个干什么?”
他摸了摸木鸟的翅膀:“看不清大东西,小东西反而能靠手摸。人老了,总得有点事做。”
第二天一早,我带他去了五官科医院。
医院里人多得像赶集。挂号、取号、排队、缴费,每一步都要扫码,每一步都有人催。二叔站在我身后,帆布包抱在胸前,像抱着全部家当。
医生检查完,说右眼情况复杂,要住院做进一步治疗,左眼也有白内障,不能再拖。
二叔问的第一句话是:“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说了个范围,不算天价,但对他来说显然不轻。
他听完,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捏了捏,说:“那我先开点药回去吧。家里还有活,住院不方便。”
我说:“医生都说不能拖了。”
他低着头:“陈航,我来上海就是看看。真要住院,麻烦你请假,麻烦你跑,还要花那么多钱,不划算。”
我有些急:“眼睛不是买东西,哪有划不划算?”
他不说话,只把检查单一张张叠好,塞回袋子里。
我妈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候打来。
她一看二叔的表情,就知道他想退。她在电话里直接喊:“余知礼,你别又犯犟。你都走到上海了,还想回四川摸黑过日子?”
二叔侧过脸,小声说:“姐,我不是怕病,我是怕拖累人。”
我妈那边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当年背着半袋米送我去镇上读师范,你怎么不说拖累?陈航上初中那年,我手术住院,你寄来的那一千五,你怎么不说拖累?现在让他陪你看个病,你就成外人了?”
我怔住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她讲过。
二叔慌了,冲手机摆手:“姐,你说那些干啥,孩子不知道就不知道。”
我拿着手机,看着他。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浑浊,嘴唇抿得很紧。那种窘迫不是被揭穿的难堪,而是一个人藏了很多年的好意,突然被摆到亮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问:“二叔,我妈说的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你妈难,能搭把手就搭一把。又不是多大的事。”
我忽然说不出话。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远在四川、逢年过节才在电话里出现的亲戚。可在我不知道的日子里,他已经悄悄帮过我们家好几次。
他没有要我们记住,也没有拿出来说。
他只是这次看不清路了,才终于把电话打到我妈那里。
我把手机还给他,对他说:“二叔,住院。”
他立刻摇头:“不行,真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从四川坐火车来上海看病,我能到火车站接你,就能陪你把病看完。你以前没把我们当外人,现在也别把自己当外人。”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又说:“钱我先垫,回头你愿意慢慢还就慢慢还,不愿意还就让那只木鸟抵账。反正它现在在我手里。”
二叔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抬手揉了揉眼角,说:“你这孩子,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嘴硬。”
住院手续办得不轻松。
他怕耽误我上班,每次护士叫号都催我:“你要忙就去,我自己能听见。”
可只要我往旁边走两步,他的头就会跟着转。视线追不上,身体先紧张起来。
我干脆把电脑带到病房,在陪护椅上处理邮件。他躺在病床上,听见我敲键盘,就问:“是不是耽误你挣钱了?”
我说:“没有,我老板看不见。”
他认真地说:“那也不能偷懒。”
我被他逗笑了。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进手术室前,护士让家属签字。二叔把笔递给我时,手有点抖。
他说:“陈航,我要是以后能看清了,想去外滩看一眼。来上海两次了,一次都没去成。”
我问:“上次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你十岁那年,你妈住院。我送完钱,在火车站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回四川了。那时候怕花住宿钱,也怕你妈知道了骂我。”
我握着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来过上海。
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夜里,这个男人坐在车站的硬椅子上,守着一张回四川的票,把一笔不多却救急的钱送到我家门口。
而我对他的全部印象,几乎是空白。
手术不算大,但等待的时候,时间还是被拉得很长。我坐在走廊里,看见墙上挂着“家属等候区”几个字,才突然觉得,这几个字原来有重量。
不是有血缘就叫家属。
有人愿意在你看不清路的时候来接你,在你害怕的时候等在门外,才叫家属。
二叔出来时,右眼包着纱布,整个人还迷糊。他听见我的声音,第一句问:“木鸟没压坏吧?”
我说:“没坏,在我包里。”
他这才放心地闭上眼。
恢复那几天,他话比刚来时多了些。
他说四川老家的山路,雨后全是泥;说他年轻时修铁路,手上磨出的茧一层一层;说我爸小时候淘气,偷摘别人地里的瓜,被他追了半条田埂。
我听着听着,发现那些我以为断开的亲戚关系,其实一直在别人的记忆里连着。
只是我长大后走得太快,没回头看。
出院前一天,我带他去了外滩。
医生说不能吹太久风,我们就在栏杆边站了十几分钟。黄浦江上有船开过去,灯光一层一层铺在水面上。
二叔右眼还不能完全睁开,却坚持眯着左眼看。
他看了很久,说:“上海真亮。”
我说:“以后复查再来,我还接你。”
他摇头:“下次我自己也许能看清路了。”
我说:“看清路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接是另一回事。”
他没再说话,只把手搭在栏杆上,慢慢点了点头。
送他回四川那天,还是上海南站。
他来时那张写着“陈航接”的纸,被我重新折好,放进他的帆布包里。他说留着没用了,我说留着吧,下次万一还用得上。
检票前,他把那只木鸟的底座递给我看。
底下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平安到家。
“本来想刻你的名字,眼睛花,怕刻坏。”他说。
我喉咙发紧:“已经很好了。”
广播催检票。
二叔背起帆布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他这次看得比来时准,目光稳稳落在我脸上。
他说:“陈航,你妈这通电话,没打错。”
我笑着点头。
看着他进了检票口,我才明白,那晚我妈让我到火车站接的,不只是一个从四川来上海看病的二叔。
我接到的是一段被我忘在身后的亲情。
它一路颠簸,眼睛模糊,手里攥着写错也不敢丢的纸条,终于走到我面前,轻轻问我,还认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