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深秋,地处上海嘉定的华东计算技术研究所。
J501计算机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空间,指示灯依次闪烁,宛如一群不懈的眼神。尽管在如今看来这或许只是个笑话,但在那个年代,它的每秒五万次运算速度却足以跻身国内最先进的机器之列。
然而,这台机器却并不听话。
它频繁地出现“跳动的”现象——运算过程中频繁出现错误,纸带上突然涌现出一串混乱的字符,几个小时的辛勤劳动就此付诸东流。机房中,物理学家与数学家混合编队,轮番紧盯着打印出的纸带,每隔一段时间就将中间结果存入磁鼓,一旦出错便从最初一步重新开始。这就像在悬崖边行走,每走几步就得回头顾盼一番。
在这间机房内,于敏度过了整个金秋时节。
彼时,他已年届三十九岁,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镜片不时反射出纸带的白光。长期困扰着他的胃病时常发作,疼痛时他会用手紧紧按住胃部,而另一只手则继续操作着计算尺。办公桌的抽屉里,常备着苏打饼干,那是他用以缓解病痛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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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理论部作出决策,派遣于敏率队前往上海,旨在利用华东计算所的J501计算机,对加强型原子弹进行优化设计。一支超过五十人的团队浩浩荡荡地抵达嘉定,他们必须在国庆节到来前完成部署,充分利用假日期间的全部机器运行时间。国庆假期是计算机最为闲置的时段,然而他们却选择在这个时候投入工作,其他人休息时,他们却在努力奋斗。对于这个行业的人来说,机时比黄金更加珍贵。
在全国范围内,仅有一台每秒运算能力达到万次的计算机,其中百分之九十五的机时分配给了原子弹的设计需求。而氢弹项目仅能获得剩余的百分之五。即便如此,这百分之五的机时也常常因计算机的“不稳定跳动”而付诸东流。
于敏携带的计算尺人手一把,他们逐个数字地艰难计算。
国庆节假期刚刚结束,却发生了一个意外。有人误将物理参数填写错误——将轻核物质区的密度错误地当成了重核物质区的密度,这相当于增加了二十多倍的装料。计算结果呈现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威力高达三百多万吨。
整个机房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喊:“新大陆!”
然而,于敏并未发出声响。他凝视着纸带上的一串数字,眉头紧锁。计算纸带从机器中缓缓吐出,卷成一卷,他将其平铺在桌面上,从开头至结尾仔细检查了一番。检查完毕,他开口道:“数据有误,参数填写出现了差错。”
机房安静下来。
然而,在那个夜晚,他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内,再次审视那卷出错的数据纸带。错误的数据仿佛是歪曲的指示牌,引领他走向一个未曾留意过的领域。轻核材料的密度——这才是氢弹设计的核心所在。
核聚变的速度与密度的平方成正比。密度越高,温度也越高。因此,追求高密度是正确的路径。
他紧握这一发现,不断深入思考。如何巧妙地运用原子能来压缩热核装置?选择何种材料?采用何种结构?才能最大化有利条件,最小化不利因素?
