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年 4 月 25 日,上海市第九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第四次全体会议。
这一天的议程是选举上海市国家机关领导人员。投票之前,按大会安排,市长候选人要同人大代表见面,介绍自己的情况。轮到候选人朱镕基发言,他上台先开口的一句话就不太按常理:根据大会安排,现在我向大家做一个自我介绍,也许要超过大会规定的时间,因为如果我不讲的话,也许过不了这个关,一会儿还得提问题,还不如我主动 "交代" 为好。
代表们笑了。按通常的剧本,这种场合该讲履历、讲抱负、讲优势,让投票的人心里有底。朱镕基确实把简历讲了,讲得格外细。
简历讲完,该讲政绩了。他说:同志们要求我说说政绩,这个是难以启齿,不好说啊。接着话锋一转,讲到第三部分,小标题叫 "自我评价"。
他开口就是:我觉得作为上海市长,我不是最佳人选,我有很多缺点,在很多方面比我的几位前任,特别是比江泽民同志差得很远。我讲三条。
第一条,我只有领导机关的工作经验,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他给代表们算账:二十五年在国家计委,十年在国家经委,基层工作经验只有在管道局很短的一段时间,既没当过厂长,也没当过区县的领导。江泽民同志很早就当厂长,而且是大厂的厂长。他还加了一句实在话:我也不是从农村基层上来的,对人民的疾苦了解不多,这是我很大的一个弱点,今后恐怕在这些方面还要犯一些决策的错误。
第二条,我只有中央工作的经验,没有地方工作的经验。他说自己一直坐在北京,没在地方工作过,所以到上海来了以后,这三个月的白头发比什么时候都多。江泽民同志预言一年之内我的头发全部变白,这是他的体会,我已经感受到了。工作确实是复杂,确实是难做。
第三条最重:我性情很急躁,缺乏领导者的涵养,干工作急于求成,对下面干部要求过急、批评过严。他说这一点应该向江泽民同志好好学习。来上海之前,宋平同志找他谈过话,告诉他:你要求干部严格不是你的缺点,但是你批评人家的时候不要伤人,说话不要太尖刻;应该学习周总理,批评同志以后让人感到你应该批评,觉得是你对人家的关心。朱镕基说,我确实缺少领导者这样一种品质,但我希望同志们监督我改正。
讲完这三条,他说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说老实话,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不是很容易的,但是我一定要很好地改正自己的缺点。"
一个候选人,在投票前当着八百多名人大代表的面,不讲成绩讲缺点,一条一条,把自己的短处摊在桌面上。原定十五分钟的发言,实际讲了一个多小时。会场的反应,后来《环球人物》报道里有个细节:这次讲话的部分视频片段,二十多年后在《朱镕基上海讲话实录》首发式上播放,8 分钟节选片段赢得全场热烈掌声。
这个场面之所以打动人,得放回当时的处境里看。
1988 年的上海,正处在难处上。作为计划经济年代的老工业基地,上海八成财政收入上缴中央,市政欠账堆积多年,交通拥堵、住房紧张、环境污染,样样扎手。地方财政收入从 1981 年的一百七十一亿元掉到 1987 年的一百六十五亿元,六个年头不增反降。1988 年春天,上海又暴发甲型肝炎,近三十万人感染,传染病医院里停车棚、浴室都躺满了病人,病情轻一点的拎着折叠钢丝床挤在病房外等 "空隙"。面对交通、住房、财政、公共卫生多重压力,朱镕基形容当时的上海,"感觉自己是坐在火山上,不知哪一天会爆发"。
他是 1988 年 2 月 6 日到上海报到的,从国家经委副主任任上来。当天下午,这位六十岁的候任市长就去了市财政局听报告。他后来解释:我觉得要是不会理财,市长没法当,首先得把财政情况弄清楚。来上海之前,他还两次去向时任天津市委书记的李瑞环请教,李瑞环给他一条经验:干工作很重要的一条是振奋人的精神,增强人民的信心 —— 人民的信心鼓起来了,相信你了,愿意跟你合作了,事情就好办。
