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城 百年老街】76年,一家影院,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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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影院,承载了几代人的集体回忆;一帧光影,映照了一座城市的发展蜕变。坐落于乌鲁木齐市天山区建设路200号的人民电影院,对于大多数乌鲁木齐人来说,都是陪伴自己成长的伙伴——那些银幕上的悲欢离合,那些影院里发生的点滴过往,在很多人人生道路上,都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迹。

如今的人民电影院,门前街道车流穿梭。记者米热扎提·木塔力甫摄

将人民电影院列为乌鲁木齐极具代表性的城市文化地标,应该没有人有异议——这座外观古朴、颇具年代感的影院,一路走来历经数次改建翻新,见证着乌鲁木齐老城区的发展迭代,也记录着各族群众精神文化生活日新月异的变化。从1950年更名至今,七十六载光影流转,这座影院与乌鲁木齐,一刻也未曾分离。

以人民电影院为圆心,向东、西辐射而出的是文艺路与建设路,两条老街静卧大半个世纪,承载着几代人的青春往事;向南延伸至民主路、中山路,则勾勒出首府商业迭代的清晰脉络。

8月23日,建设路一处富有创意的特色文化墙吸引市民在此驻足,拿出手机打卡拍照、记录城市景致。记者米热扎提·木塔力甫摄

大半个世纪过去,伴随着人民电影院的迭代更新,影院周边片区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时光如梭,胶片换成数字银幕,土坯街巷变成繁华街区。当下的人民电影院,已成为乌鲁木齐文化发展的缩影和老城区变迁的亲历者。这座身处闹市,在时代的洪流中从未淡出的影院,不仅留存着老一辈边城人的青春记忆,也继续迎接新一代市民,在光影流转之间,诉说着乌鲁木齐这座城市不断向前发展的故事。

岁月如歌,光影如梦

文艺路沿街商铺林立,市民悠闲漫步。记者米热扎提·木塔力甫摄

人民电影院的历史,要追溯到新中国成立前。据相关资料显示,彼时乌鲁木齐公共文化资源匮乏,观影属于小众消遣,普通百姓很难接触电影文化,1950年1月,正式更名为人民电影院,成为乌鲁木齐第一家国营电影院,自此,电影文化真正走进各族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乌鲁木齐公共文化事业翻开崭新篇章。

直到1954年,影院在现址完成重建,一栋端庄大气的苏式风格建筑拔地而起。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城市大多是土坯平房,作为全城为数不多的气派建筑,人民电影院当仁不让地成为乌鲁木齐的城市名片。

86岁的刘庆斌,对人民电影院的发展变迁记忆犹新:“乌鲁木齐的变化,太大了,太大了!”采访中,老人微笑着反复重复着这句感叹。

1958年,刘庆斌只有18岁,从河北沧州来到乌鲁木齐,家中父亲和两位兄长都在革命年代为党的事业献出一生,作为军烈属,他一到乌鲁木齐,就成为兵团物资局的工作人员,在农村锻炼了一年后,调回到乌鲁木齐成为一位快乐的宣教员,每天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为各单位送信。

刘庆斌的工作单位,距离人民电影院很近,彼时的人民电影院,刚刚建成不久,除了室内电影院外,还有很大一片露天广场(现宏源大厦所在地),被建设为露天影院。在全乌鲁木齐,共有四个这样的露天电影院,吸引了大批市民节假日去观影。人民电影院除了有上千观众席的露天影院外,还有室内影院,所以,能去人民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是当时很多人最最时髦的休闲方式。

“那时的乌鲁木齐,没有柏油路,全是土路。”刘庆斌说,一到放映日,哪怕刮风下雨天,人们喝着风吃着土,都心甘情愿排队买电影票:“露天电影院大门旁边的小房子门口,动不动就排起长长的队伍,全是买票的,那时电影票一张票一毛钱,或是八分钱,就这样,大家也不舍得,能专门去看电影的人,已经是生活条件相当好的人家了。”

