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纯属巧合。
我送外卖第一个月,挣了四千八百六十二块五毛。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钱从腰包里全掏出来,摊在餐桌上。
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摞钢镚儿。
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快过期的饭团,是她们店里晚上打折处理的。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把那些钱数了两遍。
儿子在上海读研,晚上十一点多发了条微信过来,说导师的项目要买数据,三千二。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好”字。
转完账,那摞钱就剩下一千六百多块了。
我老婆没说话,把饭团推到我面前,自己去厨房下了碗挂面。
我以前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钱不够花。
现在我送了一个月外卖,才发现比没钱更难熬的,是你拼了命挣回来的那点钱,在别人眼里只是个冷冰冰的数字。
他看不到这些钱上沾着汗,沾着路上扬起的灰,沾着雨天里鞋里灌进去的脏水。
我第一天开工,站长给了我一个旧箱子,说你先跑着,跑满一个月转正再换新的。
电动车是我花八百块从二手市场买的,轮胎上的花纹都快磨平了。
系统派单是不管你死活的那种。
第一单送的是份麻辣烫,到小区门口保安不让进,说疫情期间外卖员不能进楼。
我跟客户打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声音里带着不耐烦,说那你放门口吧,别洒了。
我把麻辣烫放在单元门外的地上,拍了张照,点了送达。
转身的时候,塑料袋底下渗出一摊红油,顺着瓷砖缝往花坛那边淌。
我蹲在那儿拿纸巾擦了五分钟,也没擦干净。
后来我知道,超时一单扣三块,差评扣二十。
第一天我超了三单,得了一个差评。
差评是因为那份麻辣烫的汤洒了一半,姑娘拍了照发到平台上,说“汤都洒了怎么吃”。
我没辩解。
我骑在电动车上的时候,风把汗吹干了又涌出来,后颈那里黏黏的,蚊子围着转。
我四十多岁的时候在厂里坐办公室,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
现在我五十了,蹲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从箱子里掏出一瓶凉白开,拧盖子的时候手抖得拧不开。
不是累。
是那种知道自己干不动、但必须干下去的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以前觉得外卖小哥骑车快是赶时间。
现在我知道,他们快是因为每一分钟都在算账。
等一个红灯一分钟,这一分钟可能就是一瓶水的钱。
绕一段路两分钟,这两分钟就是一盒最便宜的烟。
我第一周跑了一百二十三单,算下来一单平均四块二。
我老婆在超市收银,站八个小时,一天八十块。
我们俩加在一起,一天挣不到两百块。
儿子在上海,一顿外卖,三十。
我以前觉得,供孩子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
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但有些东西变了。
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开头永远是“爸,我最近有个事”,然后是一串数字。
三千二,四千五,一千八。
我从来没打断过他。
直到有一天晚上九点多,我正爬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手里拎着一袋大米和一桶油,手机响了。
我靠在楼梯扶手上接起来,他说爸我下个月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交注册费两千。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袋大米换到另一只手上。
才发现刚才接电话的那只手,指纹解锁解不开了,手指上全是汗,指纹磨得发白。
我在楼梯间站了大概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我什么也没想,大脑是空的,就是觉得腿软。
六楼到了,我把大米和油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我转身下楼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不是脆响,是那种闷闷的,像旧门轴转动的声音。
我后来才琢磨过来,我那半分钟的空白,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
想问问他,你那个学术会议是什么会,你最近忙不忙,上海天气冷不冷,你上次说胃不舒服现在好点没有。
但我不敢问。
我怕我一问,他就跟我说更多钱的事。
我更怕我不问,他永远也不会跟我说别的。
我送外卖的第二周,接了一个单,送到肿瘤医院后面那条巷子。
取餐的时候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睡衣出来拿,眼睛肿着。
她点了一份粥,备注上写着:麻烦送的时候轻敲门,我妈刚睡着。
我把粥送到的时候,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接过去的时候手也在抖。
他没看手机,直接从兜里掏了二十块钱给我,说师傅辛苦了,不用找了。
我退回去十五块,说平台有打赏功能,你从上面给就行,别给我现金,我不好算账。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钱收回去了。
我下了楼,坐在电动车上把那单的配送费看了一眼:四块六。
打赏后来到了,五块。
那是我送外卖以来,唯一一单打赏。
我坐在车上,没立刻走,就看那条巷子里的树,树叶子一动不动,热得没有风。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点外卖的男人,跟我一样大。
他老婆在医院里,他点一份粥都只点一份,说明他自己还没吃。
可他掏二十块钱给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以前觉得人都是自顾自的,没钱的时候会特别抠。
