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特区,为何没上海,邓小平:浦东开发晚了,是坏事,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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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年的春节,邓小平是在上海过的。离春节还有几天,1 月 23 日,他在一份关于加快沿海地区对外开放和经济发展的报告上写下批示:"完全赞成。特别是放胆地干,加速步伐,千万别贻误时机。" 这句话里的急切,在两年后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地方 —— 浦东。

那两年间发生了很多事。1989 年之后,国际环境骤然紧张,美国对华实施一系列制裁,部分外方人员撤离、外资观望退缩。上海的日子也不好过,经济增长连续七年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这座曾经的远东金融中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市区拥挤,住房紧张,黄浦江两岸交通不便,浦东更是大片农田和破旧的棚户区,从外滩望过去,只有零星的烟囱和矮房。浦江两岸的差距,就像隔着一个时代。后来担任上海市副市长、浦东新区管委会主任的赵启正回忆说,浦东开发就是要旗帜鲜明地告诉世界,中国的改革开放继续向前走。在当时的环境下,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不回头的姿态。

1990 年 1 月,邓小平第三次在上海过春节。大年初一上午,上海的官员们照例来给他拜年。寒暄的话说过之后,话题落到了浦东。当地的同志谈了开发浦东的设想,邓小平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询问。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了一些情况,然后缓缓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浦东开发晚了,但还来得及,上海市委、市政府应该赶快给中央报。" 他的语气平和,但 "赶快" 两个字咬得很实。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不是建议,是嘱托。

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回到北京后,邓小平专门找中央领导谈了一次。他说:"我已经退下来了,但还有一件事,我还要说一下,那就是上海的浦东开发,你们要多关心。" 他还特意要求李鹏负责抓浦东开发和上海发展。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把浦东当成了自己放不下的事。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退下来之后更是如此。

中央的反应很快。1990 年 3 月 28 日,副总理姚依林受中央委托,率领多部门负责人赴上海调研,调研团队涵盖国家计委、财政部、人民银行、经贸部等多个关键经济部门,在上海前后历时十二天,至 4 月 8 日结束。他们对浦东开发的规划、政策、资金、土地等问题逐一研究论证,开会、看现场、听汇报,日程排得很满。这么多部门的负责人一起下来,在上海待这么长时间,足见这件事的分量。

4 月 18 日,国务院向世界宣布开发开放上海浦东,这是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的第三代中央领导集体作出的重大国家战略决策,同时宣布 90 年代中国改革开放的重点就是浦东开发。从大年初一邓小平在上海说的那句话,到国务院正式宣布,前后不到三个月。这个速度在当时并不多见,也从侧面说明邓小平的倡导起到重要推动作用。消息传到上海,黄浦江东岸的那些农田和村庄,一夜之间成了全世界关注的焦点。

宣布之后,浦东开发并非一路坦途。1991 年春天,上海《解放日报》发表了署名 “皇甫平” 的系列评论,阐释解放思想、坚持推进改革开放的主张,文章思想源自邓小平 1991 年在上海的谈话精神。当时社会上围绕计划与市场出现 “姓社姓资” 的思想争论,这组文章刊出之后,也被卷入这场思想讨论之中。有人担心,有人质疑,浦东的脚步到底该不该迈这么大,改革开放的路子到底对不对。争论从上海蔓延到北京,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凝重,浦东的工地虽然还在动,但不少人心里在打鼓,怕走错了方向。

邓小平没有回避这些声音。1991 年 2 月 18 日,农历大年初四,他听完上海市负责同志关于浦东开发的汇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他说:"浦东开发晚了,是件坏事,但也是好事。"

他回顾了当初设立四个经济特区的决策过程:深圳毗邻香港,珠海靠近澳门,汕头是因为东南亚国家潮州人多,厦门是因为闽南人在外国经商的很多,主要是从地理条件考虑的,但没有考虑到上海在人才方面的优势。"上海人聪明,素质好,如果当时就确定在上海也设经济特区,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把话头拉回来,语气也变得恳切:"浦东如果像深圳经济特区那样,早几年开发就好了。开发浦东,这个影响就大了,不只是浦东的问题,是关系上海发展的问题,是利用上海这个基地发展长江三角洲和长江流域的问题。抓紧浦东开发,不要动摇,一直到建成。"