逐个问题地深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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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房的日夜里,生活节奏紧凑,人亦不得片刻歇息。物理学家与数学家们交错编排,轮值守候,目光紧盯着打印出的纸带,稍有差错便需重新开始。他们抱着一卷卷纸带回到办公室,绘图、记录、分析、研讨,然后为下一轮的计算模型做好准备。
于敏每日仅得四至五小时睡眠。一旦感到困倦,便将几张椅子拼叠成床,稍作休息后便继续投入计算。他的办公桌上总是堆满了纸带和计算尺,咖啡杯底积满了层层叠叠的棕色印迹。有时,他竟遗忘饮用,待冷却后,便兑入热水,却又冷却,如此循环往复。
胃痛袭来,他却默默承受,手心抵住胃部,指节因用力而变得苍白。一旁的同事目睹了他的不适,递上一杯热水,他轻轻点头,饮尽后便继续投入计算之中。
新构型的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成形。他将潜在的影响因素归纳为六个关键问题,并将初级能量传输流程细分为三个阶段,提炼出二十余个核心物理量。他逐一解决问题,逐个模型进行验证。
办公室里,纸带堆积如山。
某个深夜,机房中的一根灯管突然坏了,电流声嗡嗡作响。于敏坐在那根故障灯管下方,半边身子沉浸在昏暗的光线中,但他并未要求更换。他手中紧握着最新一捆纸带,数据一排排地流淌,直至某一特定位置,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数字在纸带上攀升至一个临界阈值。
热核燃料的自持燃烧,氢弹设计方案的核心难题,终获突破。
未发一声喊,亦未召唤他人。他静静坐定,细致审视那卷纸带自首至尾。数据准确无误,逻辑自洽严密。
放下纸带,取下眼镜,轻轻用衣袖拭去镜片上的雾气,再次戴上,重新审视。
还是对的。
消息需传达至北京,但电话那头绝不能泄露任何机密信息。
翌日,于敏悄无声息地拨通了邓稼先的电话。声音低沉而谨慎:
我们数人曾共赴狩猎之行……成功捕获了一只松鼠。
电话那头的邓稼先微微愣神,旋即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他随口追问:“诸位是否已尽情享用了这顿野味大餐?”
“实则不然,目前尚无法将其烹煮……我们意在保留其作为标本。此外,我们发现了颇为有趣的细节——该松鼠的身体结构颇为独特,亟待深入解剖研究,然而……我们人力似乎有些不足。”
“此事我即刻就办。”
于敏挂断电话,办公室外的嘉定深秋天空灰蒙蒙的,几只麻雀在电线间跳跃。他伫立片刻,双手插于裤兜,拇指轻轻摩擦着裤兜边缘的布料。
另有一说,即有人认为于敏所用的暗语是“我们牵住了牛鼻子”。不论版本如何,其意旨均指向一点——氢弹理论的研究取得了突破。
翌日,邓稼先急速抵达上海。
他并未选择入住宾馆,而是径直踏入嘉定的计算机室。于敏已在室内恭候。桌上铺满了纸带,其中部分因长时间卷叠,边缘略显翘起,被茶杯轻轻压住。
邓稼先踏入房门,便径直发问:“情况如何?”
于敏指向桌上那捆最长的纸带。邓稼先便坐了下来,开始细致观察。他的阅读速度并不快,不时停下,于草稿纸上演算数步,然后再继续翻阅。
于敏静静地站在一旁,未发一言。窗外的光影随着时光流转,从晨曦变为正午,又从正午过渡到黄昏。办公室内,同事们穿梭往来,有人送来新的纸带,有人取走旧有的纸带,而两人似乎都未察觉。
邓稼先审阅完最后一卷纸带,缓缓抬起头。
“对。”他说。
于敏点点头。
邓稼先起身,缓步至窗前,伫立片刻。随后转身,面露一种于敏自多年前便熟悉的笑容——那是一九四〇年代在北大物理系的日子,邓稼先身为助教,于敏则是学生,那时邓稼先昵称他为“老夫子”,每当两人攻克一个难题,邓稼先的脸上便会浮现出这样的笑容。
“老于,”邓稼先语气中透着肯定,“这回是你成功了。”
于敏沉默片刻,并未应声。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包苏打饼干,轻轻掰下一块放入嘴中,细细咀嚼。
他们紧闭房门,整日沉浸在讨论之中。方案经过反复打磨,理论设计逐渐趋于完美。于敏在黑板上不停地绘制草图,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肩头落满了粉笔灰。邓稼先则坐在前排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偶尔插上几句评论。有时于敏会停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向邓稼先,只见他轻轻点头,于是他便会继续自己的讲述。
喜讯传出,众人情绪高涨。同事们齐声高呼:“老于,请客!”
邓稼先自掏腰包,为在座的每一位同仁摆上了一桌螃蟹宴。
这些螃蟹是地道的上海毛蟹,个头虽小,蟹黄却饱满。食堂内摆满了桌子,大家围坐一堂,一边品尝,一边用手剥壳,蟹壳堆积成山。有人举着搪瓷缸子敬酒,缸中盛的是经过加热的黄酒,酒气腾腾,热气缭绕。
有人好奇地问于敏:“老于,您怎么不吃呢?”