后来我改了。
人没钱的时候不是抠,是怕。
怕自己撑不住,怕身边的人撑不住。
可有些人偏偏在怕的时候,还愿意多给别人一点。
我说不清那是善良还是惯性,或者就是一辈子老实惯了,兜里但凡还有一张票子,就看不得别人空着手走。
我那天回去之后,把这件事讲给我老婆听。
她正在择豆角,听完也没抬头,就说了一句:都不容易。
然后她择完豆角,从包里掏出一张超市发的员工优惠券,说这个月还有一张,你拿去给电动车换个轮胎。
我说不用,还能跑。
她说你上次下雨天不是摔了一跤吗。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我老婆这个人,跟了我二十多年。
以前我在厂里拿七千的时候,她收银拿一千多,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我拿四千八,她拿三千,我还是没觉得有什么。
可我突然觉得对不起她。
不是对不起她跟我吃苦。
是对不起她一把年纪了,还要跟我一样,去算那些块儿八毛的账。
有一单我印象特别深。
送到一个老小区,客户是个老头,电话里声音很慢,说师傅你到了之后打一下我电话,我下楼拿。
我到了,打他电话,他说好好好马上下来。
我站在单元门口等了八分钟。
八分钟对一个外卖员来说,够送三单。
他下来的时候,拄着拐杖,一只脚拖着走。
他拿了外卖,又慢慢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师傅,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对面那个小区,七栋三零二,是我女儿家,我给她炖了点汤。
他说完递给我一个保温桶。
他说我打电话叫她来拿,她说忙,没时间。
他说这汤炖了一上午,排骨炖得都烂了,你帮我送送吧,我给你钱。
我没要他的钱。
我骑了二百米,到对面小区,上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画着妆,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话。
我跟她说,这是你爸给你炖的汤。
她接过去,愣了一下,说哦。
然后她问我,我爸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精神不错。
我撒谎了。
那老头拄着拐杖下楼,八分钟走了二十几级台阶,腿肿得鞋都穿不进去,穿的是拖鞋。
我骑回电动车上的时候,箱子里还有一个单子在催。
可我没立刻走。
我就是想,那个老头在家里炖了一上午排骨,然后装进保温桶,慢慢挪下楼,花了八分钟,只为了女儿能喝一口热汤。
他女儿连下楼拿的工夫都没有。
我儿子在上海,离我一千多公里。
我想炖汤也没地方送。
可我又想,就算我在上海,我能送吗?
他会不会也说,爸我忙,没时间。
我以前觉得年轻人忙是好事,忙说明有奔头。
现在我快不这么觉得了。
忙到连一碗汤都顾不上喝的人,他奔的那个头,到底是谁的头?
第三周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夜单。
晚上十一点四十,一份烧烤,送到大学城那边的公寓。
公寓楼没有电梯,六楼。
我爬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男孩,光着膀子,屋里还有三四个人在打游戏。
他接过烧烤,看了一眼手机,说师傅你怎么超时了?
我说路上有个十字路口出了事故,堵了一会儿。
他说那你也不能超时啊,我点的是夜宵,过了十二点就不叫夜宵了。
我没吭声。
他室友在屋里喊,算了算了,给他个好评得了。
他关上门之前,跟我说了句,师傅你辛苦了啊。
门关上,我听见里面传来笑声,说这烧烤凉了。
我下楼的时候,六层楼,我数了每一级台阶。
七十二级。
我送了快一个月外卖,最怕的不是差评,不是超时。
是那种“师傅辛苦了啊”,说完转头就把门关上的。
那句话就像一颗糖,包着一层薄薄的甜,咬开里面是空的。
我是真辛苦。
可我不想听你说我辛苦。
我想听的是,你问我一句,师傅你吃饭了没。
那个男孩没问。
我儿子也没问。
我儿子问的最多的一句,是“爸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
一直都方便。
我说个特别小的事。
就上礼拜,我送单的时候电动车爆胎了。
后轮,直接瘪下去,推都推不动。
我推了将近两公里,找了个修车摊。
修车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老哥,蹲在地上,满手黑油。
他帮我换了条内胎,收了我二十五。
我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你这车该换了,刹车也不灵了。
我说换不起,再撑俩月。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走的时候,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副线手套扔给我,说戴着,看你手上全是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个手指头,三个贴着创可贴,手心两个水泡磨破了,皮翻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婆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坐在旁边,把手套放在茶几上。
她醒了,看了一眼手套,问我哪来的。
我说修车师傅给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手套质量还行。
然后她把手套叠好,放进我外卖箱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发现箱子里多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
包子用保鲜袋装着,还温的。
我骑上电动车,那一瞬间,鼻子酸了一下。
就一下。
我跟自己说,你五十岁了,别矫情。
可我还是矫情了。
因为那俩包子,馅儿是韭菜鸡蛋的。
我老婆这辈子最讨厌韭菜味,她每次给我包韭菜包子,手上那股味儿洗都洗不掉。
可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现在送外卖满一个月了。
四千八百六十二块五。
这里面有三百多块是雨天加价,有一百多块是夜班补贴。
我膝盖有时候会肿,脚后跟磨出一块硬茧,右手大拇指的指纹快磨没了。
有人说,你五十岁了干这个,图什么?
