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李天震

曾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主任科员、副处长、处长，上海市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秘书长、党组成员。

本文内容

日前，好友朱明瑛微信发来一张某个商业品牌举办冠名“非凡之上拓界而生”的商庆活动海报，画面上印着体育名人郎平和“中国著名歌舞表演艺术家”朱明瑛的半身肖像，广告词上写着：“2026年5月25日与女神相约山东济南”。我问她：“你又要去山东公干了？”她说是去演出。我说：“东方歌舞团把你培养出来，你是很难离开舞台的，那是你的‘命根子’”，她会意地写道：“你是东方歌舞团的老朋友，应该是了解我的。”

此生或许我还真的与东方歌舞团有点“缘分”，这缘分是从上海外办与东方歌舞团联手举办的一次活动开始的。

郭沫若手书——经周恩来总理修改的“东方歌舞一枝花”诗。 图源：作者提供

周恩来总理、陈毅副总理祝贺东方歌舞团演出成功。 图源：作者提供

1981年5月，被郭沫若同志书诗誉为“东方歌舞一枝花”的东方歌舞团阔别申城舞台多年后重返上海公演，受到上海市民的热情欢迎。我注意到，歌舞团追捧者中，在沪亚非留学生的反响尤为强烈，每当舞台上的演员唱完一首歌，他们就会别出心裁地齐声吼上一句：“再来一百个”！

当时，由于“文化冲突”等缘故，一些在沪亚非留学生同上海市民间不时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摩擦，故而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怨气很大。东方歌舞团的到来以及外国留学生对他们的热捧令我萌生了组织外国留学生同东方歌舞团搞一次联欢的念头，希望能通过这种感情互动的方式来增进中外人员间的文化认同及相互了解，借以缓和非洲、阿拉伯留学生的负面情绪。

我的动议得到了市府外事办公室领导李储文、石奇同志的支持。

不久，我衔命来到文化广场东方歌舞团驻地和团领导商议联欢事宜。东方歌舞团副团长肖瑛同志热情地回应了我方动议，他对我说：“我们将全力配合，一定会把这次活动当成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在谈及联欢会的主持人人选时，我提议由上海著名电影演员仲星火和韩非两位来主持：“这二位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诙谐细胞，有调动会场气氛的能力”；歌舞团前台主任张世义则力主由王昆团长亲自主持，“她对演员比较了解，更能因势利导地活跃会场气氛”，他还特别强调了一点：“‘老太太’（东方歌舞团演职人员对王昆同志的昵称）有个特长：特会逢‘场’做‘戏’！”

时任东方歌舞团团长王昆 图源：作者提供

我顾虑王昆同志人在北京不一定能到会主持，“没问题，她会来的！”肖瑛副团长肯定地说，“我们已经决定，来沪的演职员65人全部参加！”东方歌舞团的支持，令我对这次活动的成效充满期待。

王昆果然在联欢活动举办前来到上海。我向她汇报了上海外国留学生的有关情况以及留学生方面对这次联欢活动所做的准备后，“老太太”对我说：“这次活动是我们上海此行的意外收获。增进中外人民之间的友谊，这本来就是东方歌舞团的宗旨所在，我们责无旁贷！”

通过这次接触，我得以近距离感悟王昆前辈的国家情怀和艺术风采，从此我成了王昆的“粉丝”。

王昆同志是著名的人民艺术家，是战争年代从延安鲁艺走出的革命音乐战士，也是歌剧《白毛女》主角“喜儿”的第一个扮演者。作为中国一流国家歌舞团队的当家人，她善于发现人才，更善于根据每个人的条件引导演员朝着有利于张扬自身特长的方向发展，闯出“自己的路”，形成自己的风格。

朱明瑛原本是团里的群舞演员，一个偶然的机会王昆发现朱明瑛唱歌有天分，不仅嗓音甜美，乐感也很强，便把她从舞蹈队调出并培养成为独唱演员，从而造就了一个颇具特色、能以中国人的嗓音唱出非洲和阿拉伯“风情”的音乐家；远征当年被王昆从天津招到北京时还是个孩子，吃住在王家，经过王昆的精心调教，远征18岁就登台为外国元首演唱并收获了好评，最后终于成为中国民族歌坛公认的“小王昆”；郑绪岚则被王昆从一个工人业余歌手培养、塑造成荣获“中国首届金唱片奖”的明星歌唱家。此外，牟玄甫、索宝莉、程琳等，这些全国人民所熟知的歌唱家之成长历程无一不与王昆老师的无私付出关联着。

联欢活动前的一天，王昆老师指着远征、牟玄甫及索宝莉等人对我说：“带他们去‘采采风’吧，你不是有不少留学生朋友吗？如有可能，带他们去跟留学生学学外国歌曲，这是给他们加‘营养’。”

我遵嘱带着王昆弟子们走入几所大学与外国留学生进行交流，学唱歌曲，矫正发音，了解外国风土人情。上海第二医学院（交通大学医学院的前身）的巴基斯坦留学生罗宾娜还把自己一套漂亮的民族服装借给索宝莉，嘱咐她演出时可以穿着“巴服”登台亮相。

