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客厅没开大灯,就电视机还亮着,声音调得低,正放一个什么家庭剧,里头的人哭哭啼啼。
我耳朵嗡嗡响,不是电视闹的,是白天在房产交易中心签完字到现在,脑子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上海那套老房子,五十来平,房龄快四十年了,墙皮一碰就掉渣。
上个月中介带人来看房,有个小年轻拿指关节敲了敲厕所那面墙,掉下来好大一块白灰,正砸在他鞋面上。
那人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我倒是脸上烧得慌。
后来价钱压到九百五十万,我咬咬牙,签了。
中介在边上笑得嘴角快裂到耳根,一个劲说阿姨您这价格真合适,现在行情不好,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心想合适什么呀。
那房子是我跟老陈结婚时候单位分的,他在的时候老念叨,说等退休了要重新拾掇拾掇,把阳台封上,再养两盆君子兰。
他没等到退休,也没等到君子兰。
五年前人一走,那房子就跟我也没什么关系了,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水管漏过三回,楼下邻居上来砸过两回门,第三回我自己学会了缠生料带。
卖房的钱打到我卡上,短信响的时候我正站在女儿家厨房洗碗。
手机搁灶台边上,屏幕一亮,我拿湿手蹭了一下,看到那一串零,眼晕了一瞬。
我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洗碗。
碗是中午吃炸酱面用的,女婿张磊爱吃面,每次来一碗能顶我两顿的饭量。
碗底沾着干了的酱,指甲抠了半天才抠掉。
女儿小敏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妈,你还不睡?
我摇摇头说把这几个碗收好就去。
她没再说什么,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了。
拖鞋是那种塑料的,走在地板上吱嘎吱嘎响,一声一声的,听着心里发紧。
我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进沥水架。
厨房的灯是节能灯,光线发白,照得手上的皱纹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这双手年轻时候也细嫩过,老陈头一回牵我的手,还说我手小,跟没长开似的。
现在这双手什么都会干了,换灯泡、通马桶、给外孙女扎小辫。
就是不会抓住钱。
来女儿家住了一个多月了,小敏倒是没说什么,张磊面上也客气,但客气里头带着一股疏远。
比方说吃饭的时候,他总把肉菜往自己那边拨,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
有一回我炖了排骨,端上桌他说了句妈您别这么破费,现在排骨快四十块钱一斤了。
我听着那话心里不是滋味,这房子是我买的,住的却是他们一家三口。
我倒像是来蹭饭的。
外孙女朵朵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正是人小鬼大的年纪。
她跟我亲,晚上总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今晚也一样,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她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听见我脚步声抬起头,姥姥,你给我讲那个狐狸偷鸡的故事呗。
我拍拍她脑袋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讲,快去刷牙睡觉。
她撅了撅嘴,倒也没犟,爬起来往卫生间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趴在我耳朵边上小声说,姥姥你晚上跟我睡吧,我床上不挤。
我笑着推她说快去。
看着她小背影蹦蹦跳跳进了卫生间,门关上,里头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
我慢慢坐回沙发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九月份了,夜里有点凉,屋里暖气还没来,脚底下得搭个热水袋才行。
小敏从卧室又出来了,这回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走到沙发边上看我一眼,大概以为我睡着了,声音压得很低,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两个调。
她转身往卧室走,边走边说,手机贴在耳朵上,门掩了一半。
客厅里就剩下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闭着眼,耳朵却竖着。
隔着门板,小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真切,但有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九百五十万。
养老院。
我眼皮猛地一跳,但没动。
毯子底下我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拿勺子挖了一下,不疼,就是空得慌。
我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睡着的老人。
电视里那部剧演到高潮了,女主角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听着,觉得她哭得真好,真痛快。
我也想哭,可眼睛干得很,一滴泪都没有。
门里头张磊的声音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接着是小敏,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像是有些着急。
我听清了几个词——那边问了,床位要等,先排上队。
又说一个月八千多,从卡里划就行。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一下炸开,又慢慢落回去。
我嫁进陈家三十年,给老陈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亏欠我。
我那时候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现在想来,一家人真不说两家话,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出来,做就行了。
小敏的声音忽然停了。
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响,朵朵出来了,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我刷完牙了。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敏从卧室出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调子,带着笑,说刷干净了没有让妈妈看看。
欢天喜地的,跟刚才商量把我往养老院送的那个女人,像是两个人。
朵朵跑到沙发边上来拉我的手。
姥姥你还睡呢?
