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
苏敏把车停在服务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导航显示距离成都还有四百多公里,她揉了揉眼睛,在手机上点了一杯热美式。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十月底的清冷。她缩了缩脖子,顺手把副驾驶座上的外套拉过来盖在腿上。
副驾驶座是空的。那个位置上周还坐着人,放着零食袋、矿泉水瓶,还有一只总是滑到脚垫上的保温杯。她把它捡起来过三次,后来放弃了,让它在脚垫上躺着,直到返程那天早晨才拿起来扔进服务区的垃圾桶。
那个人姓周,叫周远。他们在上海认识的,准确地说是在外滩那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苏敏是去出差的,客户临时取消了第二天的会议,她多出一天空闲,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黄浦江。周远坐过来的时候端着杯威士忌,问她是哪里人。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玻璃外面那条江。
他说他是做工程的,来上海看项目,第二天也要走。两个人聊了聊各自的城市、各自的工作、各自对上海的印象。他说他开车来的,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去,路上有个伴,她可以省掉机票钱。苏敏笑了,说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他也笑了,说那就当多认识一个朋友。
她同意了。现在回想起来,苏敏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同意。也许是酒店酒廊的灯光太柔和,也许是那杯酒让她的判断力打了折扣,也许只是因为她一个人出差久了,偶尔也想有一段不用自己掌握方向盘的路。
他们开了三天。第一天从上海到武汉,第二天从武汉到恩施,第三天从恩施到成都。在路上他们聊了很多,工作、旅行、过去的感情、以后的打算。周远说起他的前妻,说起他现在一个人住,说起他其实很喜欢开车,因为可以在路上想很多事情。苏敏听着,偶尔接话,偶尔沉默。车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山。她记得在某个隧道里,光线暗下来的一瞬间,周远伸手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没有躲。
到家那天是周日。苏敏把行李箱拖进玄关,洗了澡,倒在床上睡到第二天中午。周一正常上班,周二正常开会,周三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例假迟了五天。她从来没迟过。她在药店买了验孕棒,在公司的洗手间里等了五分钟。两条线。她盯着那个小小的塑料窗口看了很久,洗手间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隔壁隔间有人冲了水,门开了又关上。
她给周远发微信。他们加了好友,但回来之后没怎么聊过,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可能把她屏蔽了,也可能从来不发的。她发了两个字:在吗。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在,怎么了。
苏敏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我怀孕了。
那边沉默了。她盯着屏幕,看着他名字下面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四五次。最后他发过来一句话,六个字:你确定是我的?
苏敏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洗手间的灯管还在嗡嗡响,隔壁又有人进来,高跟鞋声嗒嗒地踩过瓷砖地面。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中国地图。
她没回那条消息。下班之后她开车回家,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她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空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是她自己的一件灰色开衫。她把开衫拿过来穿上,觉得有点冷。
回到家她给周远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或者很遥远,或者只是她把手机拿得太远了。她说,我没有别人。他说,这说不准吧。她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才认识三天。
苏敏把电话挂了。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有人在遛狗,狗追着一片落叶跑。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平坦的,安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翻出手机相册,找到从上海出发那天拍的一张照片。副驾驶座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她的,一杯他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过了几天,她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说自己想去上海再开一次那条路。朋友问她为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想一个人开开看。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窗外天黑了,客厅没开灯。她知道那条路有三千里,经过九个服务区,穿过二十三个隧道。她一个人开过一遍,副驾驶座上放着保温杯和零食袋,不会再有人把手伸过来碰她的手背了。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