时任东方歌舞团团长王昆主持联欢会。 图源：作者提供

6月12日，联欢会假座上海国际俱乐部举行。“老太太”果然了得，一开口就把全场人都给镇住了：“今天我们东方歌舞团的演员是来走亲戚的！”话音刚落，台下洋学生们掌声一片，会场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各国留学生争先恐后登台表演。

从东方歌舞团走出的“著名歌舞表演艺术家”朱明瑛。 图源：作者提供

整场活动的明星自然是被非洲人誉为“中国阿贝蒂”的朱明瑛。阿贝蒂是非洲国家扎伊尔的“歌后”，后来常驻法国演唱，被称为当时全球演唱流行歌曲的“十大歌手”之一，朱明瑛唱非洲歌曲就是从学唱阿贝蒂开始的。她的演唱后来受到扎伊尔总统蒙博托的赞赏，称她“比我们的阿贝蒂还阿贝蒂，你就是中国的阿贝蒂！”

朱明瑛与当年扎伊尔艺坛“歌后”阿贝蒂合影。 图源：作者提供

朱明瑛现场的演唱牵动着每一个留学生的心，在同学们一次又一次热情的呼唤下，她一口气唱了四五首非洲歌曲。当唱起苏丹民歌《迷人的美貌》时，动人的旋律唤来了一个又一个苏丹学生，不一会儿四周就围拢了八九个小伙子同她一起载歌载舞，把会场气氛推向了高潮，放眼望去观众席上各个角落都有人随着她（他）们的歌声在原处就地舞动。

朱明瑛在联欢会上与苏丹留学生载歌载舞。 图源：作者提供

当朱明瑛以一曲卢旺达民歌结束了她的演出时，一个乌干达留学生急忙站起来朝她高声喊道：“我们国家同卢旺达是邻居，你只要再走过来一步就可以唱我们家乡的歌曲了！”依依不舍之情跃然而出。

联欢活动在“亲戚”般的热烈气氛中结束，它带给亚非留学生的心灵撞击是我始料不及的，以至几年后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人常常对我提起那次感人的“亲戚团聚”。

由于这次“合作”，我被东方歌舞团前台主任张世义封了一个“名誉团员”的称号，还同不少演职员成了朋友，王昆老师为我留下了她家的地址，嘱咐说：“有空到北京来家玩！”田农、牟玄甫等人和我关系都不错；远征没大没小，在众人面前公开戏称我是“小天震”，有一年她随团赴沪演出是带着身孕来的，我应其要求还为她尚未面世的孩子取了个名字：“范远”，不知后来是否被她采用；朱明瑛则至今还与我有微信联系。

上图：作者李天震与原东方歌舞团女高音歌唱家远征（右）合影。

下左一图：郑绪岚

下左二图：索宝莉、牟炫甫男女声二重唱 图源：作者提供

2012年我为《上海滩》杂志写了一篇文章《朱明瑛：歌者无疆》，发表前先发给朱明瑛征求意见。她看后对文章某些字句作了修改，并发来微信说：“文章写得很好，从头到尾散发着那个年代的气息，思想性强，可读性也强，读后我的思绪不禁又被拉回到了那个火红的时代。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30年过去了。我曾发誓，要用一生的精力、财力和体力忠实于自己的艺术事业，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动摇过，眼下我仍在践行着自己曾经的理想。”

朱明瑛舞台风姿 图源：作者提供

今年年初，朱明瑛微信给我发来40余张她的演出剧照，这是她半个世纪舞台生涯的生动记录，十分珍贵。朱明瑛的歌唱天赋，我是有较深认识的，不独亚非拉歌曲，其他国家诸如日本、朝鲜、韩国、印度及欧洲国家的歌曲她都在行；在国内更有《大海啊，我的故乡》及《回娘家》等曲目沁入国人心扉，几乎成了她的代表作；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她居然有戏曲舞台的实践，从照片形象看，似乎对“大鼓”“京昆”均有所涉，实属难得。

不过我还是坦率地对她谈了我恒之已久的想法。我认为，朱明瑛以中国人的嗓音演绎非洲歌曲的精湛表演艺术在中国是无人可比、无人可以替代的，朱明瑛之所以是朱明瑛，就因为她是“中国的阿贝蒂”。这是她在中国独一无二的特色，也是她独一无二的优势。尽管我并不反对她在艺术上的多向展示，但主打方向是不可有丝毫松懈的。令我满意的是，朱明瑛的回答十分明确：“对音乐的执着让我幸福。我一直没有放弃演唱，更没有放弃‘亚非拉’。目前我已积攒了200多首亚非拉的歌曲，我不想让大家失望，也不想白活这一生，我决心要做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作为朋友，我衷心祝愿从东方歌舞团走出的“中国的阿贝蒂”艺术之树常青；祝愿“东方歌舞一枝花”长盛不衰！

——2026年4月29日 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