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病重时买公墓,发朋友圈说买了房,没想半小时后母亲来电
我叫陈海生,今年三十六,老家在安徽一个叫柳河的小县城。在上海漂了快十年,换过四份工作,住过七个出租屋,到最后还是啥也没攒下。从前年开始,胃就一直不太对劲,我没当回事,做我们这行快递的,三餐没个准点,胃病是通病。等到实在撑不住了去检查,医生说胃癌,中期偏晚,手术加化疗能搏一把,但费用不是小数目。
我没跟家里说。我妈一个人在老家,我爸走得早,她靠街口卖早点把我拉扯大的。她那点积蓄,连我这十年在上海折腾的零头都不够,告诉她只有跟着干着急。我把手上的活儿停了,退掉租了两年半的那个十平米单间,住进了一家专收癌症病人的便宜旅馆。那地方在城乡结合部,一个床位一天三十块,一屋子六个人,都挂着管子输着液,夜里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拉风箱的破机器。
在医院折腾了一个多月,我把这几年攒下的四万来块花得精光,能借的朋友都借遍了,也就凑了三万多。医生说再不开始化疗,扩散的速度会越来越快。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沿着马路牙子走了很久,脚底板磨出水泡都没觉着疼。后来走到了近郊那个福寿园公墓门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那儿的,大概是鬼使神差。
墓园门口支着个红白相间的棚子,有个中年女人在发传单。她看我杵在那儿,主动递了一张过来,说大哥看看呗,咱们这现在搞活动,双人位才两万八,环境好,背山面水的,以后子女来祭扫也方便。我接过那张彩印纸,手一直在抖。两万八,买一块永远住下去的地儿,比我之前在上海租半年房子还便宜。我当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反正也活不长了,给自己把后事料理了,省得我妈到时候还得托人花钱。
我就这么进去了。销售带我看了一圈,指着一片种着冬青的小山坡说这边视野最好,太阳从早晒到晚,阴气不重。我选了最角落一个位置,单人的,一万八千八。签合同的时候销售问我刷卡还是现金,我说现金。我从包里把那摞借来的钱数出两沓递过去,剩下的一万二揣回兜里,想着还能撑一阵子。
交完钱站在那片山坡上,风挺大的,吹得我眼泪往下掉。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的是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和近处一排排整齐的墓碑,角度选得好,看着倒像是某个高档小区的俯瞰图。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随手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俩字:安家。
发完我就后悔了,想删,但手机快没电了,刚摁亮屏幕就黑屏关机了。我揣着手机往旅馆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的终点了。在柳河县城,跟我一般大的早都结婚生子买房买车了,就我一个在外头漂着,到头来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好的。
旅馆老板娘见了我,欲言又止地指了指前台那部座机,说你手机咋关机了,你妈打这儿来了,我说你出去买东西了,她说让你回来赶紧回个电话。
我正要去拨号,前台那部老式座机又响了。老板娘接了,听了两句就把话筒递给我,说你妈。
我拿起来喂了一声,我妈在那头嗓子是哑的,明显哭过。她说海生,妈看到你朋友圈了,你买房了?买的哪儿的房?多少钱一平?你咋不跟妈说一声就买了?妈这就收拾东西过去给你暖房。
她语气里那种又惊又喜的劲儿,隔着几百公里我都听得分明。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妈,别来了,房子还没装修好,乱得很。
我妈说没事,妈去了给你收拾,你一个人在上海这么多年,总算有个窝了,妈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湿又软,像被水泡过的纸。我攥着话筒,指节发白,那头我妈还在絮叨,说海生你记得不,你刚去上海那年电话里跟我说,等混好了接妈过去住大房子,妈当时嘴上说不去不去,心里可盼着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眼泪淌了满脸。挂了电话我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蹲了很久,老板娘端了杯热水出来搁我脚边,啥也没问,又回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妈每天打旅馆座机来问房子的情况,问在哪个区,几楼,采光好不好,邻居咋样。我编了一套说辞,说买在松江,九楼,朝南,两室一厅,首付东拼西凑的,还没办完手续。我妈听了在电话里笑,说海生你出息了,妈真高兴。她说这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锅碗瓢盆的响动,我知道她又在收拾东西了,她一辈子就这样,一高兴就爱收拾,把灶台擦得锃亮,把被褥叠出棱角。
我心里跟刀绞似的,嘴上还在说妈你别急,等那边利索了我来接你。我妈说好,妈等着。
第四天早上,旅馆老板娘突然把我叫起来,说前台有人找。我趿拉着拖鞋出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抱着个蛇皮袋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头发花白,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是我妈。