所以回头再看那场 "讲缺点" 的发言,就不是谦辞那么简单。面对一个士气低落的城市,他没有先许愿,而是先交底:我是什么人,我经历过什么,我有哪些不行。一个敢说自己 "不是最佳人选" 的候选人,反而让八百多名代表看清了这个人的底子。中央党校教授杨春贵后来评价这段表态,说它 "给人以至真至诚之感",让人看到一个老共产党员的光明磊落。
讲话也不是只讲缺点。在第四部分施政纲领里,他把该立的军令状一条一条立了:如果当选,决心让下一届市政府成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廉洁的、高效率的政府;从小事情做起,坚决刹住吃喝风和受礼风 —— 下基层到工厂,无论如何做到 "一菜一汤",市政府任何会议严禁发包发东西。他还提出下放权力,说一千二百多万人口的城市,靠一个市长几个副市长干不好,希望十二个区长成为十二个 "市长"。讲到教育投入,他不肯开空头支票:现在许诺等于是说空话,我能保证的是,如果完成得好,首先增加教育经费;完成得不好,首先砍行政经费、基建经费,也绝不砍教育经费。
发言的结尾,他说:我今后一定在党中央、国务院、上海市委和江泽民同志的领导下,依靠在座的人大代表和全市一千二百多万市民,兢兢业业,努力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1988 年 4 月 30 日,市九届人大一次会议闭幕,朱镕基当选上海市市长。
他在上海主政三年多,菜篮子、住房、交通三件实事一件一件落地,甲肝疫情得到有效控制,房改工作稳步推开,外资委 "一个窗口、一个图章",把一百二十六个公章整合简化为一个,浦东开发开放也在他的推动下起步。正如他当年坦言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熟悉他的人回忆,他对工作严苛的性格始终未变,只是这份严厉大多针对推诿懈怠的干部。
十年之后,1998 年 3 月,他在当选国务院总理后的首次记者招待会上,又一次说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是那句话,从上海的人大会场,讲到了全国人民面前。
那场见面会还有个插曲,也能看出他的处事风格。他在北京出席全国人代会的中外记者招待会时,说过一句 "如果我当选为市长的话"。有代表在简报里提意见:还没选你当市长呢,怎么就说 "如果当选"?太不谦虚了。这次见面会上,他把这条意见接了过来,认认真真向这位代表说明:那句话是大会副秘书长曾涛帮他斟酌的,因为他不能用上海市委副书记的名义举行记者招待会,用 "如果我当选" 的说法,大家都清楚身份。说明完,他还补了一句:这位代表的意思我能体会,意见我接受。江泽民同志当时在旁边插话,说他是以中央提名候选人名义举行招待会的,从原则上讲没有错。一件小误会,当着八百多人的面掰开讲清楚,不回避,也不糊弄。
他在会上讲的那些 "决心",后来都一条条兑了现。新一届市政府第一次常务会议,就专门制定了对局级以上领导干部发扬艰苦朴素作风的规定:下基层一律 "一菜一汤",会议严禁发包发东西。他宣布 "先从我做起,从市政府做起"。他后来主管上海时反复讲,各级干部 "如果整天脑子里只想着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汽车、自己要出国,不想工作,那上海就没有希望了"。他给自己立的五条戒律 —— 不登报、不上电视、不剪彩、不题字、不受礼 —— 前两条后来因为工作需要屡屡 "犯戒",他还专门向新闻界呼吁:宣传上海工作时不要再宣传我个人,突出个人是不好的,为政不在多言。
1988 年 4 月那场见面会上,八百多名代表听到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候选人,而是一个把自己的来处、短板和脾气都摊开来讲的人。
史料来源:《朱镕基上海讲话实录》、人民网刊载讲话全文、环球人物专题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