于敏低头凝视着面前的螃蟹,手中紧握蟹钳,却未动口。他微微一笑,回应道:“胃部不适,不宜食用。”
他将那只螃蟹慷慨地转让给了身旁的年轻人。
邓稼先拿起那只搪瓷缸,起身站立。他没有发表祝酒辞,只是轻声说道:“敢于率先品尝第一只螃蟹的人,方具备开拓前路的勇气。”
众人纷纷举杯,缸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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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邓稼先于十二月二日及十二月二十四日两次前往上海,与于敏携手推动计算攻关工作。他们三人——于敏、邓稼先,以及随后加入的周光召——时常坐在机房旁的小型会议室中,面对着黑板和纸带,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在讨论激烈时,他们的声音之大甚至能传至走廊。然而,争论的焦点并非大方向,而是细节上的分歧——比如某个参数的取值应为多少,或是某个边界条件是否应该简化。三人各持己见,于黑板上书写满页公式,随后又逐一推翻并重新构思。
深夜的争吵无果而终,双方均未达成共识。于敏提议:“今日就此作罢,我们休息吧。”三人各自返回宿舍。翌日清晨,于敏推开会议室的门,只见邓稼先早已坐在那里,黑板上又增添了几行字迹。
“你何时到的?”于敏好奇地询问。
“我一直未离开。”邓稼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那一年,邓稼先已年满四十一岁,一头黑发已半数染上了银丝。
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在年底前形成了一套论证详实、依据充分的完整方案。
1966年12月28日,罗布泊,氢弹原理试验。
敏先生并未亲临现场。此刻,他身处北京,紧守着电话的一端。
电话铃声骤起,他恰好在审阅文件。他迅速接通,对方仅吐出几个数字。当量——恰到好处。物理结果——正如预期。
通话结束后,他轻轻放下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
岁月流转,有人曾询问他当日的心情,他坦言:“我性格中不喜多泪,更未因之而彻夜难眠,当晚便安然入睡。睡得尤为沉实。”
然而,他也曾提及另一种心境——每当核试验之际,“心中便如同悬着一块大石”。曾有一次,当量数据揭晓,而物理结果尚待次日揭晓,他那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慌意乱、心跳加速、紧张不安,感觉异常难受,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更不好意思打扰他人,只能强自忍耐”。
那份情绪,真难以言表,既非单纯的欣慰,亦非单纯的喜悦……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先前焦虑与紧张无比,而当得知成功之际,仿佛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毫毛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说到这里他笑了。
采访者的目光捕捉到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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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6月17日,中国成功进行了首颗氢弹的空投爆炸试验。
从原子弹跨越至氢弹,美国耗时七年三个月,苏联四年三个月,法国则用了八年六个月——而中国仅用了两年八个月,创造了世界纪录,速度之快,令人瞩目。
爆炸当量高达三百三十万吨。
“请你们不要这样称呼我,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核武器的研发是成千上万人的集体成果,我个人的贡献微不足道,仅起到其中一部分作用。”
此言非虚,他确实是如此所想。
故事还没有结束。
回溯至1986年,邓稼先因直肠癌被送入了301医院接受治疗。于敏特地前去看望他,两位资深合作者并未探讨病情,而是聚焦于我国核武未来的走向。
躺在病床上的邓稼先已憔悴不堪。由于肛门与臀部疼痛难忍,他无法长时间平躺,只能勉强地坐在一个汽车内胎上。于敏则坐在床边,手中紧握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字和推算。
他们共同评估:美苏的核试验已累计近千次,技术已趋近于极限,这迟早会制约其他国家的核试验活动。因此,中国必须在美苏签署禁试条约之前,加快步伐完成核试验。
邓稼先坐不住了。
邓稼先示意于敏将笔记本递至他面前。他准备着手撰写建议书。于敏为他铺平纸张,并将笔递至他手中。邓稼先的双手微微颤抖,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留下了一个墨点。他轻轻将墨点擦去,随后便开始落笔。