刘庆斌人生中看的第一部电影《英雄儿女》,就是在人民电影院看的:“当时看得可激动了!现在都能回想起来上千观众在露天影院看那场电影的场景。”

文艺路上车辆有序通行,街道绿树成荫。记者米热扎提·木塔力甫摄

刘庆斌记得特清楚,电影院旁边拐角的地方,有个卖馕的摊位,年轻人看完电影或看电影之前,顺手就买个馕:“可不像现在,看完电影,周边全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广场,想吃啥吃啥,想玩啥玩啥,乌鲁木齐的变化,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看来,真是翻天覆地。”

时光荏苒。1978年的电影票已经8角钱一张了。那一年,24岁的郭选民,从农场回到乌鲁木齐后,成为人民电影院一名检票服务员。

现已72岁的郭选民回忆,从人民电影院建成起直至现在,这座极其坚实的影院,就从未被拆过,只有不断地翻修。到了郭选民那一批新人进电影院,室内影院开始有光板折叠椅,但室外大的露天影院,仍是石板子搭成的观众座席,一个板子能坐7、8个人,每天,室内影院能放六七场电影,露天电影院则是一天演一场。

郭选民的任务是检票、领观众入席,打扫卫生。当时大家的业余生活就是看电影,票价又便宜,电影院就成了最好的社交场所。一场电影结束,郭选民开始扫地,往往是满地瓜子皮,堆得扫都扫不动。

“改革开放最开始那几年,最火的电影,是《流浪者》《大篷车》,拉着裙子跳舞的外国女郎吸引了乌泱乌泱的观众,那真是一票难求。”郭选民笑了,当时就算是再累,看着乌泱泱的观众进进出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自己和影院工作人员都特别开心。

上世纪90年代,宏源大厦开建,人民电影院露天影院的场地被征购,室内电影院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翻修。

但是新的挑战来了——人民电影院对面的演出剧场和平影剧院更名为和平都会电影院,从以往的放映和剧场同时进行的场所,变更为专业电影院,这场变革,给人民电影院造成了一定冲击。

“那时候,我们感到了竞争压力。”郭选民说,以往人民电影院一家独大的局面,被当时的和平都会和附近的东风影剧院“瓜分”。有意思的是,很快,三家电影院就适应了观影市场“三足鼎立”的状况,开始了合作。

“当时没有数字电影这一说,都是用胶片放映,一部电影有五六本胶片,人民电影院、和平都会和附近的东风影剧院三家影院算好时间,一本演完立刻送到下一家电影院轮着放映,在业内,这叫串片。”

热映片一上,串片员能累到满头大汗,骑着三轮蹦蹦车在三家影院来回奔波。观众在台前看的是连贯的电影,但在幕后,是串片员、放映员紧张到掐秒的放映操作,忙得不可开交。万一遇到停电的情况,那就麻烦了,电影院一片哗然后,大家聊着天耐心等待,电来了,再续上电影,如果一直停电,那就只能退电影票,观众至上。

“哪像现在,都是数字电影,电脑操控,方便又安全。不过那时候的放映环境,特别有意思,回味起来,其乐无穷。”郭选民说。

此生最热爱的地方

中山路街道绿树成荫,挂满装饰挂件,路上行人、车辆往来,城市街道一派繁忙。记者米热扎提·木塔力甫摄

郭选民父母是乌鲁木齐市秦剧团演员,家住在文化路,从记事起,她就和小伙伴们在建设路、文艺路、红旗路、民主路一带,走街串巷地玩耍、学习、生活。

“我5岁的时候,建设路、文艺路、中山路上就已经是柏油路了。”郭选民说,当时除了主干道,其他小巷子,全是土路,一下雨,整条巷子都是泥,走路都走不成。那时,平房是最通常的建筑,家里一到冬天,就靠父母盘的火墙烧煤取暖,一点炉子,全屋都热了,虽然煤烟四起,但是很温馨。