她看见我,腾地站起来,蛇皮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里头大概装着她腌的咸菜和晒的萝卜干。她上下打量我,眼圈立刻就红了,说海生你咋瘦成这样。
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板娘在旁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我妈弯腰去提那个蛇皮袋,说妈不放心你,坐夜班大巴来的,也没跟你打招呼,房子在哪儿呢,领妈去看看。
那天的太阳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我站在原地没动,我妈又催了一遍,说走啊,愣着干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妈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从我凹陷的脸颊滑到青白的嘴唇,又滑到我光秃秃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住院时戴的手环留下的勒痕。
她把手里的蛇皮袋放下了,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说海生,你跟妈说实话。
我扑通一下就跪在旅馆门口的水泥地上了。来来往往的人侧目,有送水的三轮车按着喇叭绕过去,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说妈,我没买房,我得了癌,胃癌,那个朋友圈是我买公墓发的,我活不长了,我骗了你。
我妈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道。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褶子在日光下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黄土地。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终于动了,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肩膀上,力气不大,软绵绵的,像是拍灰。她嗓子劈了似的说,你起来,地上凉。
我被她拽起来,她那双常年揉面做油条的手糙得像砂纸,攥着我胳膊却攥得死紧。她说你傻啊,你买公墓干啥,你死了埋那儿妈咋办,你让妈一个人咋办。
说到后面她说不下去了,抱着我的胳膊开始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比我矮一个头,头顶的发旋儿对着我,那片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我记得前年过年回家还没这么多白的。我伸手搂住她,她的肩膀薄薄的,骨头硌人,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那个早点摊,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油溅到胳膊上烫出一串疤,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当晚我跟我妈挤在那个旅馆的单人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手指头冰冰凉凉地蹭过我额头,试探我有没有发烧。她以为我睡着了,自个儿坐在床沿上小声嘟囔,说海生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三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跑了三里的夜路去镇卫生院,那晚月亮又大又圆,她一边跑一边求老天爷把她的寿数匀给孩子。
我闭着眼装睡,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妈去医院找主治大夫,问清楚了我的情况。大夫说现在开始化疗还有机会,治愈率不高,但延长几年生存期是可能的,关键是费用,起码还要准备十万左右。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回去想办法。
我说妈,别折腾了,这病治不好的,钱花了也是打水漂。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屁话,你给我好好活着。
她当天就坐长途大巴回柳河了,临走把那个蛇皮袋留给我,里头除了咸菜萝卜干,最底下还塞了个布包,打开是一沓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一共四千三百块。我不知道她攒了多久,大概是早点摊上一个包子一个油条攒下来的。
我妈回去第三天,我接到邻居张婶的电话。张婶嗓门大,隔着话筒跟敲锣似的,说海生啊你妈要卖房子你知道吗,那套老院子虽说破,可也是你们家唯一的地儿了,你赶紧劝劝,那院子你爸盖的,你妈住了三十年了,卖了住哪儿去。
我赶紧打我妈手机,响了七八遍她才接。那头有铁锹铲土的声响,还有三轮车突突突的动静。我说妈你要卖房?我妈说你别管,那破院子不值钱,挂在镇上中介了,能卖个三万两万的先凑着。我说妈你不能卖,那是我爸留给你的,卖了我就算治好了也是个不孝子。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说人都快没了还要房子干啥,你爸要是在世也准我卖,你好好治病就成。