我以前会想想怎么回答。
现在我不想了。
我图什么?
我什么都不图。
我就是得干。
我儿子在上海,每个月要三千二、四千五、一千八。
我老婆在超市,站一天八十。
我不干,谁干?
但我最近开始想一个事。
我想,我儿子知不知道,他爸每个月给他转的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他知不知道那些钱里有雨天的加价,有深夜的补贴,有一个韭菜包子,一副线手套。
他可能不知道。
他甚至可能觉得,这钱是爸的退休金,是家里的积蓄,是刮风刮来的。
我没跟他说过。
以前我是不想说,觉得说了丢人。
现在我有点想说,但还是没说出口。
我怕他说,爸你别送了,我不用那么多钱。
我更怕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下一次还是要钱。
因为大家都默认了,父母的钱,就是孩子的钱。
可父母的身体,不是孩子的身体。
父母的手,不是孩子的手。
父母膝盖响的那一声,孩子听不见。
我昨天送了一单,收件人是个中年女人。
她在写字楼上班,下来取餐的时候,手机屏幕碎了,她说刚摔的。
我说你小心点。
她说没事,反正也该换了。
然后她看了一眼我的箱子,说师傅你这么大岁数还跑外卖啊。
我说混口饭吃。
她说我爸也跑过,跑了两年,后来腿不行了,就不跑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开手机,说师傅我给你个好评。
我连说了三声谢谢。
我骑走的时候想,她愣的那一下,是因为她突然想起她爸了。
她想起她爸跑外卖的时候,腿不行了。
她可能从来没跟他爸说过,爸你腿还行吗。
她可能只说过,爸你帮我交个话费,爸你转我两百。
她愣的那一下,心里肯定咯噔了一下。
那一咯噔,我懂。
我以前觉得孝顺就是给钱,有钱才有资格谈孝顺。
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我儿子每个月跟我要钱,我从来没觉得他不孝顺。
可我慢慢觉得,他缺了点什么。
他缺的不是钱。
他缺的是一个问号。
“爸,你累不累?”
就这四个字。
他要是能问一次,不用多,一次就行。
我可能还是说不出“累”那个字。
但我心里,会松一口气。
那口气我已经憋了三十年了。
从我三十岁拼命干活开始,憋到现在。
我跟我老婆从来不说累,因为说了也没用。
可如果有人问,哪怕就问一嘴,那个“不累”的回答,跟没人问的时候的“不累”,是不一样的。
没人问的时候,累是真的。
有人问的时候,累是可以被听见的。
我儿子听不见。
这怪不得他,因为我们从来没教过他问。
我们只教过他,爸妈有钱,你只管念书。
现在我们没钱了,他还在只管念书。
可他二十五了。
他应该学会问那一嘴了。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喊了我一声,说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那我包韭菜包子。
我说你不是不爱闻那味儿吗。
她说习惯了。
她说完“习惯了”三个字,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
她习惯的不是韭菜味。
她习惯的是,她明明不喜欢的事,为了我忍了二十多年。
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膝盖疼也不说,习惯了手上有泡也不吭声,习惯了儿子要钱就转。
习惯了从来没有人问我们累不累。
可我五十岁了,送了一个月外卖,挣了四千八。
我突然不想习惯了。
我想等我儿子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在他开口说“爸我有个事”之前,我先问他一句。
“你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我还是会给他转钱的。
但我问完了那些之后,我想等等。
等他问我一句。
就一句。
他什么时候问,我什么时候告诉他。
告诉他送外卖的电动车爆胎那天,我推了两公里。
告诉他韭菜包子的味儿,他妈忍了二十多年。
告诉他他爸五十岁了,跑六楼的时候膝盖会响。
我不需要他回来,不需要他改变什么。
我就想让他知道。
知道就行。
因为有些东西,你不知道的时候,它就真的不存在。
知道了,它就在那儿了。
哪怕你在上海,我在一千多公里外。
那个“知道”,就是我们之间最后那点薄薄的、但没断掉的东西。
今天送了三十七单。
最后一单送到的时候,下小雨了。
我穿着老婆给我塞进箱子里的雨衣,回来的时候,雨衣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老婆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条干毛巾。
我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响了。
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
“爸,最近家里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
“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我没说别的。
因为那六个字,“最近家里还好吗”,我已经等了很久。
这就够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接过老婆递来的包子。
韭菜鸡蛋的。
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