"不要动摇,一直到建成",这八个字在当时的争论中显得格外有力。他没有点名批评谁,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浦东开发的意义一层一层剥开,让听者自己去掂量。四个特区的地理选择有当时的道理,但上海人才优势被遗漏也是事实。承认晚了,又不纠结于晚了,而是把目光投向长江三角洲和整个长江流域,这是他看问题的方式。

就在同一个月,邓小平登上了新锦江饭店 41 层旋转餐厅。这家饭店当时是上海最高的建筑之一,从高处俯瞰,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浦西的老城区密密麻麻,远处的浦东隔着一条黄浦江,还没有被高楼填满,处处是空白。据现场亲历者回忆,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片开阔地,感慨道:"自由机动,余地大,就像画图画,怎么画都可以。" 一张白纸上好画图,这大概是他对浦东最直观的感受,也透露出他对这片土地未来的想象。

他对基础设施的建设盯得很紧。视察南浦大桥工程时,他站在工地上,看着正在架设的桥面,说:"上海这么大,不搞几座大桥不行,要加快能源、交通等重大项目的建设,能早上的就集中资金早上,早上一年早得利一年,不要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南浦大桥后来提前四十五天建成合龙,这座横跨黄浦江的大桥,把浦东和浦西真正连在了一起。此后,杨浦大桥、杨高路、外高桥港区、浦东煤气厂二期等工程也陆续上马,浦东开发十大基础工程总投资一百四十亿元。这些项目在当时个个都是硬骨头,资金紧张,施工条件差,但没有人再提 "拖" 字。这些桥、路、港、厂,是浦东这幅大画最下面的那层底色,没有这层底色,上面画什么都立不住。

在邓小平对浦东的构想里,还有一个关键的棋子 —— 金融。他对上海的同志说,金融很重要,是现代经济的核心。"金融搞好了,一着棋活了,全盘皆活。上海过去是金融中心,是货币自由兑换的地方,今后也要这样搞。中国在金融方面取得国际地位,首先要靠上海。" 他说这话的时候,上海还没有一家外资银行的分行,陆家嘴还是一片平房,人们对 "金融中心" 这四个字还没有多少实感。但浦东后来的发展轨迹印证了他的判断,金融楼宇在陆家嘴一栋接一栋立起来,上海证券交易所、各大银行总部先后落户,金融逐渐成了浦东最醒目的标签。

日子一年一年过去,浦东的面貌也在一点一点改变。邓小平每年冬天到上海,都要看看浦东的进展,有时坐车看,有时登高看,看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有数。1993 年 12 月 13 日,上海风雨交加,气温骤降到零度左右,八十九岁的邓小平身体已经不大如前,身边的人劝他改日再去,但他还是坚持来到浦东。实地察看南浦大桥、内环线浦东段、罗山路与龙阳路立交桥、杨浦大桥。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他感慨道:"喜看今日路,胜读百年书。" 女儿邓榕在旁边说,四十年没听他作过诗了。邓小平摆摆手说:"我这不是诗,这是出自我内心的话。"

1994 年,邓小平最后一次到上海过春节,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外出视察。元旦之夜,他再次登上新锦江饭店 41 层旋转餐厅,俯瞰浦东夜景。窗外灯火璀璨,黄浦江对岸不再是黑暗的农田,而是一片正在亮起来的土地。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他没有再发表什么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的工作人员后来说,那一次他看了很久。

从 1990 年大年初一那句 "还来得及",到 1994 年顶层上的无声凝望,不过四年。四年间,一座大桥提前合龙,十条基础工程全面铺开,一片农田变成了热气腾腾的工地。而此后的三十多年里,浦东长成了当年那代建设者也许想象过、也许没有完全想象过的样子。那些他当年反复叮嘱的事情 —— 金融、交通、人才、不要动摇 —— 一件一件落在了黄浦江东岸的土地上。他说过 "怎么画都可以",后来的人确实在那张白纸上画了很多。

史料说明:本文主要依据《邓小平文选》第三卷、邓小平年谱、上海党史公开资料;部分回忆性表述来自赵启正等亲历者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