那头有人喊她,说王大姐你这个地基有点潮啊,买家看了可能压价。我妈哎哎应着,匆忙跟我说先挂了,回头再打。电话挂断的嘟声响了很久,我拿着手机站在旅馆走廊里,外头下雨了,雨点子打在铁皮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隔天张婶又打电话来,说海生你知道不,你妈把早点摊也兑出去了,兑给街口卖豆浆的老赵了,才兑了八千块。你妈这回是真豁出去了,天天挎着个布包去房产中介那儿蹲着,就盼着有人去看你家那院子。
我在电话这头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那间早点摊我妈守了二十年,从一张小方桌三条板凳干起,后来搭了个铁皮棚子,再后来租了间门脸,一步步把那个摊子做成了柳河街上最有名的早点铺。老街坊们都说你妈炸的油条又酥又脆,豆腐脑嫩得跟蒸蛋似的。我妈舍不得那个摊子,头几年过年我劝她歇两天,她说歇啥歇,一歇人就散了,手也生了。
可现在她为了给我凑药钱,把摊子兑了,房子也挂出去了。那个院子的堂屋里到现在还挂着爸的遗像,遗像下面的供桌上我妈天天擦,雷打不动。卖了这个院子,爸的遗像往哪儿挂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给我妈发了条很长的短信。我说妈,房子别卖了,摊子也别兑了,你把钱退回去,我不治了。我在上海这些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要是临了还让你把老窝都赔进去,我死都闭不上眼。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吧。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蒙着被子哭了一气。哭到最后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回了一条,只有五个字:臭小子,你放屁。
那五个字把我砸得半天喘不上气,又哭又笑地在床上打滚。凌晨四点多,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沙沙的,带着早起惯有的那种鼻音,说海生,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妈卖房卖摊子是心甘情愿的。房子没了可以再盖,摊子没了可以再支,人没了就真啥都没了。你给妈好好的,咱娘俩将来一起回柳河,妈再给你炸油条吃。
那条语音我反复听了十几遍。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我攥着手机,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快两个月的石头松动了。我想起我妈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进货的样子,后座上堆着成袋的面粉和大豆油,她弓着背蹬车的背影在柳河那条长街上一点点挪动,冬天哈出的白气能飘出老远。
天亮之后我办了入院手续,正式开始化疗。第一次化疗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大,吐了七八回,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虚脱在病床上。我妈不在身边,但每天护士都会准时送来一个保温桶,里头热着小米粥或者鲫鱼汤,偶尔还有我妈包的荠菜饺子。我妈让张婶帮忙,从柳河捎到县城的客运站,再托跑长途的司机送到上海汽车站,最后再由一个在旅馆认识的病友家属帮我取回来。辗转四五道手,送到我嘴里的时候饺子皮都泡软了,但那股荠菜的清香还是我妈手底下的味道。
化疗到第三个疗程的时候,老家的房子终于有买家看中了。是个在县城开超市的老板,出价两万八,我妈嫌低,跟人家磨了好几天,最后谈到三万二。签合同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挺平静的,说海生,房子卖出去了,妈下午就去把钱打到你卡上。我说妈,你难受不。我妈顿了一下,说难受啥,那房子又老又破,下雨天东墙还渗水,妈早想换地方住了。她嘴上说着轻松,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鸟叫,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黄鹂的声音。那个院子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满院甜香,我妈会摘槐花拌面蒸着吃。
我没戳穿她,说了句妈你注意身体,就挂了。
第四个疗程结束的时候,复查结果出来了,肿瘤缩了将近一半,主治医生说他挺意外的,按这个趋势再坚持几个疗程,情况会比预想的好。我坐在医生办公室听完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给我妈发消息。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六个字:妈,我好多了,别担心。
我妈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这表情她从学会用微信到现在,就这么一个,每次发都透着股生硬的欢喜。
化疗做到第六个疗程,我的体力慢慢恢复了些,能在医院花园里自己走两圈了。有天傍晚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晚霞,突然想起福寿园公墓山坡上那片灰蒙蒙的天。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那条朋友圈,还挂在那儿,下面零星有几个朋友的评论,当时我没敢看,现在一条条点开。有人说恭喜海生终于上车了,有人说松江那边环境咋样,还有个人问是全款还是按揭。我一条也没回。
我妈后来问过我一次,说海生,你那条朋友圈,妈当时看着是真高兴啊,觉得我儿子在上海总算扎根了。她顿了顿又说,后来知道是公墓,妈心都碎了。不过现在妈想通了,那不算骗,你就当妈提前去给你看过了,那地儿风景好不好?
