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孔令仪在上海宋庆龄陵园扫墓时的留影,成为当年公开资料中的一个画面,次年她便去世了,成了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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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24日,上海宋庆龄陵园。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从树梢间穿过,草坪上的露水还未散尽。

一辆车停在陵园入口。

按规矩,车辆不得入内。

但当工作人员看清车里坐着的那位老人时,他们破例放行了。

老人坐在轮椅上,深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身素衣,身形单薄。

随行的亲人手里捧着三束洁白的香水百合。

轮椅缓缓推过甬道,在宋庆龄的墓前停下。

九十二岁的孔令仪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手杖。

她沉默地立在墓前,整整十分钟,没有眼泪,没有言语。

三束百合花轻轻放在石阶上,那是她的二姨母,是与她共享同一个英文名字的女人——Rosamond。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脑海里翻涌着什么。

或许是六十年前离开这片土地时最后一眼的回望,或许是那些散落在纽约、上海、南京、太谷之间的家族往事。

这是她离开大陆五十八年后第一次回来。

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年,孔令仪在纽约去世。

那张轮椅上留影的照片里,豪门百年,尘埃落定。

1915年冬天,山西太谷的孔家老宅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院落的寂静。

孔祥熙的长女降生了。

乳名Baby。

多年后,她有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孔大小姐。

太谷的记忆在孔令仪后来的讲述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座有许多道门的大宅院。

她没在那里住多久,母亲宋霭龄便带着她搬回了上海。

真正的人生是从上海开始的。

那是怎样的家世?

父亲孔祥熙,日后主掌国民政府财政大权。

母亲宋霭龄,“宋氏三姐妹”中的大姐。

二姨母宋庆龄,孙夫人。

小姨母宋美龄,蒋夫人。

甫一出生,她便站在了民国权力与财富的顶端。

孔祥熙与宋霭龄共育二子二女——令仪、令侃、令伟、令杰。

四个孩子中,孔祥熙最宠爱的就是长女令仪。

她长得像父亲,性格也与父亲相似。

宋霭龄对子女的教育极为用心,也极为严格。

孔令仪晚年回忆时说:“母亲是very strict(非常严格),今天要做什么,比如说弹琴,不喜欢弹也要学。

我两个兄弟也是蹦愣蹦愣学。”

家里规矩大得很,一年只能出去两次,平时不许出门,只能在花园里骑脚踏车玩。

虽是长女,孔令仪却从不以大小姐自居。

宋霭龄有个规矩,饭后吃水果,苹果、梨、橘子放在一个盘子里依次转,转到谁面前谁就拿最上面的那个。

有一回盘子转到弟弟孔令侃面前,他见最上面的梨有个坏点,便推说不想吃。

盘子转到孔令仪面前,她二话没说,拿起那只坏梨就吃了。

“大姐做派”从那时便已初现端倪。

1927年12月1日,蒋介石与宋美龄在上海举行婚礼。

十二岁的孔令仪穿着华服,担任婚礼上的小伴娘。

那一天的镁光灯闪烁不停,她站在一对新人身边,眉眼灵动。

这是她与姨父姨母缘分的开始。

转过年来,1928年,十三岁的孔令仪到南京金陵女子中学读书。

此后五年,她寄居在姨父蒋介石的官邸里。

那是一段被宠爱包裹的岁月。

蒋介石和宋美龄不叫她名字,只叫她“宝宝、宝宝”。

孔令仪可以不敲门就闯进蒋介石的卧室——这件事,连蒋介石的亲生儿子都做不到。

北伐胜利后,蒋介石写了《告全国同胞书》,在孔令仪十五岁生日时,将这篇文稿的原本送给了她,上面题着她的名字。

这幅字后来一直挂在她纽约的书房里。

蒋介石给宋美龄写信,文字虽简短,却多次提及孔令仪。

据《联合报》记者傅依杰披露,此类信函共有十一封之多——蒋介石不仅以乳名“Baby”称呼她,还关心她的病情,惦记她的生日。

视如己出,不过如此。

“早年在南京时,我念金陵女大附中,曾住在老总统、夫人官邸约五年,那时经国、纬国还不在他们身边。”

孔令仪后来如是说。

高中毕业后,孔令仪进入上海沪江大学学习。

她是孔家四个孩子中唯一没有留洋读书的。

也有资料说她毕业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大学时代的孔令仪表现出对文学和艺术的强烈热爱。

虽出身官宦家庭,她对政治却毫无兴趣。

她曾说过:“妈妈没有当部长、当经理,生活得不也挺好吗,干嘛非要去做官?”

