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大哥肝癌转移,北京上海都没招,大哥决定,肿瘤缩小75%

出境游 7 0

大哥的第七十五个春天

北京301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我扶着大哥慢慢走,他手背上的留置针还在,胶布边缘翘起来一点,护士说下午出院前会处理。走廊尽头是放射科,门口坐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沓片子哭,她丈夫在旁边站着,不停看手机又放下。

“小五。”大哥叫我,声音很轻,“你说咱爸临走那年种的桃树,今年还能开花不?”

我说能,春天了嘛。

他没再说话。三天前PET-CT的结果出来,肝上那个阴影旁边又多了好几个,肺上也有。专家会诊的时候我在场,几个主任对着屏幕指指点点,说没有手术意义了,说可以考虑临床试验,但大哥年龄超了。最后建议“姑息治疗”。

我以为他会问还有多久,但他站起来跟人家握了手,说谢谢大夫,麻烦你们了。

从北京回来那天,我们在高铁上坐了六个小时。大哥一直看着窗外,河北平原灰蒙蒙的,偶尔有片返青的麦田。快进河南的时候他忽然说:“小五,你去帮我办个事。”

“啥事?”

“村西头老张不是养蜂吗?你帮我买两箱蜂,搁在老宅院里。”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大哥这病,医生说最怕感染,蜜蜂万一蜇了人怎么得了。但大哥扭头看我,那双七十多年的老眼里头有股劲儿,是我好多年没见过的。

“你别管大夫说啥,”他说,“我心里有数。”

春天来得快。三月中旬老宅院里的桃树果然开了花,粉白粉白的一片。两箱蜜蜂放在墙根下,嗡嗡地飞进飞出。大哥每天早晨搬把藤椅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上午。我给他端水过去,看见蜜蜂落在他手背上,他不动,就那么看着。

“小时候咱爸教我看蜂,”他说,“说蜜蜂采蜜不是为了自己。你瞅它们腿上那俩花粉篮,装满了就得回去,卸了货再出来。一辈子就这么点事,清楚得很。”

我鼻子一酸。大哥当了一辈子中学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多年书,退休那年学校给他办欢送会,他上台只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认得的字传给不认得的人。”底下掌声雷了好一阵。

但北京上海的大夫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大哥开始疼了,夜里能听见他在隔壁翻身,压着声音哼。我偷偷给肿瘤科的同学打电话,同学说实在不行上吗啡吧。我跟大哥商量,他摇头。

“你帮我去县图书馆办个借书证。”

“哥你……”

“去办。”他语气不容商量。

那之后他上午看蜂,下午去图书馆。县图书馆就两层楼,一楼是报刊阅览室,几个老头在那儿看晚报。大哥直奔二楼,借的都是些旧书,《齐民要术》《天工开物》《本草纲目》的选本,还有几本讲民间偏方的。他不让我看,自己拿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四月初他开始吃一种苦得吓人的东西,碾碎了冲水喝,屋里全是那股味。我问是什么,他说是苦楝子配蒲公英,书上说的。我说哥你别乱来,他说小五你信我,我当了一辈子老师,书本不会骗人。

他不知道我偷偷去问过中医。老中医看了他写的方子,说大方向对,清热散结,但苦楝子有小毒,剂量得拿捏准了。我把这话转给他,他笑了:“你放心,我比他们仔细。”

那段时间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头反倒好起来,早上看蜂的时候还哼豫剧,哼的是《朝阳沟》选段:“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唱着唱着自己笑,说当年在学校文艺汇演,他演拴保,演银环的是他后来媳妇,也就是我嫂子,走了整十年了。

“你嫂子要是还在,准得骂我瞎折腾。”他摸着藤椅扶手,“可她懂我。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

五月中旬复查的日子到了。我提前联系好市医院的熟人,直接做增强CT。大哥躺在那台机器里的时候,我在外面盯着看,那道光扫过去又扫回来,跟在北京一个样。

片子出来的时候影像科主任亲自过来看的。他翻来覆去对了半天,又调了北京带回来的片子在电脑上并排比。

“你这个……”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大哥最近吃了什么药?”

我说没有西药,就吃点中药汤子。

“那不对啊,”他指给我看,“原发灶明显缩小了,至少四成。肺上那几个转移灶,有三个几乎看不见了。”

我站在CT室里,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脚底下有点发虚。主任让我把大哥叫来,他要当面问。

大哥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图书馆借的书,淡绿色封面,我这才看清是《救荒本草》——明代朱橚写的。主任问东问西,大哥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种植物的性味归经,哪些是他吃的,哪些是外敷的,什么时辰服,用什么引子送,清清楚楚。

“我查了,”大哥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清楚,“肿瘤这东西,古人叫’癥瘕积聚’,说是气滞血瘀,毒热内结。我不是胡吃,我是照着书上的理儿来的。既然西医说没招了,我就试试老祖宗的办法。”

主任愣了好一会儿,说老先生你厉害,但你这情况太特殊,能不能配合我们做个详细记录?

“可以,”大哥把书合上,“但有个条件。”

“您说。”

“别把我当奇迹。我就是个教书的,信书本,也信道理。老天爷让我多活几天,我就多读几天书。老天爷不让我活了,我也把该弄明白的事弄明白了——这人哪,跟那蜜蜂一样,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头来就两样东西要紧:一个是知道自己采的是什么花,一个是知道把蜜送回哪个窝。”

六月再去复查的时候,肿瘤缩小了七成五。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县电视台来了两个人扛着摄像机要采访。大哥摆摆手,说采访啥,我糟老头子一个。但人家还是拍了他在桃树下看蜂的画面,播出的时候配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我看着电视里大哥的背影,忽然发现桃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粉白粉白的,蜜蜂在里头钻来钻去。

大哥在镜头里只说了一句话:“我今年七十六了,过了这辈子第七十五个春天。下个春天,我还想在这棵桃树底下坐着。”

现在他每天早晨照旧看蜂,下午去图书馆还书借书。肿瘤还在,但他跟它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有天夜里我听见他屋里有动静,推门进去,见他披着衣服坐在床头借月光看一本《黄帝内经》选注。

“哥,睡吧。”

“嗯,”他抬头冲我笑笑,“小五,你说咱爸要是知道我会用他教的那些东西——看天时,识草木,顺着节气过日子——他高兴不?”

窗外桃树影影绰绰的,不知道哪只蜜蜂忘了回巢,嗡的一声从窗边飞过去了。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看他把书签夹好,合上书放在枕边。那只拿了一辈子粉笔的手,骨节分明,稳稳当当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暖调子的光。

“高兴,”我说,“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