我说好,背山面水的,太阳从早晒到晚。
我妈说那行,将来妈走了,你可得给妈买个挨着你近点的。
我说妈,别说这些丧气话。
我妈在电话里笑,说有啥不能说的,人一辈子谁没个到头的时候。妈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攒下的家当就你一个,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那天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想起这半年多走过的路,从查出病到买公墓到骗我妈到谎言拆穿再到今天,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我跪在旅馆门口哭,我妈抱着我的胳膊哭,我们娘俩在异乡的太阳底下狼狈得像两条流浪狗。但狼狈完了日子还得往前过,我妈卖了房子兑了摊子,天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家里的事,说张婶家的孙子会走路了,说隔壁老周把门脸重新装修了,说她暂时租在张婶家的杂物间,等过年回去再找地方。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个住了一辈子的院子从没存在过。但我知道她每个夜里躺在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听着张婶家楼板的响动,心里肯定空落落的。那院子里的每块砖都是我爸当年和泥糊的,堂屋门槛被他坐出个光滑的凹坑,我妈每天进出都要跨一下,跨了三十年。
我跟我妈说,等我能下床利索了,我就回柳河。上海我是待不起了,但柳河还有地儿,咱娘俩重新支个早点摊,你炸油条我端碗,慢慢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妈说好,妈等你回来。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背着个不大的行李包站在医院门口,包里装着吃剩的药和那件穿了很久的灰色夹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起头眯着眼看天,天很蓝,有几道飞机拉出的白线。
我打了辆出租车去长途汽车站,路过福寿园公墓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那片山坡上的冬青还绿着,一排排的石碑在日光下安安静静的。我当初买的那块角落里的位置,现在应该还空着。
但我大概暂时用不上了。
到了车站我买好回柳河的车票,坐在候车室里给我妈发消息:妈,我上车了,晚上七点到县城,你来接我吧。
我妈回得很快,说好,妈烙了韭菜盒子等你。后面跟了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黄色的大拇指,鼻子一酸,嘴角却翘起来。车窗外掠过上海的楼群和街道,这座我待了十年的城市越来越远。我想起当年刚来时满心的憧憬,想起挤在地铁里被推来搡去的早晨,想起那个十平米单间里漏水的天花板,想起病房里隔壁床老爷子最后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他说小伙子,人这一辈子啥都是假的,只有你妈是真的。
大巴上了高速,两边的田野铺展开来,麦子收了,地里的玉米秆一垄一垄的。我靠着窗闭上眼,耳朵里是发动机嗡嗡的响,还有邻座大叔外放的老歌,唱的是回家的路。
晚上七点一刻,大巴摇摇晃晃地进了柳河汽车站。天已经擦黑了,站前广场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我拎着包下车,冷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就看见我妈了。她站在出站口那根电线杆底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举着个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烙好的韭菜盒子。她看见我就开始挥手,胳膊举得老高,在路灯下像一面小小的旗。
我快步走过去,她上上下下摸了我一遍,说你瘦了,但气色还行。她把塑料袋塞进我怀里,说还热乎着,快吃。
我咬了一口韭菜盒子,皮薄馅大,韭菜是自家种的,混着鸡蛋碎和粉条,还是那个味儿。我妈仰着头看我吃,眼角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说慢点吃,别噎着。
我们娘俩就那么站在汽车站门口的路灯底下,一个吃着一个看着,路过的三轮车叮叮当当从身边骑过去,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叫卖。远处柳河那条老街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有小孩追着跑的笑声传过来。
我妈伸手把我嘴角沾的韭菜抹掉,说走,回家。
她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背比之前更驼了些,步子却快,好像急着带我去哪儿似的。我快步跟上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柳河的夜风里有烧秸秆的焦味儿,还有谁家炒菜的葱香。我妈在前面边走边说,张婶把杂物间腾出来了,收拾得挺干净,被褥是她新絮的棉花,暖和。老赵说早点摊她可以随时回去,只要她还想干。房款还剩一点,够咱娘俩先撑一阵子。
她说了很多,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说到最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刚好照在她脸上,那脸上有汗,有灰,有笑,还有眼睛里亮晶晶的一层水光。
她说海生,回来了就好。
我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塞进嘴里,使劲点了点头。
那晚我躺在张婶家杂物间的小床上,被子是新棉花的味道,蓬松又暖和。隔壁我妈的呼吸声从墙那边传过来,轻轻浅浅的,像小时候她在炕上拍我睡觉的节奏。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那条半年多前发的朋友圈。看了半天,摁下删除键。
安家。安什么家呢。我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窗外柳河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跟三十年前我妈抱我去卫生院那晚一样。我闭上眼,听见我妈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但我猜大概是早点摊的事儿。
这日子苦是苦了点,但只要人还在,就总能把苦熬成甜的。
就像我妈炸的那锅油条,面发好了,火候够了,再炸出来还是金黄酥脆的。
我翻了个身,踏踏实实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