不涉政治,不慕权势,但不代表她不讲究生活。

孔令仪完全是贵族大小姐的排场——每天早餐要喝燕窝汤,配各种从香港空运来的高级点心;午餐至少六菜二汤;香水、脂粉、唇膏一律法国货,衣服一天一换,连洗澡粉都用英国的。

到美国后,她仍保持着老上海人的生活做派,每天下午要喝上海式午茶、吃上海糕点;每年选好布料托人带到香港做旗袍。

然而奢华的外表之下,她骨子里始终藏着对传统文化与故土的眷恋。

1932年东北沦陷,各地青年掀起抗日游行,孔令仪毅然加入游行队伍。

1937年上海沦陷后,孔令仪从东吴大学法律系转学至私立广州大学。

1939年毕业。

孔令仪的婚事,是孔宋两家的一桩大事。

孔祥熙和宋霭龄对大女儿的婚事极为慎重,对未来女婿的要求也极高。

小姨宋美龄最为上心。

她在国民党军官中千挑万选,看中了深受蒋介石宠爱的胡宗南——年轻有为,又是单身。

宋美龄便跟大姐宋霭龄提了这门亲。

可孔令仪一口回绝了。

后来又有人为丧偶的卫立煌将军做媒,孔令仪同样没有答应。

长辈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孔令仪在一次舞会上结识了一位年轻人。

他叫陈纪恩。

留过洋,家境却实在普通,父亲不过是上海一家舞厅的乐队指挥。

和孔家比起来,门不当户不对。

可孔令仪偏偏认准了他。

孔祥熙夫妇坚决反对,她坚持不退让。

1943年,孔令仪以留学为名前往美国。

到了美国,她宣布与陈纪恩结婚。

生米做成熟饭,父母只能默许。

为了顾及家族面子,孔祥熙不久便任命陈纪恩为国民党中央银行业务局副局长,后公派到美国。

消息传回重庆,宋霭龄坐不住了。

她让财政部直接税署署长高秉坊的妻子组织财政部妇女工作队,连夜为女儿赶制嫁妆。

一个星期,八个大樟木箱的嫁妆赶制出来,送到重庆珊瑚坝机场。

孔祥熙包了一架专机,将八箱嫁妆运往美国。

飞机刚起飞不久,出了事故。

八箱嫁妆连同那架飞机,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

孔祥熙和宋霭龄又叫人连夜赶制了六箱,再次送往美国。

《大公报》以“谈孔小姐飞美结婚”为题发表评论,一针见血:“孔令仪嫁妆的花费(暂以损失一架飞机计算),可以使两千名灾民一年有吃有穿,还可以使他们维持简单再生产。

如果把孔令仪的全部花费加起来,是可以救济万人以上的难民。

财政部连夜为其加工制作嫁妆也实在令人惊叹。

如果把财政部两次为孔令仪制作嫁妆的人力用来赶制前线将士的服装,大约供应两个师的被服不成问题。”

这事成了孔家一件极不光彩的污点。

婚后的生活远不如孔令仪想象的浪漫。

门第的差异、观念的隔阂,一点点侵蚀着这段婚姻。

对于那段时间的恩恩怨怨,孔令仪很少向外人提起。

数年后,两人离婚。

晚年接受《联合报》记者傅依杰采访时,孔令仪只淡淡说了一句:“陈纪恩后来曾住在香港,现不知是否依然在世,如果健在的话,算起来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