上世纪50年代一直到80年代,虽然地处市区最繁华的街区,但人民电影院周围没有几家是做生意的,主干道上,小汽车也很少,大部分出行交通工具,除了公交车,就是吉普车和大卡车。

从文化路到马市巷子,每天人来人往,是当时乌鲁木齐市最热闹的一片地方。百花村饭店,那个时代全疆声名远播的老牌饭店。郭选民记得,当年的自己,和小伙伴们一到下课时间,就跑到那一片玩藏猫猫游戏:“冬天的乌鲁木齐冷得出奇,气温最低时零下三十多度,我在百花村出出进进,个子和门前的铜把手一样高,看到铜把手很好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天哪,舌头立刻被冻住了,店员们慌了,用了好大力气帮我把舌头和铜把手分离开,就这样,也掉了一块皮。”郭选民哈哈大笑,那件幼时囧事,成为自己一生中,对百花村饭店最深的记忆。

8月23日,文艺路沿街果蔬商铺水果品类丰富,市民挑选心仪货品。记者米热扎提·木塔力甫摄

百花村饭店最有名的是面食和麻酱凉面。郭选民小学同学的妈妈,是百花村的大师傅,总给她带好吃的花卷。直到自己成年工作后,郭选民会偶尔去百花村饭店去吃一次馄饨、面条或者麻酱凉面:“太香了,那时候很少有人去饭店吃饭,吃一顿,能记一辈子。”

长期活跃于乌鲁木齐文化艺术圈的书法家、篆刻家冯大同,今年82岁,祖籍是天津杨柳青人。他的祖父冯子祥当年随左宗棠“赶大营”来到新疆,开过京津风味糕点店,是艺术世家出身。自小,就住在百花村附近,除了对百花村有着与郭选民同样的记忆外,另一家老字号“鸿春园”也是他念念不忘的情怀所在。

“那时候没有高大上的酒店,谁家结婚,谁家过寿,或者有家庭活动,就在两家老字号包一席,菜做得很好。服务接待工作,那时真的没话可说。”冯大同说,最让他感念的,是不管店有多大,饭菜多有名,两家老字号都丰俭由宾,客人进店,哪怕点一个菜、点一碗面、两个馒头都行,也一样做得认认真真,从不欺客。客人呢,如果兜里暂时没钱,就记个账,改天来交钱一样行:“那时候的人特别爱惜自己的声誉,从不欠钱,不管是饭馆还是客人,都特别诚信。”

虽然年岁不同,事业轨迹不同,但上一代长住在城市中心的老人们,对人民电影院周边环境的变化感受,是相通的。在历史的长河中,人民电影院及周边的商业区,承载了无数乌鲁木齐人的青春往事。

“很早,就有家人或者合作单位劝我离开乌鲁木齐,去其他地方生活。”冯大同说,但自己都拒绝了:“我从不愿意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已经是我此生最热爱的地方。”

永远不变的,是对老街的深情和希冀——

人民电影院大转盘周边楼宇林立,各类商铺集聚,城市商业街区面貌清晰展现。记者米热扎提·木塔力甫摄

1991年,人民电影院启动原址改扩建工程,1993年竣工投用,告别单一大厅模式,增设多个放映厅。后续又持续升级硬件设备,改造数字影厅,更新座椅、前厅、外立面,不断适配新时代观影需求,兼顾电影放映、休闲配套等多元功能,持续服务广大市民 。