起来给我讲故事呀。
我慢慢睁开眼,正对上小敏的目光。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朵朵在我身边扭来扭去,小身子软乎乎热烘烘的,嘴里嘟囔着姥姥你讲嘛你讲嘛。
小敏过来把朵朵拉走,说别吵姥姥睡觉。
她拉朵朵的时候动作有点大,朵朵被她拽了一个趔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敏脸上笑着,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没笑。
那眼神我认得,小时候她打碎了我一个陪嫁的瓷碗,怕我骂她,就是那种眼神。
我把毯子掀开坐起来。
我说睡不着了,起来喝口水。
小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把朵朵往卫生间方向推,让她去把拖鞋穿上。
朵朵不乐意,扭着身子说姥姥都要讲故事了。
我说对,我一会儿给你讲。
小敏急了,说都几点了明天还要上学。
声音拔高了半截,不像平时。
朵朵被她一凶,眼圈红了,站在那里不动,光着脚站在地板砖上,十个脚趾头蜷着。
张磊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
他看看我,又看看小敏,脸上挂着那个客客气气的笑。
妈,吵着您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
他看着我说那您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送朵朵上学,您不用起那么早。
我嗯了一声。
他拉着小敏往卧室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
以前小敏刚跟他结婚那会儿,他抽烟都在阳台上抽,把门关得严严的。
现在当着我的面也不避了,大概是觉得我老了,闻不出来。
朵朵还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比上个月轻了点,这小丫头最近换牙,吃饭不香。
我抱着她往她房间走,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姥姥,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妈妈就是着急了。
进了朵朵房间,我把她放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姥姥,我不想你去养老院。
我手一顿,被子角攥在手里,半天没动弹。
她翻过身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跟小时候小敏一模一样。
她说我听到妈妈跟爸爸说了,说给你找个地方住。
姥姥你别走行不行?
我晚上害怕一个人睡。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嘴唇贴在她头发上。
她头发上有儿童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甜丝丝。
我说姥姥不走,姥姥哪儿也不去。
她在我怀里拱了拱,像只小猫,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起来,睫毛还湿着,一绺一绺的。
我轻手轻脚从她房间退出来,带上门。
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黑漆漆一片。
我站在走廊里头,左右两边各是一扇关着的门。
一边是我女儿和女婿,另一边是刚刚说要留我的外孙女。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大,大得我找不到自己的地方。
走回沙发,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那条银行到账的短信还在,我没删。
九百五十万,数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几个零看了很久,想起白天签字的时候手指头哆嗦,笔都差点拿不稳。
那时候我想的是,有了这些钱,我闺女就不用再为房贷发愁了,朵朵以后上学也能宽裕些。
我甚至盘算着给小敏换辆大点的车,她现在开那辆还是结婚时候买的,后座塞个儿童座椅就满了。
可现在这钱,倒成了我的催命符。
我坐在黑暗里,外头楼下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句话——小敏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她断奶那会儿夜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一走走到天亮。
她上高中那会儿我在饭店给人刷盘子,手泡在消毒水里泡脱了皮,就为了一个月多挣八百块钱给她报补习班。
她结婚那年我跟老陈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她凑嫁妆,老陈说咱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现在她也有了一个闺女。
不知道将来有一天,朵朵长大了,会不会也在深夜里跟谁商量,把她妈送去什么地方。
手机屏幕灭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脚底下那点热气散干净了,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
我忽然不冷了,心里头那块被挖走的地方,好像结了一层痂,硬硬的,摸上去不疼了。
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起来。
腿坐麻了,扶着沙发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窗外天边有一点点发白。
五点了。
厨房里那锅排骨汤还剩下半锅,我打算早上热一热,给朵朵下面条吃。
不管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
我闺女再不是东西,那是我外孙女的妈。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激得我一个激灵。
橱柜上头那瓶洗洁精快见底了,我踮着脚拿下来,兑了点水晃了晃,又能用几天。
省一分是一分,往后我谁都不靠了。
水声哗哗响着,掩盖了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我不知道小敏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我只顾低头刷锅。
刷着刷着,锅底一个烧焦的黑点怎么也刷不掉,指甲抠得生疼。
小敏叫我一声妈。
我没回头。
她又叫一声,声音里有哭腔。
我把锅放下,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水滴打在铁锅上吧嗒吧嗒的声音。
我说小敏,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外头早饭想吃什么?
妈给你做。
她站在门口没动。
窗外天光大亮,鸟叫起来了。
我伸手去拿碗,动作很慢,碗沿上还有一个豁口,是朵朵小时候不小心碰的。
那时候我抱着她,碗摔在地上碎了一片,我第一反应是看她有没有伤着。
现在我看着这个豁口,觉得它跟我一样,完整不了了,但还能用。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算计,是算计你的那个人,是你拿命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