第一段婚姻结束后,孔令仪单身了许多年。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她到台湾探望蒋介石和宋美龄。

姨父和姨妈挑选了一位空军上校武官担任她的随从,陪她在台湾四处走走。

此人叫黄雄盛。

黄雄盛的经历颇为不凡。

他毕业于清华大学航空工程系。

抗战爆发后投笔从戎,上了空军军官学校,成为第一批赴英国学习驾驶喷气式战斗机的教官。

回国后,他在蒋介石官邸担任侍卫,每日为蒋介石读报——口齿清楚,又能圆满解答蒋介石提出的有关时政的问题,深得蒋介石喜爱,是担任读报工作时间最长的侍卫。

朝夕相处之下,孔令仪与黄雄盛互生好感。

但黄雄盛已有妻室和孩子。

孔令仪出资替他处理了这段婚姻。

1958年,黄雄盛被派往美国出任驻美大使馆武官。

1962年,两人在华盛顿成婚。

婚后一直住在纽约。

这段婚姻持续了数十年,直到黄雄盛先她而去。

两人没有子女。

孔令仪曾向记者透露,她和宋美龄都曾怀孕,但也都流产了,此后再没有生孩子。

没有子女,成了她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1981年,宋美龄移居美国纽约。

此后二十二年,直到2003年去世。

无论早期住在长岛蝗虫谷庄园,还是后来搬到曼哈顿上城临东河的公寓,两处寓所都是孔家的产业。

孔令仪承担起了照料小姨的全部责任。

为了随时应对紧急情况,她十多年来不敢离开纽约一步。

宋美龄的公寓离孔令仪在曼哈顿第五大道的住所很近,方便她不时过去照看。

她们有时谈天说地,有时到户外散步。

孔令仪对这位小姨的照顾无微不至。

虽然台湾当局派有服务人员,但宋美龄家务私事的处理,决不是那些服务人员所能胜任的。

压力之大,外人难以想象。

宋美龄去世前的那段日子,孔令仪每天在身边照顾,因为压力太大,头发几乎掉光。

宋美龄能活到一百零六岁的高龄,与孔令仪的精心照顾分不开。

在孔家四个子女中,宋美龄最疼爱的是孔二小姐孔令伟,最依仗的是大公子孔令侃,而最亲近的,就是大小姐孔令仪了。

宋美龄是孔令仪的最后一位长辈。

2003年10月23日,宋美龄在纽约病逝,享年一百零六岁。

宋美龄走后,孔令仪成了家族中最年长的长辈。

孔家四兄妹中,孔令仪是与众不同的一个。

弟弟孔令侃、妹妹孔令伟、小弟孔令杰热衷“权与钱”,在宋美龄的卵翼下目中无人,为所欲为,招来无数争议。

孔令仪却性格平和,不大涉政治,是孔家第二代中最“清淡”的一人。

与她相处交谈,就如邻居的祖母一样自然。

但清淡不代表软弱。

当兄弟姐妹一个个离去,当家族的重担落在她一个人肩上,她没有退缩。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小妹孔令伟、大弟孔令侃、小弟孔令杰先后过世。

孔令仪成为孔家不折不扣的“大家长”,掌管家族的主要事务。

她成了孔氏家族最后的第二代成员,也成了整个家族的代言人。

2005年,孔令仪做了一件大事。

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得到了蒋介石日记的保管权后,也希望能得到孔祥熙的档案。

孔令仪经过慎重考虑,于2005年2月决定将孔家史料捐出,并公开让中国近代史学者研究。

她将家族保存的二百余盒历史文献捐赠给了胡佛研究所。

这批档案中包括孔祥熙、宋子文等人的原始文件,是中国近代史研究的珍贵资料。

同年2月16日,胡佛研究所举行盛大仪式,正式宣布设立“近代中国档案及特藏史料”。

孔令仪作为孔家代表应邀出席。

将家族最核心的秘密交给学者研究,需要的不仅是胸怀,更是对历史的敬畏。

也是在那些年里,孔令仪遵照父母的遗嘱,将孔家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附近的大片房产,匿名捐献给了孔祥熙曾经就读的几所美国学校。