2014年左右,人民电影院封闭装修,迎来了它在历史长河中的再一次蜕变,长达两年的时间,从墙体加固,内部装修,到影厅设计,唯独没改变的,还是它的外观。

2022年,经过相关部门申报,人民电影院成功申请纳入“历史性建筑物”,这一成功的举措,刻印勾勒出世代人深深的回忆。

伴随着人民电影院的迭代更新,影院周边片区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下繁华的徕远宾馆、成功广场一带,曾经都还只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菜园子;一座座高楼,也是自上世纪90年代以后,在建设路上拔地而起,很多单位都把办公场所设立在这里,周边居民也越来越多;文艺路曾经是一个市场,电影院周边没有高耸的建筑物,随着城市发展,文艺路市场迁移,还路于民,人民电影院周边逐步发展成为乌鲁木齐核心商业文娱圈,商铺林立、人潮涌动,商场、咖啡馆、特色餐饮、零食小店聚集,成为市民逛街、约会、休闲的首选去处。

年轻一代,对于人民电影院及周边环境的便利和时尚,感受更为直观。40余岁的闫磊从小在这一区域生活,他印象最为深刻的,是2018年,乌鲁木齐市对九大重点片区(机场、十七户片区、人民广场周边、会展片区、国际大巴扎、西大桥两侧及红山、友好八楼、南湖市民广场、中山路)范围内的景观照明设施进行新建提升及补缺修缮。中山路至文艺路一带的居民,是这项工程最大的受益者群体之一。

“在那之前,文艺路农贸市场虽然热闹,但是脏乱差是普遍现象。自从亮化工程开启,文艺路市场迁移,所有电线电缆都放置于地下,这片区域所有路面,都视野开阔,街区敞亮了。”闫磊说,伴随着街道亮化,自2023年起,人民电影院周边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浓郁,老城老街的文艺范儿,也逾加明显。

现在,每到傍晚,和平都会门口的夜市,热闹非凡,炸串、麻辣烫随时飘散着香味儿,引人垂涎。不同的巷子里,禾田烤包子、志鹏炒货、安老太汤饺、酸汤馄饨这些十几年小铺,吸引着全国各地游客;皇城食府,鸿春园记忆,益天洋酒店等等老字号酒店,与新晋网红小店新旧交织,焕发着新鲜与活力。今年8月6日,乌鲁木齐洛宾艺术季之城市音乐会在人民电影院前开场,《青春舞曲》的欢快旋律顺着晚风飘散,散步的市民停下脚步聚拢而来,音乐旋律和烟火气相互交织,尽显边城夏夜浪漫。

刘庆斌最“得意”的一件事,是2020年,他家上海亲戚来到乌鲁木齐以后,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老两口离不开乌鲁木齐了:“他们说,如果他们也生活在乌鲁木齐,也不会回上海,因为他们没想到,乌鲁木齐这么繁华,与上海和其他城市相比,没有多大区别,相较而言,气候条件更宜居,人文、景色、风物更丰富多彩。”刘庆斌乐呵呵地说。

以人民电影院为圆心,辐射周边,但凡前往这一带的人们,都能感受到这里道路修整拓宽,人行道整洁规范,建筑外立面修缮美化,街巷环境干净有序。而老旧墙体翻新靓化,传统烟火气息与现代城市风貌相融共生,公共交通通达便利,更是令人舒心。最有意思的,是存在数十年的城市转盘,依旧车水马龙,老地标融入现代化都市生活,一直在焕发着全新活力。

刘庆斌回忆起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和全市人民一起被惊艳的首府第一场冰灯展:“当时全城轰动,近郊远郊的市民村民们都涌了过来,人们看着彩灯闪烁,礼花绽放,像是身处梦境一样,满足快乐得不得了。”刘庆斌笑着说,那时觉得好豪华一场冰灯展,现在想想,其实条件真是简陋,为了庆祝观看冰灯展,全家人还在饭馆吃了一次拌面,都稀罕得不行。

现在,每晚,刘庆斌都会到附近的人民公园走一走,街上的街心花园转一转。数十年前曾经惊艳的重大节日里的霓虹闪烁,早已成为日常,人民电影院的电影放映,也成为普通市民最常规的业余消遣,那些曾经为全市人民餐桌供应过丰富蔬菜的菜园子,也早就有无数高楼拔地而起,而时光,给予人们的,是对这座城市老街那份永远不变的——深情和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