那是在三月十四日,他刚刚完成了化疗。汗水沿着额头流淌,字迹也显得有些凌乱,然而他仅轻声吐露:“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化疗,结束后感觉颇为不适。”
然后继续写。
他对妻子许鹿希郑重地说:“这份建议书的重要性,胜过我们两人的生命。”
于敏坐在一旁,一字一句地协助他校对。邓稼先写下一页,于敏便仔细查阅一页。偶尔,他们会暂时停下笔,低声商议几句,邓稼先稍作修改,然后继续执笔书写。
病房内一片宁静。走廊间,偶尔可听闻护士轻盈的脚步声回响。窗外,北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灰蒙的色调,几只鸽子掠过天际,鸽哨声呜咽作响。
四月二日,建议书终稿完成。以邓稼先与于敏两位先生的名义,呈递至中央高层。
经过一百一十八个日夜,邓稼先先生离我们而去,享年六十二岁。
他临终前留下的最后话语是:“切莫让他人将我们抛得太远。”
于敏留了下来。
一个人扛了十年。
“此次上书之建议,其重要性可与原子弹和氢弹技术的突破相提并论。”
独自坐在办公室中的于敏,眼前摊放着邓稼先昔日在上海机房所书写的那些褪色的草稿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脆弱,轻轻一触便会破碎。他逐一细读,读罢便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仅以“稼先”二字铭记。
于敏曾言:“个体的名字终将消逝,然而,若能将自身微小的力量融入国家繁荣昌盛的洪流之中,便足以获得心灵的慰藉。”
他也曾提及,此生最大的遗憾是对妻子的亏欠。“我深感愧疚的首先是我的妻子,她常因物思人,无私地照顾了我五十五年,而我对她的亏待也从未停止。”
孙玉芹,妻子的名字,对丈夫的日常行踪一无所知。他常年在外劳碌,即便偶尔回到家中,也从不提及自己的工作。她明白丈夫的忙碌,以至于他几乎无暇顾及家庭。家中的琐事,全靠她独自一人默默承担。
在儿子于辛幼年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仅剩下一个字——忙。而女儿于元,好不容易捕捉到了关于父亲的一个“声音”。那是一个特别的时刻,她跑进父亲的房间,恰好听到他在与人讨论希腊字母ρ(ρ的发音近似“肉”),她兴奋地跑出来告诉妈妈:“今天有肉吃了!”
于敏步出房门,目睹女儿脸上洋溢着喜悦,不禁微顿片刻。随即便蹲下身来,将女儿紧紧抱入怀中,轻声解释道:“没有肉。爸爸只是在讲述一个数字。”
女儿未能理解父亲的话语。她只意识到,父亲似乎又消瘦了许多。这一次,她的怀抱中父亲比上次轻了许多。
二〇一九年一月十六日,于敏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三岁。
他离去的那个早晨,北京飘起了雪花。雪不大,落在窗台上,旋即融化了。病房内一片宁静,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起。他的女儿于元紧挨着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
声音轻柔,轻到几乎难以捕捉。
于元靠近,只听见他低语:“今是何日?”
于元说:“一月十六。”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之后便再无言语。
数分钟之后,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并未留下任何遗物。办公室中,那些纸带与草稿纸早已被妥善归档。抽屉深处,发现了一把使用痕迹明显的计算尺,其刻度因频繁使用而磨损殆尽。此外,还有一盒未开封的苏打饼干,早已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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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本文的撰写借鉴了以下公开资源:
《于敏传》:中国科学家传记系列之一
《邓稼先传记》,由许鹿希等作者倾力创作。
郑绍唐与曾文彪合著的《中国氢弹之父——于敏》
《缅怀核物理泰斗:于敏院士百年诞辰纪念文集》
《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传世辉煌的传记系列》
我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的历史文献
《探索当代中国核工业的发展轨迹》——当代中国出版社
《原子弹至氢弹:揭秘中国核武器研发之路》——国防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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