这批房产价值两三千万美元。

她一直严守秘密,直到记者傅依杰通过查询了解到一些情况当面问起,她和家人才将实情相告,并一再声明,这是遵遗嘱行事,不必告诉别人。

低调,是孔令仪信奉一生的信条。

2007年,孔令仪做了一个决定——回上海。

那是她离开大陆五十八年后第一次回去。

她出生在山西太谷,童年在上海度过。

那里有宋氏家族的墓园,有外祖父宋嘉树、外祖母倪桂珍的安息之地,还有她挚爱的二姨母宋庆龄的长眠之处。

她要去看看他们。

11月24日,星期六。

深秋的上海已有丝丝寒意,但天气晴朗。

九十二岁的孔令仪坐着轮椅,在家人陪伴下缓缓来到宋庆龄陵园。

她戴着深色墨镜,一身素衣。

随行亲人带了洁白的香水百合。

陵园规定车辆不得入内。

但工作人员看到车里坐着的这位老人,破例放行了。

轮椅推到距离墓碑最近的地方。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手杖,在宋庆龄墓前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没有眼泪。

所有的思念都在那十分钟的沉默里了。

那张不经意间拍下的留影,成了她与故乡、与家族最后的定格。

孔令仪的晚年生活趋于朴素。

据多次拜访孔家的傅依杰介绍,她中午吃的饭菜点心很简单,也经常自己下厨房,还为傅依杰做过几道上海菜。

因为眼睛不好,她常年戴一副深色眼镜。

有时会和纽约的旧友——如顾维钧夫人严幼韵等人——打打麻将。

二弟孔令侃去世后,宋美龄因就医需要搬进了孔令侃在纽约瑰喜广场的公寓,孔令仪便从中央公园旁的住所不时过去照看。

那些年,孔家的长辈、同辈一个个走了。

先是父母,然后是妹妹、弟弟,再是宋美龄。

最后是丈夫黄雄盛,于两年前先她而去。

2008年8月22日,孔令仪在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的寓所中安详离世。

享年九十三岁。

她一生没有子女。

孔家第二代,至此掩入历史。

8月26日,私人葬礼在曼哈顿举行。

随后,孔令仪被安葬在离纽约五六十英里的芬克里夫陵园。

那是一座风景优美的墓地。

宋美龄、顾维钧、宋子文和孔氏家族其他成员都安葬在那里。

墓地不在露天草坪上,而在极其干净华贵的室内灵堂内——四壁是光亮如镜的乳黄色大理石,刻着逝者的名字,厅内有供亲友追思的长凳。

孔家有一个单独的小隔间,旁边就是宋美龄的安息之处。

她曾护送了所有人走完最后一程——父亲孔祥熙,母亲宋霭龄,小姨宋美龄,三个弟弟妹妹。

如今,轮到她自己了。

那张2007年上海宋庆龄陵园的留影里,九十二岁的孔令仪坐在轮椅上,深色墨镜遮住了眼睛。

素衣,百合,墓碑,沉默的十分钟。

无人知晓那十分钟里她想了些什么——或许是想起了1927年那场婚礼上做伴娘的自己,或许是想起了南京官邸里蒋介石唤的那一声“宝宝”,或许是想起了飞往美国途中化为灰烬的八箱嫁妆,或许是想起了宋美龄临终前看她的最后一眼。

孔令仪曾说过一句话:“宋美龄去世时非常平静,看了我最后一眼才闭眼的。”

如今她也平静地走了。

豪门百年,那些关于权力、金钱、荣辱的故事渐渐被风吹散。

只有那张轮椅上的留影还在——一个老人,跨越半个多世纪归来,在家族的墓前沉默了十分钟。

三束洁白的香水百合放在宋庆龄墓前的石阶上。

深秋的风吹过陵园的树梢,她转过身,坐上轮椅,缓缓离去。

那是2007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